“谢啥,举手之劳。”张干事摆摆手,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回去跟陈特派员说,东西我老张可是亲自帮他押送上车了啊,让他记我个人情!哈哈!”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浓重的黑烟。舒染扶着车斗栏杆,看着张干事推着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车斗上的人来的差不多了,舒染紧紧扶着她的东西,看着团部的土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点来之不易的资源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畜牧连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车斗里的人陆陆续续地下车后,现在就剩舒染一个人了她几乎是半抱着那捆油毡和椽子。
一路颠簸让她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脸上、头发上扑满了尘土。
司机老王把拖拉机停在连部门口惯常的位置,探头冲着车斗里喊:“舒老师!到地儿了!你这堆宝贝咋弄?”
正是下工时分,扛着农具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老王的大嗓门一下子引来了不少目光,大家看到车斗里那堆显眼的东西和灰头土脸的舒染,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舒染赶紧从颠簸的车斗里站起身,扶着栏杆跳下车,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连声道:“王师傅,谢谢您!麻烦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开始卸车!”
“舒老师?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家伙什?”有人高声问。
舒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马连长和赵卫东正好从连部出来,像是要去看渠上的进度,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赵卫东一眼就扫见了车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几卷边缘破损、沾满灰尘的油毡,他快步走过来,满是惊讶:“舒染!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从哪儿搞来的?”
舒染赶紧解释:“报告赵主任,是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旧料子,盖教室用。姜师傅和张干事特批的,登记借用的。”她特意强调了“借用”和“特批”。
司机老王在一旁插话,带着点跑车人的自来熟和看热闹的意思:“可不是嘛!赵主任,您可是没看见,舒老师这在团部后勤仓库那废料堆里刨扯的劲头,好家伙,跟淘金似的!人家张干事还亲自帮着捆好,用自行车给驮到拖拉机点呢,这面子可不小!”
马连长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伸头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咂咂嘴:“哦?老姜头那个铁公鸡肯拔毛了?还是张干事给说的情?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他拿起一根弯曲的椽子,掂了掂。
“是,都是旧的,但收拾收拾应该能用。”舒染赶紧补充,“支部说了让自己想办法,我就去试试……”
赵卫东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围观的职工,提出了质疑:“旧的好啊,旧的不用钱!可这破破烂烂的,能用吗?别到时候房子没盖起来,再砸着人!”
马连长倒是打了个圆场:“哎呀,老赵,有总比没有强。舒老师能想办法弄来这些,也是本事嘛。总不能让娃娃们一直在漏雨的棚子里上课。”他转向舒染,“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儿?”
这下问到了关键。舒染早就想好了:“连长,工具棚后面有块空地,支部划给教室用的。就先暂时堆那儿,行不行?我保证码放整齐,不影响走路。”
马连长挥挥手:“行吧行吧,就先放那儿。看着点,别让娃娃们乱摸乱爬,扎着手。”
这时,王大姐、李秀兰,还有张桂芬、王翠花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了。一看车斗里的东西,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哟!真是油毡!虽然破了点,补补肯定能顶用!”
“这椽子是杨木的,看着还行,削削直就能上房!”
“还有钉子!这下不用愁了!”
“舒老师你真行啊!真让你淘换来了!”
王大姐嗓门最亮,立刻指挥起来:“都别愣着了!老爷们儿搭把手,和我们妇女一起帮舒老师把东西卸下来!老王师傅,麻烦您这大家伙再多停一会儿哈!”
司机老王嘿嘿一笑,索性熄了火,跳下车,抄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没事儿,差这一会儿,你们麻利点就行!”
王大姐这一喊,几个热心的职工和家属立刻上前。男人们跳上车斗,把沉重的油毡卷和椽子递下来,下面的女人和半大孩子们接着,抬的抬,扛的扛。舒染也忙前忙后,帮着往工具棚后面那块空地上搬。
李秀兰没力气干重活,就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跑前跑后,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油毡别扯坏了……椽子放那边,对,码整齐……钉子!钉子那包轻点放,别撒了……”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看着这热闹场面,尤其是那半袋结块的水泥,推了推眼镜,对舒染说:“舒老师,这水泥疙瘩,得用的时候拿锤子敲碎,过筛,还能将就着用用。就是费工夫。”
“哎!谢谢石会计提醒!”舒染赶紧记下。
赵卫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众人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地把那些材料归置到空地上,码放得还算整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马连长说了句“我去渠上看看”,便转身走了。马连长又看了一会儿,也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东西不多,但人多力量大,很快就卸完了。
老王看东西卸得差不多了,冲舒染喊了一嗓子:“舒老师,东西齐了吧?齐了我可就走了啊!”
“齐了齐了!太谢谢您了王师傅!”舒染赶紧跑过去道谢,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块水果糖,塞到老王手里。
老王愣了一下,嘿嘿笑着接过来,也没客气:“哟,还有这好玩意儿!谢了啊舒老师!以后去团部还坐我车!”说完,他发动拖拉机,在一片突突突声和黑烟中,开着拖拉机走了。
工具棚后面,那堆旧建材像一座小山包一样堆在那里。
张桂芬用围裙擦着手,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这下总算有点眉目了!”
王翠花则有点发愁:“东西是有了,可这打土坯、盖房子是技术活,光靠咱们这些人……”
舒染脸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却笑得舒心:“慢慢来吧,技术活我看看能不能请钱师傅来指点,慢慢学吧,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伙帮忙!”
“没问题!”
“随叫随到!”
家属们应和着,气氛热烈。
她们看着舒染,眼神里多了几分信服和佩服。这个上海来的女老师,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真有一股子韧劲,愣是能抠出这些东西。
第二天,舒染没急着动工,而是提了一袋用攒下的零碎粮票换的苹果,又去了牧区。找到老阿肯时,他正带着阿迪力修理马鞍。阿依曼趴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舒染没坐,就站着,把去团部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支部同意了,也弄到点旧材料。
“……就是想给娃娃们弄个结实点的地方,冬天不至于冻着。”她说的很实在,“知道你们转场忙,活也多,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出点主意也行。”
老阿肯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图尔迪过几天要去团部拉饲料,可以顺便帮你们拉点东西。”
图尔迪在一旁接口:“鞣好的羊皮,我家里还有几张,铺在地上,娃娃们坐着,隔潮气。羊毛也有一些,不多,你们看能换点啥就换点啥。”
阿迪力立刻跑进毡房,吭哧吭哧拖出来两张厚重的羊皮,羊毛那面软乎乎的。
阿迪力看着老阿肯,又看看舒染,憋出一句“盖房子,我也能干活!”
老阿肯瞪了孙子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对舒染说:“转场忙完了,壮劳力有空了,能去帮几天。但吃的,得你们管,一定要按照我们的习俗。”
“哎!管!肯定管!”舒染赶紧应下,把水果塞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阿依曼。这已经远超舒染的预期了。
回到连队,她掀开帘子走进地窝子。王大姐正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就问:“染妹子,牧区那边咋说?”
舒染笑笑:“王大姐,正好跟你商量个事……”她把牧区答应出人力的事说了,然后道:“……人家来帮忙,饭食上咱不能亏待了。我那箱子里还剩一些粮票,明天去换一点粮食和棉籽油,要是能买到肉更好,到时候想请你们做点饭,大家一起吃,让人家吃饱肚子干活,也当是给家属和娃娃们改善改善伙食。”
王大姐一听,嗓门亮起来:“这是正理!光让人干活不管饭哪行!地主家雇短工还得管饱呢!我跟家属们去游说游说,看看能不能凑一点野菜、干菜啥的。大家肚子里都没啥油水,估计都愿意呢!都是为了娃娃!”
她说着,风风火火就要转身去张罗,却猛地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回身凑近舒染,声音压低,带着疑惑和关切:“哎,等等……染妹子,你刚才说……用粮票换?你那粮票,还有之前那些稀罕东西,都是从上海带来的吧?那可都是你压箱底的体己!这盖教室是公家的事,咋能让你自个儿往里贴补?这……这没这个道理啊!你都贴进去了,自己以后咋办?在这地方,没点东西傍身咋行?”
王大姐有点不赞同。在她看来,公家的事就得公家办,让个人,尤其是一个单身姑娘拿自己的好东西往里填,这说不通,也让人心疼。她生怕舒染是一时热血,干了傻事。
舒染看着王大姐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笑了笑,解释道:“大姐,您放心,我没那么傻。我不是白贴。”
她掰着手指头给王大姐算:“我从上海是带了些全国粮票和一点糖果,但那才多少?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我换给牧区孩子糖,是为了让他们安心来上学,这叫教育投资。现在用糖和零碎东西换家长们的支持,换来劳力、换来材料、换来大家齐心,这叫以小博大。”
她眼神清亮:“您想啊,要是教室真盖起来了,娃娃们能好好上学,我省了多少心?扫盲任务早点完成,上面说不定还能有点奖励,给我评个职称、或者什么先进或者劳模什么的,就算没有,我把这群孩子带出来,那就是我的口碑。而且我一个人在这里想花钱也买不了什么,这比把那点糖和粮票攥手里发霉强多了,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更实在了些:“再说,我也不是全贴。大家凑的口粮是主力,我那点东西,就是引子,是敲门砖。让大伙儿觉得我这老师不是光动嘴皮子,也出实在东西,他们才更愿意出力。这叫……嗯……有来有往。”
王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琢磨着舒染的话,脸上的担忧慢慢变成恍然又佩服的神情:“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心眼子真是……七拐八绕的!比我想得深多了!”
她拍了下大腿,笑了起来:“行!你心里有谱就行!我还怕你犯傻呢!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就去跟她们说,舒老师连从上海带来的宝贝都舍得拿出来给咱们换力气,咱们出把子力气、凑点口粮还有啥舍不得的!”
王大姐这下彻底没了顾虑,转身风风火火地就走了,开始挨家挨户去游说去了。
舒染看着王大姐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她确实没那么无私,每一步都带着点生存的智慧和利己的考量。但这点利己,并不妨碍她同时也想为孩子们做点事。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把想做的事,一点点做成。
消息很快传开。家属们七嘴八舌,这个说出几碗豆面,那个说出两捆柴火。
又过了两天,连队西头脱坯场边上那块批下来的空地,总算有了点动静。
钱师傅被舒染请来当技术指导,背着手在旁边指挥:“地基得挖深点!这地方碱大!”
三四个会点泥瓦活的男人,还有闻讯来的两个牧民汉子,开始清理地面,挖地基沟。
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点小东西。
王大姐带着几个家属妇女支起一口大锅,在远处避风处用土坯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大锅,烧起了开水,旁边筐里放着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
几个小娃娃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离坑远点。
李秀兰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用旧木板搭的桌子,登记着谁来干了活,干了多久,领走了几件旧工具,用了多少材料——这都是舒染交代的,以后万一有什么,也说得清楚。
赵卫东骑着自行车路过,车速慢了下来。
他看了几分钟,看着那热火朝天却又显得有些简陋混乱的场面,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对跟在旁边的马技术员低声说了句:“看着点,要是他们的家伙什坏得实在不能用,业余时间帮着拾掇拾掇,别耽误正活。机修组那边,废零件堆里看看,有没有能凑合当夯锤、撬棍用的,让他们省点力气。”
这几乎算是最大的支持了。
傍晚收工后,人都散了。舒染一个人还在空地上,检查着晾晒的土坯和挖了一半的地基沟。忽然,她看到地基线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脚细细地踩实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两把换了新把手的铁锹。
她抬起头,四下望了望。一个骑着马的身影正消失在暮色里。
舒染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把铁锹,柄身光滑趁手。她用力往土里一插,轻松地撬起一大块板结的土坷垃。
第52章
地基沟挖了快十天, 才勉强有了个雏形。盐碱地的土,有砂石的地方很一镐头下去只能刨个白点,有的沙土地又松浮得不成型。
虽然有几个懂点泥瓦活的老职工, 再加上图尔迪和另一个牧民汉子,每天下了工过来抡上几个小时, 但是进度还是慢得让舒染心焦。
因为这段时间,舒染几乎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给孩子们上课,课程一点点被耽误下去。
舒染看着那浅坑, 心里明白,照这个速度,等冬天上冻了地基都挖不好。更别提后面还有更耗力气的打土坯。光靠这几个热心肠的人肯定不行。
她揣上笔记本,又去了连部。
马连长正对着张报表发愁, 看见她就揉太阳穴:“舒老师, 又咋了?地基挖不动?我就说嘛……”
“连长, 地基能挖, 就是慢。”舒染把本子摊开, 上面是她估算的土方量和需要的人工, “照现在这几个人,一天干俩钟头, 得挖到猴年马月去。我想申请,能不能让连里给来帮忙盖教室的人算点工分?不用多, 一天哪怕一两个工分,也是个意思, 大家干劲也足点。”
“工分?”马连长声音拔高了, “哪来的额外工分?生产任务完不成,全连都得扣工分!为你这事,已经算是破例了!”
“连长, 这不是为我个人,是为学校。”舒染坚持道,“而且,支部会都原则同意了,总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吧?哪怕不给工分,给张奖状也行啊,年底评劳模、评先进的时候,能算个依据,让大家知道组织记着这份功劳呢?”
马连长嘬着牙花子,没立刻反驳。评先进劳模这个由头,倒是有点吸引力。
这时,门帘一掀,陈远疆拿着个文件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他目光扫过舒染的本子,对马连长开口:“师长上次开会强调,基层连队要重视教育投入,包括必要的人力物力。特殊事项,可以申请折算部分义务工或者奖励工分,额度不大,但有政策依据。”
他话说得平淡,然后把文件递给马连长:“这是师部刚下的关于加强秋冬季思想工作的通知,里面提到了要鼓励各种形式的劳动竞赛和奉献精神,适当给予精神与物质奖励。”
马连长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眉头依然皱着,但口气松了点:“就算有政策……这额度也有限啊……”
舒染立刻接话:“有一点就行!主要是让大家觉得没白干,组织心里有数!”
马连长看看陈远疆,又看看舒染,最终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跟刘书记再碰一下。工分呢,最多一天一个半,还得看具体干了多少活,由负责的人记清楚了。奖状嘛,等教室盖好了,可以考虑给表现突出的发一张。就这样了!”
“谢谢连长!谢谢陈干事!”舒染心里一喜,知道这已经是重大进展了。她利落地收起本子,转身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远疆在她出去后,对马连长补充了一句:“施工安全要注意,尤其地基深度和土坯质量,我让机修组过去个人帮忙看看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