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是笑话?我这是为你们高兴!”许君君止住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看啊,他这是真把你放心上了。去了师部,好好干,也别忘了时不时给咱们连里……哦不,给某些人捎个信儿回来!”她冲舒染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那天,连里不少人都来送行。马连长、刘书记反复叮嘱:“到了师部,好好干,但也别怕,有啥事给连里打电话!”
王大姐塞给她一包煮熟的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李秀兰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一小瓶自己做的酱菜。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告别。
舒染一一应着,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舍。就在她准备登上那辆通往团部转运点的破旧卡车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的战士,对着陈远疆敬了个礼:“报告陈特派员,奉命去师部运送物资,可以出发了!”
陈远疆回了个礼,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正好有顺路车去师部,指捎你一程,比卡车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师部的吉普车?顺路?这么巧?
舒染看向陈远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不知道他找了什么理由,才安排了这趟“顺风车”。
马连长和刘书记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哎呀!那太好了!太好了!坐吉普车安全,快!舒老师,快上车!”
在众人的目光中,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车子启动,驶离连队。
她透过车窗回头望去,看见陈远疆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追随着车子,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第75章
吉普车在戈壁路上颠簸, 卷起的黄土尾随其后。
舒染攥紧车框上的把手,身子仍随着坑洼路面不断弹起又落下。
“舒老师,您坐稳些!”驾驶座上的小战士大声喊道, 声音在风噪中有些模糊,“这路就这样, 我们管它叫摇摇路,摇着摇着就到了!”
舒染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偶尔有几簇耐旱的骆驼刺和红柳丛掠过, 顽强地在戈壁上扎根生长。
“同志,怎么称呼您?”她提高声音问。
“我叫小李,是师部运输连的!”小战士腾出一只手正了正军帽,“陈干事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听到“陈干事”三个字, 舒染心头微微一动。“陈特派员……他要回师部了吗?”
“没呢!陈干事还在畜牧连那边待命。”小李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避开一个深坑, “听说边境上又不太平了, 有敌特活动, 他们保卫处的都得盯紧点儿。”
舒染想起之前发生的爆炸事件和敌特破坏, 不禁皱了皱眉:“这么危险,为什么非要在畜牧连待着?师部不是更需要他吗?”
小李嘿嘿一笑:“舒老师, 这您就不懂啦!畜牧连那儿靠近边境线,最容易摸清情况。陈干事可是老边防了, 听说他当年在战场上就是侦察兵出身,最擅长在边境一带活动。师部办公室里哪能显出他的本事?”
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舒染赶紧抓住座椅。
“对不起啊舒老师, 这路就这样!”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陈干事在师部有办公室,但他很少待那儿。我们都说他是马背上的干事, 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戈壁滩上跑。”
舒染若有所思。她回忆起陈远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确实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师部待着,非要在下面跑?”她忍不住继续探问。
小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具体我也不清楚。保卫处的事儿,咱可不能多问。不过陈干事这人挺特别的,师部几次要调他回去,他都申请留在下面。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小战士突然刹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舒染也不再追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天地交界处,一排排白杨树渐渐映入眼帘。
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吉普车终于驶入师部所在地。与畜牧连的简陋相比,这里俨然是个小城镇的模样。整齐的房屋排列有序,大多是土坯平房,偶尔有几栋砖瓦结构的建筑
“那是师部办公楼,去年刚盖的。”小李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的砖楼,语气中带着自豪,“咱们师部越来越像样了!”
舒染望着那栋在21世纪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二层小楼,在当时的条件下却已是难得的现代化建筑。她不禁想起上海的高楼大厦,恍惚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车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舒老师,到了!这里是师部招待所,教育科的张干事会来接您。我得回去报到了!”小李利落地跳下车,帮舒染取下行李。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舒染立刻迎上来:“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教育科的张明,欢迎欢迎!”
与小李道别后,舒染跟着张明走进招待所。房间简单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最让她惊喜的是,屋里居然通了电灯
“舒染同志,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教材编写组报到。”张明语气正式但不失热情,“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孙处长特别指示要好好总结经验。”
送走张明,舒染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出招待所,想在师部转转。
师部驻地比畜牧连大了许多,功能分区明确。办公区、生活区、后勤仓库、农机停放场……虽然建筑简陋,但规划得井井有条。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着。
“同志,请问供销社在哪?”舒染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
那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就是。”
舒染道谢后朝指示方向走去。供销社比畜牧连的大了不少,商品种类也多了些。
她注意到柜台里有铅笔和本子出售,虽然数量有限,但比畜牧连的供应好多了。
“要买点什么?”售货员问道。
舒染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的票和钱:“要三十支铅笔和个本子。”这些是为畜牧连的孩子们买的。
提着买到的文具,舒染继续在师部转悠。
她注意到一座相对较大的建筑,门口挂着“礼堂”的牌子,里面传来排练节目的声音。想起畜牧连那简陋的工具棚教室,她不禁叹了口气。
“舒染同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染转身,看见杨振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杨干事?您怎么在师部?”舒染有些惊讶。
杨振华笑着走过来:“调来师部宣传科已经半个月了。你是来参加教材编写工作的吧?”
舒染点点头:“今天刚报到。”
“太好了!畜牧连的经验值得推广,你们那个扫盲教材的创意很实用。”杨振华热情地说,“走,我带你逛逛师部。”
两人沿着师部的主路走着,杨振华介绍着各个部门的位置。
“那是师部医院,虽然设备简单,但比连队卫生室强多了。”杨振华指着一排白色的平房说,“许君君同志就是那里培训的吧?”
舒染想起许君君在简陋卫生室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再次感受到师部与连队条件的差异。
“师部有多少人啊?”她好奇地问。
“正式编制人员加家属大概一千多人吧,是咱们师最大的驻地了。”杨振华回答道,“不过比起内地还是差得远。想家了吗?”
舒染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兵团人真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
杨振华感叹道:“是啊,我刚来时也不习惯。但你看——”他指向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这才几年时间,戈壁滩就变了样。咱们兵团人就是有这股劲儿,让沙漠变绿洲,让荒野变良田。”
舒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了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与周围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午,杨振华带舒染去了师部食堂。这里的伙食明显比连队丰富,甚至有应季蔬菜供应。
“师部有自己的温室大棚,所以在这里就算是冬天也能吃到些绿叶菜。”杨振华解释道,“不过肉食还是紧缺,一周只能吃上一两次。”
吃饭时,几个教育科的人也加入了他们。听说舒染是从畜牧连来的,大家都好奇地问起那里的扫盲工作。
“我们听说你自编了扫盲教材?能看懂票据、记工分的那种?”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感兴趣地问。
舒染点点头:“其实就是从实际需要出发,教大家最急需的知识。”
“这个思路很好!”另一个中年男子插话,“咱们以前的扫盲教材太脱离实际了,老百姓学了用不上。”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舒染悄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没有畜牧连职工那种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痕迹,言谈举止也更像知识分子。这就是兵团的不同层面,她想,有的人在一线开荒生产,有的人在机关规划协调。
下午,舒染准时到教育科报到。孙处长亲自接待了她。
“舒染同志,欢迎你来师部。”孙处长开门见山,“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特别是那个实用教材的想法。这次抽调你来,就是希望你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师。”
舒染有些忐忑:“孙处长,我只是做了一些尝试,可能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可以不断完善。”孙处长一挥手,“重要的是从实际需要出发。兵团的扫盲任务很重,光靠上面发的□□材不够,需要你们基层的创新。”
接下来的时间,舒染见到了教材编写组的其他成员。有师部学校的老师,有教育科的干事,还有从其他团抽调来的教学骨干。大家相互介绍后,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傍晚,舒抱着一叠资料回到招待所。一天接触下来,她感受到了师部与连队的巨大差异。这里信息更灵通,资源更丰富,但也更远离生产一线。
她不禁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不知道今天王大姐和李秀兰能不能管好课堂。
“舒染同志,等一下。”招待所的管理员,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姐叫住了正欲上楼的她,“有你的东西,下晌就送来了。”
舒染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包核桃。包裹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军用布包材质。
回到房间,舒染摊开教材编写材料,开始工作。她先把在畜牧连使用的扫盲内容整理出来,然后根据孙处长的要求,增加了更多的教学案例和应用场景。
窗外,师部的灯光陆续亮起。虽然比不上21世纪城市的灯火辉煌,但比畜牧连只有零星灯光的情况好多了。
舒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一个是六十年代的边疆兵团。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舒染同志吧?我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杨干事让我给你送些稿纸来。”
“谢谢,放桌上就好。”舒染微笑着说。
小刘放下稿纸,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舒染:“听说你是从上海来的?还在畜牧连办起了学校?”
舒染点点头:“只是个小教学点,算不上学校。”
“那也很了不起!”小刘眼中闪着敬佩的光,“我去过畜牧连,条件太艰苦了。你能在那里坚持办学,真不容易。”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陈干事也在畜牧连?他可是师部有名的冷面战神,没为难你吧?”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干事”指的是陈远疆。“没有,陈特派员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小刘似乎有些失望没听到什么八卦,目光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个打开的包裹,好奇地问了一句:“咦,卫生队那边特供的‘复方天山雪莲膏’?这可是紧俏东西,舒老师你真有门路。这药膏对大病后虚寒畏冷、关节酸痛特别管用,咱们这儿好多老同志都惦记呢,就是量太少难申请。”
舒染闻言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布包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瓷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她心下顿时明了,这绝非招待所配备,定是有人特意送来。
“哦,可能是哪位同志暂时放这儿的吧。”舒染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句。
小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讪一笑,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舒染立刻拿起那个小陶罐,揭开油纸封口,那股清冽的药香更加浓郁了些,膏体呈深褐色,质地细腻。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药草颗粒。她想起之前大病时许君君提过,高海拔雪线附近采摘的雪莲,辅以其他几味本地药材制成的药膏,对驱寒补气、缓解劳损有奇效,但因雪莲难采、制作繁琐,只在极小范围内供应,极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