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挺直了背,手心又在冒汗,但话却说得清晰:“处长,我非常感激组织的信任。在师部这些天,我学到了很多,也更明白咱们兵团教育工作的意义。正因如此,我觉得……个人发展是小事,能把基层那点刚刚摸索出来的经验巩固好、发展好,才是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畜牧连的启明小学和扫盲班,现在就像刚破土的苗,看着弱,但很有希望。它是在实际困难里逼出来的试点,要是这时候我把根拔了换地方,这苗可能就蔫了,这点经验也就半途而废。我觉得,这太可惜了。”
“所以呢?”孙处长手指点着那份报告,“你的想法是?”
舒染感觉喉咙有点干,但她还是把琢磨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处长,我想请求组织,能不能允许我回畜牧连,踏踏实实把那个点搞好,把它建成一个基层教育示范点?”
她语速加快了些:“同时,我可以兼任师部教育科的联络员或者特约调研员!这样,我既能扎在基层,把试点做实,又能及时把下面的情况和经验带上来,协助科里制定更贴合实际的政策和教材。师部有会议、培训,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耽误。我觉得……这样或许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说完,她屏住呼吸,看着孙处长。
孙处长没立刻说话,他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构想部分,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有点了然:“定期组织基层教师来师部交流,推广试点经验……舒染同志,你这心思,不止是守着畜牧连那一亩三分地啊。你是想从畜牧连起步,撬动更多资源,干更大的事?”
舒染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知道孙处长明白了她的意图,脸上有点发热,老实承认:“处长,我只是觉得,一个好法子如果能成,就该让更多地方受益。但我得先回去,把它做实做漂亮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留在那儿。”
孙处长站起身,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一锤定音:“好!我看你这个思路,比单纯调一个人上来更有价值,更有用!就按你说的办!师部会正式下文,把你们那的小学列为重点基层教育示范点,该有的支持,都会考虑!你就给我搞出个样子来!同时,兼任教育科特约调研员,定期汇报!我会要求畜牧连全力配合你工作!”
他走到舒染面前,目光带着赏识:“舒染,这把担子不轻,甚至比你单纯在师部坐办公室要难得多!你给我拿出在底下那股劲儿来,把这个示范点,办成真正的样板!需要什么支持,打报告,直接找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舒染在师部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负责的实用扫盲模块已经初具雏形,得到了编写组的一致好评。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调研过的那些单位纷纷传来好消息:家属工厂的妇女们已经能认全各种票证;机修连的职工能看懂简单的说明书;牧工们也能辨认常见的兽药名称了……
这些成果反过来又为教材编写提供了更多实例和支持。舒染别出心裁地提出,教材中可以加入一些兵团生活的插图,比如拖拉机、坎土曼、牧羊犬等,让学员更容易理解。
“这个主意好!”孙处长十分赞赏,“我让宣传科的同志配合你们,找会画画的来帮忙。”
让舒染意外的是,杨振华主动请缨来帮忙画插图。他的画功不错,很快就根据舒染的描述画出了一些生动形象的插图。
“舒染同志,你看这只牧羊犬像不像?”杨振华拿着刚画好的插图问。
舒染端详着画中威猛的牧羊犬,突然想起什么:“杨干事,你能不能画一个带着牧羊犬的牧民?最好能表现出牧羊犬帮助牧民守护羊群的场景。”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舒染的用意:“好主意!这样既能教‘牧羊犬’这个词,又能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守护集体财产嘛!”
两人相视而笑,合作越发默契。
一天下班后,杨振华又来找舒染:“舒染同志,宣传科新到了一批电影胶片,晚上在礼堂放映,一起去看看吧?”
舒染正要找借口推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舒老师恐怕没空,她答应今晚帮我整理牧区调研资料。”
舒染惊讶地回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风尘仆仆,似乎刚出差回来。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干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远疆淡淡地说:“刚回来。师部有紧急会议。”
他的目光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些,“舒老师,资料今晚能整理好吗?明天孙处长要用。”
舒染会意,连忙点头:“能,我马上就开始整理。”
杨振华看看两人,只好摊开手笑笑:“那你们忙,改天再看电影吧。”
等杨振华走远,舒染才松了口气:“陈特派员,谢谢你解围。”
陈远疆看着她:“在师部还习惯吗?”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舒染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谢谢你送的雪莲膏和薄荷草,很管用。”
陈远疆微微点头:“戈壁风冷,注意身体。”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说孙处长想留你在师部?”
舒染惊讶于他的消息灵通:“是的,但我没答应。”
陈远疆沉默片刻,说:“师部平台大,机会多。但从基层成长起来的干部,根基更扎实。”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舒染轻声说,“畜牧连不是我的跳板,但我的能力也需要在更好的平台施展……总之我不仅仅是为自己。”
陈远疆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我还要去开会,先走了。”
第79章
接下来的日子, 舒染更加专注于工作。她发现陈远疆虽然人在师部,但似乎格外忙碌,经常不见人影。偶尔遇见, 他也总是行色匆匆,最多点头致意。
为期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教材编写工作接近尾声。舒染负责的模块最先完成,得到了孙处长的高度评价。
舒染离开师部的前一天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下班前略显松弛的气氛,但同时又有一丝忙碌。
舒染拿着几张需要盖章的表格和一份孙处长批阅过的示范点建设初步方案, 找到了张明干事。其他几个干事也在各自忙着整理文件、装订材料。
“张干事,这些手续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我明天一早就回畜牧连了。”舒染将材料递过去。
张明接过材料,一边翻看一边感叹:“小舒啊, 你是真舍得放下师部这电灯电话, 回畜牧连吃沙子去?孙处长可是真看重你, 这特约调研员的身份, 可不是谁都有的。”
他的话里带着点不解,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旁边一位正在嗑瓜子的女干事也抬起头, 好奇地看向舒染。
舒染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本《兵团教育通讯》塞进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动作利落:“张干事,瞧您说的。孙处长给了我这么大信任, 让我把畜牧连搞成示范点,我要是搞不好, 哪有脸回来见您和处长?我这不是离开师部, 是换个战场给师部干活儿去了。”
她的话里带着轻松的调侃,但意思很明白,她的工作仍是师部工作的一部分。
“那倒也是。”张明点点头, 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介绍信上用力按了一下,“喏,手续齐了。这特约调研员的证件你可收好了,以后每月回来开会、报材料,都得用这个进出大院。”
他将一个小红本递给舒染,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处长交代了,每月头一个周三,是你回科里述职的日子,交通问题由科里协调解决,你可必须准时到。”
旁边那位嗑瓜子的女干事插话道:“每月都能回来啊?那挺好!小舒,下次回来记得多跟我们讲讲底下的事儿,可比看报告有意思多了。处长还说了,等明年开春,教材修订工作全面启动,肯定得把你调回来集中办公一段时间,你这基层专家可不能缺席!”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透露出重要的信息——舒染不仅每月要回来,更有需要她回师部参与的重要任务在规划中。
舒染心里有了底,笑容更踏实了些:“一定一定。我回去就把基层碰到的新问题、好办法都记下来,下次回来好好跟各位领导、老师汇报。”她特意用了“回来”这个词。
张明也笑了,语气缓和许多,“行了,知道你心气高,想干实事。回去好好干,给咱们教育科长长脸!有啥困难,随时写信或者打电话回来。处长可是发了话,示范点的困难,就是咱们科里的困难。”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电话线虽然时好时坏,但总能碰上线的时候。”
“哎!谢谢张干事,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舒染诚恳地道谢,将办好的手续和那份方案仔细收好。
离开办公室时,夕阳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舒染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这姑娘,是个能干事的……”
“处长眼光毒啊,放下去磨一磨,将来回来更能挑大梁……”
“……等着看吧,畜牧连那个点,说不定真能搞出点名堂……”
*
就在舒染第二天就能回畜牧连时,一个意外消息传来:兵团司令部要举办全兵团教育工作会议,孙处长决定带舒染一起去参加,让她介绍基层扫盲经验。
“会议为期一周,结束后你再回畜牧连。”孙处长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让你的经验在全兵团推广。”
舒染算算时间,这样一来,她在师部待的时间就要超过一个月了。她惦记畜牧连的工作,但又不好推辞这个重要任务。
让她意外的是,陈远疆也要去参加那个会议,作为保卫处的代表。
出发前夜,舒染正在房间整理汇报材料,敲门声响起。她开门一看,是陈远疆。
“陈干事?请进。”舒染有些意外。
陈远疆没有进屋,只是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明天路上用得上。”
舒染打开一看,是一双崭新的布鞋,比一般的布鞋厚实许多,显然是特意为长途行走准备的。
“这……”舒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兵团司令部路程远,省得拖慢队伍。”陈远疆语气有些生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舒染犹豫着接过,发现尺寸分毫不差,心中一凛,抬眼看他。陈远疆已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舒染赶紧从包里翻出钱递交给他:“多谢陈干事关心,这鞋就算是我买的。”
陈远疆摆摆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别有心理压力,这是组织对女同志的照顾。”
陈远疆走后,舒染试了试布鞋,大小正合适。
她把新鞋放在床头,拿起教材编写最终稿翻阅。
窗外,月光如水。舒染想起明天就要开始的新的旅程,心中充满期待。她一定要把这次会议的经验学好,带回畜牧连去。
天未亮透,师部大院已响起引擎的轰鸣声。一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卡车等待着,驾驶室里坐着司机和孙处长。车厢里已经堆了些物资和几个人的行李。
舒染背着挎包,拎着装有汇报材料的小木箱赶来,看到陈远疆已经在了。他正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一身军装,身姿笔挺,脚上是半旧的翻毛皮鞋。
看到舒染,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新布鞋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木箱。
“路况复杂,箱子固定好。”他解释了一句,动作利落地将箱子绑死在车厢最稳当的位置。
同行的还有教育科另一位老干事。四人挤进驾驶室,孙处长坐副驾,舒染和陈远疆、老干事挤在后排。
空间狭小,颠簸起来难免磕碰。舒染尽量缩着身子,陈远疆则一手撑在车窗上方,尽量为她隔出多一点空间。
卡车驶出师部,很快投入茫茫戈壁。开始时还有简易公路,后来就多是车辙压出的便道。车厢内弥漫着汽油味和尘土味。颠簸极其剧烈,人被抛起又落下。
老干事很快晕车,脸色发白。孙处长年纪大了,也显疲态。
陈远疆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姜片,含着会好些。”他备着这类小东西,显得经验丰富。
他似乎早已习惯,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起伏的荒原。
中途在一个兵站休息、加油。陈远疆拿出一个新军用水壶,递给舒染:“喝点水,润润。后面更干。”又对孙处长说,“处长,下来活动一下,还有大半程。”
陈远疆与兵站工作人员简短交谈,对方态度熟稔中带着敬意:“陈干事,又跑这条线?最近前面一段路不太平,小心些。”
陈远疆点点头:“知道,例行公事。”
舒染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疑窦稍解。原来他对路途的熟悉和细致准备,源于经常往返和处理不太平的事务,这似乎是他的工作常态。
舒染喝了一口,是淡淡的甘草水,微甜,很好地缓解了干燥。
再次出发时,陈远疆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对老干事说:“老李,你坐前面透透气,我换后面去。”
于是,陈远疆和舒染爬上了颠簸得更厉害的后车厢,靠着行李堆坐下。这里视野开阔,但风沙也更大。
陈远疆递给她一条军用毛巾:“蒙住口鼻。”
巨大的风声和引擎声让交谈变得困难,但偶尔的视线交汇,却有种安静感。他时不时指向远处,告诉她那是什么山,哪条河谷,曾经发生过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舒染听着,却从中捕捉到信息:他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远超普通干部,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舒染发现,当他谈起这片土地时,那冷硬的侧脸会微微松动。
天色渐晚,气温骤降。他们在一个较大的兵站歇脚。兵站条件简陋,通铺土炕,男女分住。晚饭是热腾腾的汤面和烤馍。
舒染发现陈远疆几乎没怎么吃,而是和兵站的人低声交谈,又出去检查了车辆情况。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个小布包,递给舒染:“兵站卫生员给的,女同志怕凉,垫着点。”里面是些旧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