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中,她几次走神。
陈远疆。
他去了首都,有没有去见那位老首长?他现在怎么样了?老首长会让他留下吗?他知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她这一走,两人再见恐怕更难。她答应过等他回来,可现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在那的地址,电话、电报更是无从谈起。这个年代,一个人若刻意隐匿行踪,或者处于某种特殊任务或保护中,想要联系上,难如登天。
一种焦躁啃噬着她的心。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更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藤蔓。但……
“舒染,这份报表的数据对吗?”小张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染定了定神,接过报表仔细核对:“这里,红星岩三月份的巩固率,应该以重新摸排后的数据为准……”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她不能,也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去向就放弃这来之不易才争取到的上升通道。
下班回到宿舍,看着这间住了不算太久的小屋,舒染心里空落落的。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樟木箱子就能装下。
她铺开信纸,想给他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写什么?告诉他她高升了,走了,让他别担心?还是诉说她此刻的彷徨与不舍?都不合适。前者显得炫耀,后者显得软弱。而且,信往哪里寄?
最终,她收起了笔和纸。
第二天,调令正式下达。舒染跑完了所有手续,领了新的介绍信和粮票关系。杨振华来找她,脸上带着惋惜和祝福交织的神情。
“走得这么急……本来还想等你回来,看看我那篇报道的校样。”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这个送你。”
舒染接过,是那种硬壳的采访本,很实用。“谢谢杨干事。”
“客气什么。”杨振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写信回来。”
“好。”
出发的前一晚,舒染几乎一夜未眠。她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把那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的最终定稿小心地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这是她的投名状。
天蒙蒙亮时,来接她去兵团的吉普车到了楼下。
舒染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孙处长和几个同事都来送行。
孙处长不住地叮嘱:“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处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舒染真诚地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小楼,陈远疆办公室的窗户依旧紧闭着。
她最后挥手告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走吧,同志。”
吉普车发动,驶出师部大院。舒染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眼神中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141章
吉普车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师部周边的垦区农田,逐渐变为更加荒凉广袤的戈壁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车在前行。
舒染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速掠去的风景,心情复杂。离X师越远, 心里那份空落感就越发清晰。
她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有些意难平。
司机还是那个闷葫芦老张,除了必要的交流, 基本不说话。漫长的旅途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中午时分,车子在一个路边简陋的兵站停下加油、打水,顺便让人都歇歇脚。兵站里人来人往,有同样赶路的干部, 也有执行任务的军人, 充斥着各种消息。
舒染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走到兵站提供热水的大铁壶旁, 用陈远疆送她的军用水壶接水。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人, 正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这回京里来的那位老首长, 动静不小啊。”一个略微胖些的干部说道。
“能不知道吗?点名要调几个人回去,说是加强什么力量建设。”另一个瘦高个儿吐着烟圈, “特别是那个……姓陈的,以前在老首长身边待过, 后来非要留在咱们这儿保卫处那个,听说老首长发了话, 必须带他回京, 要重用。”
舒染接水的手猛地一顿,热水溅出来一些,烫得她吸了口凉气。
胖干部咂咂嘴:“啧, 那可是个好去处啊。回了京,又是老首长身边的红人,前途无量。比在咱们这苦哈哈的边疆强多了。”
瘦高个儿摇摇头:“那也不一定。我看那小陈性子拗得很,当初就是自己要求回来的。这回未必肯走。”
“不肯?由得他吗?”胖干部不以为然,“老首长亲自开口,那是多大的面子?组织上的调动,个人还能拧得过?”
两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舒染拿着那水壶站在原地,感觉手脚有些冰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冲击力还是不一样。老首长催促他回首都,要重用,这意味着,陈远疆很可能不会再回X师,甚至不会再回西北边疆了。
“舒同志,水接好了吗?咱们得抓紧时间赶路了。”老张师傅在不远处喊道。
舒染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应了一声:“好了,这就来。”
她端着水回到车上,吉普车再次发动,驶入无边的戈壁。
一路上,舒染沉默了许多。她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人的对话。
漫长的旅途在颠簸和沉默中持续了两天。当吉普车终于驶入一座比师部所在地规模大上许多、带着明显城市气息的地方时,舒染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里就是西北边疆地区的最高领导机构所在地——V城。
车子在一排更具规模的苏式风格办公楼前停下。
老张帮她拎下行李:“舒同志,教育局就在这栋楼,你自己去报到吧,我的任务完成了。”
“谢谢张师傅,一路辛苦了。”舒染道了谢,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仰头看了看这栋陌生的办公楼。它比师部的房子高,墙皮也更完整,透着一股权威感。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经过门口工作人员的盘查和指引,她找到了教育局所在楼层和局长办公室。
敲门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纷乱思绪压到心底最深处。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舒染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孙处长那间宽敞明亮许多,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的男人,他正在看文件,眉宇间带着一种威严。
“报告局长,我是原X师教育科的舒染,奉调令前来报到。”舒染站定说道。
局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哦,舒染同志,到了?一路辛苦。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谢谢局长。”舒染依言坐下。
“你的情况,调令和之前的报告,我都看过了。”局长开门见山,“生产学习一体化,流动教学点,思路很新颖,也很结合实际。尤其是在X师那边搞的扫盲工作,成效显著。”
“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主要依靠基层同志们的努力和组织上的支持。”舒染回答得不卑不亢。
局长点点头,对这份态度似乎还算满意:“嗯,不骄不躁,很好。调你过来,是希望你能把这些好的经验总结推广开来。巡回指导小组是局里今年的重点工作,担子不轻,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局长。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适应新岗位,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舒染表态。
“好。”局长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小组近期的初步工作安排和成员名单,你先熟悉一下。你的关系已经转到局里,宿舍安排在了后面的干部周转房,这是条子,去找行政科办理。明天上午,小组有个见面会,你准时参加。”
“是,局长。”舒染接过文件,站起身。
“去吧,安顿下来,好好干。”
“是!”
舒染走出局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上,她收好手里那张分配宿舍的条子。一手抱着文件,一手拎起行李,朝着行政科的方向走去。
教育局的干部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筒子楼,外墙斑驳,带着岁月痕迹,但在这个年代的边疆,已算是相当不错的住宿条件。楼道里还算干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舒染按照条子上的房号,找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二楼尽头的一间。她用钥匙打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地面是水泥地,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墙围,上半截则是白色的石灰墙。靠窗一张木质单人床,一张漆皮剥落的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带镜子的木质脸盆架,角落里还有个煤炉子和火墙。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她放下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挂在床边拉起的绳子上,书籍和那厚厚一叠手稿放在书桌一角,陈远疆送的望远镜和水壶也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看着那水壶,她眼神黯了黯,随即甩甩头,开始打扫。
正擦拭着桌子,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
舒染直起身,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站在门口。她梳着齐耳的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列宁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干练。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盘,上面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你好,是新来的舒染同志吧?”女同志笑容温和,“我住你对面,姓张,张雅琴,在局里资料室工作。听说今天有新同志过来,估摸着还没吃饭吧?食堂开饭点儿过了,这两个馒头你先垫垫。”
舒染连忙放下抹布,迎上前,“雅琴姐,太谢谢您了!我正发愁呢。快请进。”她侧身让开。
张雅琴走进来,将盘子放在桌上,目光快速扫过这间小屋,最后看向舒染:“别客气,以后就是邻居了。这楼里住的都是局里的同志,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看到桌上那摞手稿,封面上《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几个字让她目光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礼貌地移开,“你这是刚从下面师里调上来?”
“是,从X师调来的。”舒染点头。
“X师?前段时间搞流动教学点和扫盲工作很有名的就是你们那里吧?”张雅琴语气里带着赞赏,“局里开会时还讨论过你们的材料。真是年轻有为。”
“雅琴姐过奖了,都是摸索着干。”舒染谦逊道,心里却对这位资料室的张雅琴有了初步印象——消息灵通,态度友善。
“咚咚咚。”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门没关,请进。”舒染应道。
一个身材高挑,约莫三十五、六岁,眉宇间带着爽利的女同志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雷厉风行。
“雅琴也在啊。”她先跟张雅琴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舒染,伸出手,“你就是舒染?我是刘惠,住你隔壁,在局教研室工作。欢迎你啊!”
舒染赶紧跟她握手。刘惠的手很有力,握手的方式也干脆利落。“刘惠姐您好,我是舒染。初来乍到,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刘惠笑笑,她也看到了桌上的手稿,直接问道,“这就是你搞的那个……工作手册?听说很务实,结合生产实际,我们教研室最近也在讨论这个方向。”
舒染心中微动,教研室,这可是业务指导部门。“还只是初稿,很不成熟,正想找机会请局里的前辈们指正。”
刘惠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搞教育工作的,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方法。你那个生产学习一体化的思路,我看就很好!比某些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空谈革新强多了!”
张雅琴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对舒染说:“刘惠姐是教研室的骨干,理论水平和基层经验都很丰富,你们多交流肯定有收获。”
舒染立刻明白了,这位刘惠看来是务实倾向,而且对自己似乎抱有善意。而张雅琴,作为资料室的工作人员,显得更中立和温和,但显然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一定多向两位姐姐学习。”舒染态度诚恳。
刘惠很满意舒染的态度,又打量了一下房间:“缺什么少什么就说,这楼里谁家有点什么家伙什儿,互相借着用都方便。对了,明天小组见面会,你准备好了吗?我可是听说,有些人对你这个空降兵不太服气呢。”她心直口快,直接点了出来。
舒染神色不变,点了点头:“谢谢刘惠姐提醒。我会用工作说话。”
刘惠拍了拍舒染的肩膀,“那你先收拾,我们不打扰了。有事就敲门。”
张雅琴也微笑着点点头,和刘惠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