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和孙梅一起去招待所食堂吃了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各地代表聚在一起。舒染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的谈话。她听到了关于各种教育试点、关于经费、关于政策的只言片语,信息庞杂而零碎。
回到房间,孙梅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会议材料,不时点评几句。舒染则以准备交流发言为由,坐在写字台前,再次摊开了自己的稿子做着最后的检查。
交流会的开幕式果然阵容强大。能容纳数百人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主席台上就坐的除了东道主地区的领导,还有来自部里的李司长,以及几位在教育界颇有声望的专家。
李司长做了主旨报告,台下掌声不断。
舒染坐在靠后排的位置,认真听着,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她能感觉到,李司长的报告定下了这次会议的基调——既要肯定成绩,更要开拓创新。
接下来的分组讨论和大会发言,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来自相对发达地区的代表,发言中更多强调规范;而来自边疆或者基层的代表,则更侧重于讲述艰苦条件下的坚守,以及办法的有效性。
舒染仔细听着每一个发言,观察着台上台下人们的反应。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轮到舒染交流发言那天下午,会场里的人似乎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或许是因为会议接近尾声,也或许是因为她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太陌生。
她稳步走上讲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的李司长,看到了作为地区领导也赶来参加了会议的周书记,也看到了旁边席位上一些代表。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舒染,来自V城教育局。今天,我想向大家汇报的,不是高深的理论,也不是完美的成绩,而是我们在边疆基层,特别是农牧团场和牧区,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时,遇到的一些真实情况,和我们摸索出来的一些土办法。”
这个开场白让大部分人有些意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那些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舒染没有看稿子,她从畜牧连启明小学的第一个工具棚教室讲起,讲教学点遇到的问题,以及他们如何吸取教训改进方法;讲那些基层代课老师的艰辛与坚持……
她没有回避困难,师资的匮乏,物资的短缺,观念的阻力,她都一一陈述。但她更着重讲的是如何在这些困难面前立足实际,寻找办法。她引用了自己文章里的核心观点并结合一个个生动的例子进行阐述。
当她讲到姜咏红在那封来信中时,台下开始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舒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扫视全场,“我认为,边疆的教育工作,乃至我们国家许多基层地区的教育工作,它的特殊性就在于,我们必须首先解决有用的问题。只有解决了这个生存教育,文化教育的推进才能顺畅,理想教育的引领才能真正入人心。脱离了这个实际,任何美好的蓝图都可能成为空中楼阁。”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会场里鸦雀无声。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零散,随即变得热烈。舒染看到台下不少来自基层的代表,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朝她投来赞许和激动的目光。她也看到,前排的李司长微微颔首,和旁边的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周书记的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笑容。
她回到座位,旁边的孙梅立刻凑过来,低声道:“小舒,讲得太好了!”
后续的几位发言者,似乎都受到了舒染发言的影响,或多或少地开始结合起实际来。会议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变化。
晚上,舒染在食堂吃饭时,明显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
她刚坐下,一位中年男子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方便一起坐吗?”他微笑着问。
舒染认出,这是白天在主席台就坐的一位专家。舒染快速回想着这人的身份:姓吴,是国内知名的教育学者,以关注基层著称。
“吴教授,您请坐。”舒染连忙起身。
吴教授在她对面坐下,态度很随和:“下午听了你的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你那个生存教育先行的提法,很有见地,也很有现实针对性。你的那篇文章,我也拜读了,今天听你现场讲出来,感受更深。”
“吴教授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基层同志们的实践做了个总结。”
“实践出真知嘛。”吴教授笑了笑,话锋一转,“我注意到,你发言里提到了一本《边疆基层教育标准化工作手册》?”
“是的,还在不断完善自改中,不是很成熟。”
“能不能找个时间,让我看看?”吴教授目光中带着期待,“我觉得,你这个思路很好。基层工作需要指导,但不能是脱离实际的指导。你这个手册,如果真能结合你所说的那些办法形成一套可操作的标准,那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吴教授的认可和主动提出要看手册,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她压下兴奋回答道:“当然可以!能得到吴教授的指点,是我的荣幸。手册我带着,明天我拿给您?”
“好,那就明天会后吧。”吴教授点点头,又和舒染聊了几句关于基层教育的问题,才起身离开。
吴教授刚走,周书记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小舒,表现不错!李司长刚才也肯定了你的发言。吴教授可是很少主动找年轻同志交流的,这是个好机会!”
“谢谢书记,我会把握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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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得我龇牙咧嘴,因为……班味儿十足[捂脸笑哭]
第147章
舒染与吴教授的交流非常顺利。
在招待所一间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里, 吴教授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翻阅了舒染那本《工作手册》。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询问某个具体操作方法的细节,或者某个案例的背景。
舒染准备充分, 对答如流。她不仅解释了手册里的内容,还延伸开去, 讲述了更多基层的实际情况和摸索过程。她的叙述让吴教授频频点头。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吴教授合上手册初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语气中带着赞赏,“舒染同志,你这本手册,虽然还算不上完美, 但其价值远超过许多所谓学术论文。我觉得它是接着地气, 给我一种蓬勃的感觉。”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你有没有想过, 把这份手册进一步完善, 争取正式出版?”
正式出版?舒染有些惊讶。这无疑是她期望的, 但由吴教授这样地位的学者亲口提出,意义完全不同。
她谨慎地回答:“吴教授, 我当然希望它能对更多的基层教育工作者有所帮助。但是以我现在的水平和资历,恐怕……”
“水平和资历不是问题。”吴教授摆摆手, 打断了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埋没。我看重的是你这里面的内容, 是你的思路。如果你同意, 我可以帮你推荐给出版社。当然,出版前还需要进行系统的整理、润色和提升,使其更具普遍指导意义。这个过程, 我可以指导你。”
舒染几乎要立刻答应,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吴教授,能得到您的指导和推荐,我感激不尽!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希望,这本手册的核心内容,它所依据的基层实践,它的基本框架和导向,能够保持原貌。它可能不够高大上,但它必须是实用的,能真正帮到那些在艰苦环境下工作的老师们。”
吴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理解和欣赏:“好,说得好!我要推荐的就是你这个原貌,就是这个实用!如果把它修改得面目全非,成了又一本不接地气的理论书,那还有什么意义?你放心,我的指导是在保留你核心内容和风格的基础上,让它更规范,更系统,更具可读性。”
“谢谢吴教授!”舒染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别客气。”吴教授扶了扶眼镜,“这样,会议结束后,你回去抓紧时间,根据我们今天讨论的意见,先把它系统地修改一遍。重点把案例再充实一下,把那些操作流程写得再细致些。改好后寄给我。我来联系出版社。”
“是!我一定尽快完成!”
舒染送走了吴教授回到房间。手册出版,由吴教授这样的权威推荐,这意味着她的工作成果将得到官方的认可和推广,她的影响力将不再局限于V城,甚至不再局限于边疆。
孙梅见她回来,好奇地问:“谈得怎么样?吴教授很欣赏你吧?”
舒染将吴教授愿意指导并推荐出版手册的事情简单说了,不过说得笼统,也保留了细节部分。
孙梅瞪大了眼睛,“哎呀!小舒!你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吴教授那可是教育界的这个!”她翘起大拇指,“有他推荐,你这本书肯定能成!到时候,你可就是教育专家了!”
舒染笑了笑,心里却清醒得很。机遇越大,责任和压力也越大。这本书一旦出版,她将站得更高,接受的审视越多。而且,修改手册的工作量巨大,她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交流会的最后一天,是总结大会和闭幕式。李司长做了总结发言,在提到基层工作经验时,他特意提到了舒染的发言,认为其“内容丰富,思考深入,体现了边疆教育工作者扎根基层、勇于探索的精神”。
这几乎是对舒染此次参会表现的最高肯定。
闭幕式结束后,各地代表开始陆续离会。周书记找到舒染,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小舒啊,这次你可是给我们给我们立了大功了!”他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李司长的肯定,吴教授的赏识,这都是成绩!回去我就向上面汇报!你放心,局里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接下来的工作!”
“谢谢书记支持。”
“手册出版的事,是头等大事,”韩局长压低声音,“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时间、资料,局里给你开绿灯,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好,办漂亮!”
“我明白。”
回程的吉普车似乎比来时要轻快许多。舒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筹划。
车子颠簸了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这次交流会是她事业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她若是能抓住机会,也许能从一个基层工作者步入能够影响政策的专家型人才。
不过,她得更加谨慎才行,不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伴随着手册出版带来的声望,也必然伴随着更复杂的局面和挑战。
陈远疆除了上次的那一封信,再也没消息。个人的情感固然重要,但她亲手开拓的这片事业天地同样广阔且值得奋斗。
*
回到原来的单位,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截然不同。
表面上看一切照旧。舒染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处理着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基层报表,应对着同事们那愈发微妙的关怀。
她去其他处室办事遇到的人笑容更热切了几分;去资料室,张雅琴会主动帮她留意最新到的相关书刊;甚至去食堂打饭,大师傅舀给她的菜似乎都比别人多一勺。
韩局长见过她一次,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询问手册修改的进展。
“修订思路已经理清了,主要是补充案例,细化操作流程,正在抓紧整理。”舒染汇报。
“嗯,”韩局长点头,“吴教授那边,要保持联系,及时汇报进度。需要局里提供什么,打报告上来。这是政治任务,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明白。”
压力来了。舒染很明白这本手册不再仅是她个人心血的结晶,而是承载了更多。
她几乎将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手册的修订中。宿舍的桌上铺满了草稿、基层来信和各类参考文件。
与吴教授的通信成了她这段时间的必要工作。吴教授的回信总是很及时,字里行间充满了鼓励,在具体细节上提出了许多建议。
“案例选取贵精不贵多,要能典型反映某一类问题及其解决方案。”
“操作流程的描写,可考虑采用步骤分解与要点提示相结合的方式,更便于基层教师理解和执行。”
“关于‘生存教育’与‘文化教育’的衔接部分,理论深度可稍作加强,但切记不可脱离你原有的实践基础。”
舒染将这些建议融入修改稿中。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学习和提升。
一天下午,舒染正在埋头修改手册,李卫国端着茶杯踱了过来,状似随意地开口:“小舒啊,忙手册呢?听说你经常和北京的那位吴教授通信?”
舒染从稿纸中抬起头,神色平静:“是的,处长。吴教授关心手册的修改进度,给了我很多指导。”
“哦,那是好事。”李卫国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慢悠悠地说,“不过啊,小舒,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组长请说。”
“这位吴教授,学问是好的,名声也大。但是……”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他的一些观点,在学术界也不是没有争议。你跟他通信,学习可以,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别被他带了节奏。咱们边疆的工作,还是要立足于咱们自己的实际,对不对?”
舒染面上不动声色:“谢谢组长提醒。我会注意的。吴教授指导的主要是手册的学术规范和表述方法,核心内容始终是我们边疆基层的实践总结。”
李卫国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端着茶杯又踱回了自己的座位。
舒染低下头继续修改稿子。
经过数月废寝忘食的奋战,手册的修订稿终于完成。舒染仔细誊写清楚,附上一封详细的说明信,寄往首都吴教授处。
随后的日子她照常工作,但心思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揣测着吴教授对修订稿的评价,担忧着出版事宜是否顺利。
一个月后,吴教授的回信终于到了。信很厚。
舒染屏着呼吸拆开信封。
吴教授在信中对她的修订工作给予了正面评价。他告知,已将书稿推荐给他相熟的一家国家级教育出版社,出版社方面初步审阅后兴趣很大,已进入进一步的阶段。
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