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贵妃勉强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吩咐身边的长御:“你去门口,让他们别打了,快快将那阉人带走审问,不要扰了我和华儿的清静。”
“带华儿进来吧。”
立于丽贵妃身侧的小宫女打着扇子的手微微慢了下来。她是第一次调来正殿侍候,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那位名满燕京的长公主。
仪仗入殿,她偷眼看向正前方,第一眼瞧见那条粉绛宝相花纹丝绸襦裙,两条玉藕似的手臂间挽了条琉璃纱披帛,肩颈处肤如团雪,嫩玉生香。
再往上,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对秋水眸顾盼生辉。
小宫女看得呆住了,手中的扇子没有拿稳,竟是不小心敲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脑袋空白一片,她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惊扰了贵妃娘娘,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宽恕......”
她突然跪下,周围的宫女都退开几步,垂首静立。
丽贵妃懒懒地瞥了眼地上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挨着她的另一侧,宫女正跪着为刚刚坐下的长公主整理裙摆和鞋履,完毕后马上退开,又有一位宫女端着茶水糕点过来,毕恭毕敬地放在案上。
长公主看了眼地上的小宫女,转头轻声说:“母妃,我瞧这宫女年纪尚小,既是无心之过,便饶了她吧。”
丽贵妃今日心情并不算美妙,但求情的人是自家女儿,她便应了:“着罚一月例银,让晴容回头多管教管教。”
小宫女得了饶恕,连忙爬了起来,低着头退出宫殿。
她如获重生,几乎要喜极而泣,心中充满了对仅此一面的公主的感激。
原来传闻中的长公主,真的如天仙般貌美,又如天仙般仁善。
丽贵妃转过身,美目一看到女儿,笑容便浮上了面庞:“之前不都是下午才来找我,怎地今日一大早便来了?”
长公主魏宜华撒娇笑道:“华儿早来,自然是想母妃你了呀!母妃难道不乐意见华儿吗?”
丽贵妃被哄得眉开眼笑,手指点了点魏宜华的额头:“你呀,就数你嘴最甜!”
花园外,鸟雀和鸣。
殿内香柱燃尽,顶端的香灰松软坠下。
魏宜华离开华清宫,身后跟着浩荡仪仗,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坐在窗边,用着仆人端上来的养神茶。贴身侍女素月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一众奴婢,快步来到桌案前,低声问道:
“公主,当真要这么做吗?”
在素月眼中,长公主从三日前开始就变得不太对劲。
先是每日早上都惊醒,心绪不稳,又是时常屏退贴身服侍的奴婢,总是一人呆在殿内。
两日前,长公主竟是去寻了皇帝,提起近日形势严峻的北方旱灾,请求出宫前往锦陵的天观为民祈福。
朝野政事停摆多日是宫廷间人尽皆知的事,毕竟圣上都已卧床一月了。数日以来,不仅是早朝未曾上过,连报上来的政令都不怎么批阅,送往御书房的奏折早已堆积成山。
素月当时忧心忡忡,生怕公主此举触怒圣上,幸好圣上听后允准了此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魏宜华便告诉了她真正的打算。
长公主根本不打算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她只是想要一个光明正大出宫的借口,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去锦陵附近一个偏僻的小镇。
皇族微服出巡向来要求严密,即使是去天观祈福也不会露出真容,而是全程戴着帷帽。而魏宜华打算让一名身形与她相似的贴身侍女做她的替身,她安排素月寻找合适的人选,还让她帮忙备一副车马,到了锦陵便可脱身去往真正的目的地。
素月:“这若是被贵妃和皇上知晓,怕是......”怕是要死一大批人啊!
魏宜华放下茶杯,声音清甜:“我自有分寸,你着紧去办吧。”
“今日下午就要动身出宫,此事不可出半点纰漏。”
素月神色一凛:“.......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定当尽心尽力,还请公主放心。”
素月一福身,低头退出殿内。
魏宜华一人坐在殿内。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清润可口,色泽陈厚,倒映出她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神。
若非过去三日的验证,她真是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魏宜华,居然重生了,回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魏宜华还是无忧无虑、骄傲恣意的长公主,她的父皇并未驾崩,东羲皇朝并未覆灭,她的兄弟也并未互相残杀。
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第12章 再世
这三日以来,她时常梦到上一世的回忆,每每午夜惊醒,仍心有余悸。
重生的第一日,魏宜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之后,便下定决心。
上天既给了她再世为人的机会,那她这次绝不能再走错。
她要逆转乾坤,要保住所有珍视之人的性命,制止皇室内部的手足相残——最最重要的是,她要改变东羲灭国的命运。
魏宜华记得,前世是三皇兄魏业继承大统,而她那时支持的人是四皇兄魏璟。
魏宜华身为东羲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降生时异彩漫天,三岁赐封号“徽仪”,六岁食封三千户,十岁破格加封为长公主。
十二岁百花宴上一首诗文名动京师,被赞有咏絮之才,美名甚隆,时人称“燕京第一才女”;
十五岁御赐准许皇城内开府,耗资万两白银打造长公主府,府内玉树金山,雕梁画栋,她的及笄礼囊括四海贡品,无数奇珍异宝以车舆为载,流水般运送了一日,连府内的库房都堆放不下,只能另辟三处偏殿置放。
无论是地位、财富、学识还是野心,魏宜华都有。
她从一开始就不同于寻常公主,前世也秘密参与了双龙夺嫡之争。
四皇子魏璟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她自然选择加入了四皇子的阵营。她自幼通读兵法百经,自恃才智过人,自请成为魏璟的谋士,为其布局朝廷人脉。
在这场权术斗争中,魏宜华遇到了她毕生的宿敌。
越颐宁。
她年仅二十,却已是三皇子麾下最有名的谋士,又兼习五术,禀赋卓绝,才华隆厚。其智虑谋略,深沉莫测,高瞻远瞩,洞烛机微,有经天纬地之能。
此人才入京师,便迅速成为了燕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魏宜华极其不喜此人。原因也很简单,她厌恶如今的国教应天门,更厌恶天师。在她眼中,这群人不过就是些神棍罢了。
她从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天祖存在。
若是天祖当真在世,天下为何还会有饿殍遍地,有贫穷凄苦,有万般不公?她鄙夷着这个神祗,身为神,却无法庇护自己的信徒和子民,那为什么百姓还要拥戴这个神明?
它高高在上的旁观,便是智慧吗?它安然闲坐的静默,便是恩惠吗?它一视同仁的冷漠,便是慈悲吗?
她才不会将所有愿景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她只会靠她自己战胜一切苦难。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此间疾苦,她头戴乌纱,一笔扫清,胜过天观千根香烛。
满嘴玄学术法的人,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惑众取利。应天门身为国教,每年都从国家财政中吞吃大笔拨款,益民之事不见得做过几件。
越颐宁自小长于天观,衣食无忧,不视凡尘,怎会明白平民百姓的不易?如今还想将玄术那一套从天观搬入朝廷,玩弄政治,若是被她得势,那东羲朝堂便是邪佞当道,忠义尽毁了!
魏宜华一开始是骄傲的。她的人生何其顺遂,何其美满,能够腾云驾雾的仙子怎会有鞋履沾上泥巴的困苦?
但她身为燕京第一才女,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的骄傲,在和越颐宁一次次的交手中,被彻底击碎了。
即使再不愿面对,魏宜华也不得不承认一点,论谋略才智,她不如这个被她看不起的天师。
三皇子获封太子。
三皇子登基为帝。
越颐宁被封为国师。
魏宜华眼睁睁看着自己输得越来越彻底。
除却技不如人的耻辱和屈居人下的不甘之外,又另一种难述其滋味的心情萦绕不去。
只是,魏宜华还没来及细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宫变就发生了。
四皇兄直到出兵那一日,才将他的打算告诉魏宜华,而魏宜华听后,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疯了吗?这不就是逼宫吗?这可是叛国谋反的死罪!”
她到今日都还记得,那时的魏璟当着她的面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我的好妹妹,你怎会懂呢?与其这样活着,也许死了还痛快许多。”
魏宜华只能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在风暴面前,她身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再听到越颐宁的消息时,她已成为阶下囚,不复往日风光,反成了人人喊打的奸佞。
魏宜华自幼读史,最大的期许便是世人皆慧眼识珠,能明辨忠奸。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反而发现自己变得茫然了。
愚智难分,忠奸何辨?
也许是这份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心绪,当魏璟下令,赐越颐宁鸠酒一杯时,魏宜华买通了狱卒,换了原本送酒的侍卫,去见了越颐宁最后一面。
魏宜华见到的越颐宁,比她想象中还要凄惨。
越颐宁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刚刚从血桶中捞出来一般。她下狱时穿着的是青衣,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
魏宜华嘴唇颤抖,是被吓得。
她是金尊玉贵,餐花饮露的长公主,眼中只有洁净无尘的鞋履和价值连城的珠宝,哪里见过被用尽酷刑审讯的犯人?
她弯下腰,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失仪地呕出来。
见她反应剧烈,带她进来的狱卒和宫女都慌了,素月扶着她的手臂,惊慌失措地大叫,竟是把原本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越颐宁吵醒了。
越颐宁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锦衣宝冠的长公主。
她竟是笑着的。越颐宁说:“长公主怎会来这里?”
“此地尘垢颇重,恐污了公主的眼睛。”
魏宜华挺直了脊背,强忍喉中的恶心,冷傲无比地抬起头:“本宫来此地,自然是为了看你如今有多狼狈。”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
“那么,公主现在应该很满意吧?如您所见,在下此刻确实已狼狈不堪。”
几句话的功夫,她嘴里竟不断地溢出血来,似乎是五内尽碎了。
魏宜华强撑不住,嘴唇颤抖了一瞬:“......你不是会卜卦吗?我还以为,你能算到你今日的结局。”
刑架上那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口气咽下,这条芳魂便会逝去。从此,世上再无狡诈阴险的女国师,也无狼子野心的越颐宁。
明明已经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她却笑得温柔:“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