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每一次都能平稳度过的,她总会遇到连最高级别的卜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即使是万能的占卜,也存在无法确定的意外。
一旦下定决心朝这个方向走,她会无数次经历与天博弈的时刻。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是命运走向岔路前,对她最后一次的叩问。
面前的越颐宁静得像一盆修竹。没有风去摇动她,也没有月光去浸润她。
书里的越颐宁也是如此,孤寂地扎根在历史残垣断壁的一角,无人问津。
她曾勘破国运,只身入局,不惜牺牲自己,挽大厦之将倾。她本来已经成功了,避开了暴君灭国的未来,可命运的推手再度将她摁倒在地。
最可悲的是,她所做的一切,不会被人记得。
后世之人只会称她为一个失败的谋士,一个曾经自以为能改变历史的平凡之辈。
只要不成功,所有苦心孤诣,所有为民请命,所有舍己为公,都只是百丈青史的灰烬余末,不值一提。
这可笑的,不值得的世间。
阿玉握在袖中的手指蜷紧了,关节被他自己捏得生疼。他却觉得还不够,她死在牢狱中时,定然比他更痛,更绝望。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亲口问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成为他余生的航标,他的目的地,他的宿命。
阿玉看着她,开了口,声音似是比往常艰涩一些:
“.......小姐的理想,可是拯救苍生,匡扶天下?”
越颐宁笑了,她说:“不,我的理想不是这个。”
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居无定所,目无家园。越颐宁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外漂泊时,那种无依无靠,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惊惧。
“我其实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若说入世,强手如云,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天师,无论是这张嘴的辩术还是这肚子里的谋术,都岌岌堪忧。如今朝廷汹涌复杂,若抱着青云之志入仕,怕是命途摇坠,攀升无望。”
“若说出世,遁入空门、餐云卧石那样的境界么,我也做不到。”
越颐宁笑了笑:“我没有理想,唯一想要的,只有安稳的生活本身。仅仅只是像此刻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最好有一片竹林。每当下雨时,我便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一盏茶,听到雨停。”
心中的大石终于被缓慢地放下,落地生根。
他发现,他说不清心底的那种复杂情绪是什么。
释然么?他终于知晓她真正想要的事物,他终于确认这就是她所求。
愤恨么?她为了太多与她无干的人和事,被迫活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一生。
不值么?的确不值。她的结局已经落墨成文,再也无法更改。
……不,这一次还可以。
这一次,还来得及。
阿玉恍然。自这一刻起,他来到这个世界,才算真正有了倾注一生的目标。
越颐宁抬眼看了过来,却看到面前白衣飘然的美人笑得痴了,墨玉似的眼里有晶莹的光彩流转,像是刚刚从蚌壳里剥下来的宝珠。
阿玉笑道:“小姐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也许是说了许多心坎里的话,越颐宁笑得比往常轻松许多:“我都不敢说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倒是应得信誓旦旦呢。”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无论多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去实现它们。”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越颐宁不由得一怔。
她心底有个代表理性的小人,为了她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总是不断地杀死那些在某一时刻,突然冒出来想要感情用事的感性小人。
如今,心底的理性小人坐在如山高的尸首上,笑得潇洒也认命。
这个人啊。
她心底的防备,终于还是被他除下了。
.......
雨后天霁,山染修眉新绿。
经过一日一夜的淋漓,山路镇道上泥泞一片。绿槐静立不语,晨曦晓长空,茎叶翻露珠。
越颐宁的陋居小院在九连镇的东头,四下偏僻,人烟罕至。
一大早,却有一道车马声渐近。
车夫勒马,一辆雕轮绣帷的马轿在院门前卸下。轿厢中,婢女扶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粉霞红绶藕丝裙,雪面淡眉天人貌。
魏宜华看着面前这处破落的院门,轻轻叩响了门扉。
第14章 宠物
“叮当”。随意掷出的铜钱兜转两圈,落在了铜盘东北角,清音长鸣。
院落里,早起的符瑶正在灶台边上盯着火候,铁锅中,魔芋片咕嘟翻滚;后院里,阿玉提着扫帚,手腕轻转,散落的叶片便化为一个个枯叶堆。
院墙一门之隔,便是影壁,青花岩质,刻有茂林修竹,莲华并蒂。清早的日晖落在影壁上,树影摇晃,宛如青色海浪底下洄游的鱼群。
卧房里光线幽微,墨发青衣的女子坐在床边,手握茶杯,面前是一口铜盘。门口一炉沉香,细烟如柱。
越颐宁瞧着铜盘上位置各异的钱币,手指一掐,“咦”了一声。
“看来今天有客人啊。”
与此同时,宅邸正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稳的三下。
叩、叩、叩。
院落里的阿玉是第一个听到敲门声的人,手里的扫帚登时停住了。他直起腰,墨玉般的眼睛看向面前斑驳的院墙。
第二个听到敲门声的,则是符瑶。
符瑶连忙喊了一声:“是镇上的货郎来了吗?我去开门!”
小侍女跑得极快,噔噔噔地穿过长廊,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门口。
她打开门,脸上的期待却突然凝固了。
门外站着四人,两男两女。男子皆穿短衫,佩剑腰间,神情不言而厉;两名女子身着坦领襦裙,梳的均是未出阁的少女发髻。
四人站在她面前,但寻常人一眼望去,几乎只能看见为首的那名年轻女子。
宝髻珠钗,锦缎度身。肌若朱檐覆雪,眼似秋水凝波,眉如春山蹙黛。
光彩照人,风华绝代,疑是天仙下凡。
大清早的,却有一位似乎是贵族身份的年轻女子造访,还带着贴身婢女和亲卫,怎么看都是不同寻常。
符瑶立刻生出些警惕来:“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中语气,是颇有些不客气了。
素月柳眉倒竖,立马扬声喝道:“大胆!你可知你现是在与谁说话——”
一道婉约的声音忽地响起,是为首那名女子:“月儿,不可无礼。”
符瑶循声目移,看向她正前方站着的魏宜华。
即使这人声音柔和面带浅笑,也依然不失威仪,可见是云巅中的贵人,早已将作为上位者的气势浸入每一寸骨髓肌理。
魏宜华:“晨曦之际贸然来访,是小女子唐突了,还望姑娘多见谅。”
符瑶在不熟的人面前向来是凶神恶煞的:“知道唐突便好。”
素月已是满脸怒容了,但她看到了魏宜华示意安抚的手势,强忍着没有上前。
魏宜华:“叨扰了。我姓魏,家住锦陵,此番前来是为向天师大人求卦。有故人向我推荐,说越天师人品贵重,卜术高明,故而特携厚礼来此拜访。”
符瑶也不吃这一套:“我家小姐可不是谁的卦都算的。”
魏宜华眉眼间并无愠色,抿唇笑道:“自然。”
“此处不适合长谈,可否入院一叙?无论卦象结果如何,我都愿重金酬谢。”
符瑶刚想说,那得先问过她家小姐的意思,你就搁这先吹吹热风吧。
这时,院内恰有温和清越的女声远远响起,如风过竹林。
“瑶瑶。来者是客,请人进院里来坐坐吧。”
符瑶有些意外,但她马上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却恰好看到了魏宜华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即使只是刹那,但那几乎一闪而过的神情里,带着慌乱、哀伤、欣喜……和怀念。
符瑶关门的手停了停,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宜华,但只是片刻而已,魏宜华又恢复了佁然不动的端庄模样,仿佛刚刚失控的情绪外露,只是符瑶的错觉。
符瑶心中疑窦更深。
她带着这一行人入院,一直在背后死死地盯着魏宜华。
拐角过影壁,入深院。草木繁茂,遮天蔽日,满目葱郁。
院落中央,青衣长衫的女子衣摆逶迤一地,案上摆着一口铜盘,光泽油润。
玉生烟,尘生架,梦生痕。那些早就恍若隔世的回忆,再度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春风还是旧春风,她魂归故里,抬眼已是梦中人。
那人仍是熟悉的桃花面,而她已华发三千。
魏宜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符瑶也注意到了。
越颐宁抬眼看来,朝魏宜华微微一笑:“请坐吧。”
“居舍简陋,还望姑娘勿怪。”
魏宜华回得极快:“怎会,天师言重了。”
魏宜华在茶案对面落座,素月习惯性地跪下替她整理裙摆,却被魏宜华打的手势制止了。
越颐宁将这一切都收于眼底,面上笑意不变:“魏姑娘,幸会。”
“如姑娘所见,我孤居此处,只带了一二侍仆,鲜有人知。”
“敢问姑娘,是如何会知晓我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