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说,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要怎么去成为一个好皇帝了。”
魏业脸上的表情由不可思议,转化为狂烈的欣喜。他站起身,险些踩到过长的裘衣,朝越颐宁深深一揖:“借越天师吉言!”
阿玉紧掐的手指松开,眸中暗色慢慢褪去。
此行心愿已了,魏业犹豫再三,还是满脸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困惑,想请教越天师。”
“——天师觉得,这个天下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寒风吹开了茶碗上漂浮的松尖白毫叶。越颐宁看着他,哂然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
不是想做什么样的皇帝,也不是能做什么样的皇帝,而是天下需要什么样的皇帝。
茶案边上,二人相对而坐,正襟危坐的男子一身杏黄如曦日,坐没坐相的女子一袭深青似松柏。
越颐宁笑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应该由我给出。”
“但我相信,三皇子殿下总有一日能够告诉我答案。”
……
千山冬入湖中青,一雁暮随云去急。
将魏业送走之后,符瑶来到茶案边,忍不住小声开口:“小姐,我总觉得这位三皇子殿下,看上去比四皇子要和蔼可亲一些。”
越颐宁闻言笑了:“是吗,你这样觉得?”
符瑶点点头:“对呀!而且我和你说小姐,我真觉得传言不可信呢,今日一见三皇子殿下,我感觉他并不如传言中那样无能啊,至少他也是有心为民的.......”
阿玉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符瑶絮絮叨叨地说完,他看向拨弄着碗中茶叶的越颐宁,清音悦耳:“小姐。”
越颐宁与他对视。阿玉的眼中不见一丝阴霾,唯有静谧,他轻声问道:“三皇子真的有登上帝位的可能吗?”
越颐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越颐宁说,“我骗了他。”
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欺骗人。
要算国运,唯有使用最高级的占卜媒介和术法,才有可能卜算成功。而代价是,算命者需与天交换十年阳寿。
竹影随风动,丛丛密密,如横贯天河的万里长溪,淙淙然流泻庭院芜地。一只飞鸟落在越颐宁的桌案前,它歪头歪脑,一跳一跳地走向桌案上那只黑松木匣子。匣盖被拉开了,灰尘在上面蒙了层厚厚的壳。匣中整齐叠放着两片龟腹甲,被火烧灼而裂开的皲裂痕迹,像是在粗粝青石上凿刻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两片龟腹甲一片浮尘暗淡,似乎年岁已久;另一片则色泽鲜艳,存放不超过三天。
然而奇异的是,这两片龟甲上的裂痕仿佛是一比一复刻的一般,连尾部裂开的方向、大小和粗细都毫无差别。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天命之人都未曾改变。”越颐宁垂眸道,“魏业没有做皇帝的命。”
第22章 火热
晚饭后,越颐宁正欲离开,却被符瑶叫住。
符瑶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总觉得小姐最近看起来很累......小姐你不会是偷偷在做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吧?”
越颐宁愣了愣,想到了正值冬月初的三日前。她趁阿玉和符瑶都回房后,在自己屋子里做了第二次龟甲占卜。
龟甲占卜不止损耗寿命,同时耗费的心力和精神也是巨大的。再加上昨日睡得也不好,也许这就是符瑶会觉得她看上去很疲惫的原因。
符瑶望着面前的越颐宁,却见她家小姐忽然绽开笑颜,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里。
越颐宁笑道:“这么担心我呀?”
她揉了揉符瑶的脑袋,突然被搂住又被摸头的符瑶有点脸红了,但她还是嘟嘟囔囔道:“我当然会担心小姐呀,小姐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谁做皇帝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小姐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越颐宁本想打个哈哈遮掩过去,却没想到符瑶会这么说。她看过来的眼神格外认真。不知怎地,越颐宁还捏着她脸的手突然就不动了。
越颐宁垂眸,心里的情绪一时复杂,笑意淡了些。
“那是当然。”
符瑶眨了眨眼睛,小小声说:“......我方才准备晚饭的时候做了一碟蜜糕,放在灶台上了。”
“小姐,我们一起吃吧。”
越颐宁弯起眼睛,去拉她的手:“好啊。”
“我们家瑶瑶的手艺最好了,我可得全部吃完,一点也不剩!”
晚风庭院落梅,淡云来往月疏。
两人吃完之后,符瑶见越颐宁神情微倦,便催着越颐宁回房休息。
留下来打扫的符瑶拿起还剩下一块蜜糕的碟子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啊!忘记给阿玉留了。”
虽然只剩下一块了,但也好过没有。
等她收拾完灶台,就把最后一块蜜糕给他送过去吧。
越颐宁是真的困了。
庭院已完全暗了下来,树木变成一丛丛漆黑的影子。她入屋后也没有点灯,直接将外衣挂在了屏风上,仅仅留一层贴身的里衣。她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便躺了进去。
身子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越颐宁呆滞了一瞬,抬头,刚好与错愕不已的阿玉对上眼睛。
俩人在被褥中干瞪眼了两息,还是阿玉先开口了,他眼睫颤了颤,暖香和着湿热气息扑鼻而来:“......小姐?”
越颐宁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手指着他,话音直哆嗦:“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被褥掀开,眼睛习惯了黑暗,越颐宁这才看清阿玉没穿衣服。
雪白得晃眼的身体,却并不瘦弱,反而隆起匀称有致的线条。微微起伏的阴影宛如玉石雕琢的痕迹,在夜色中依然扎眼,从胸腹一路向下.......
“啪”地一声,越颐宁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闭眼。
眼皮上火辣辣的疼痛糅进寂静的黑暗中。阿玉柔和又带着一丝失措的声音传来:“昨日小姐说让我以后来暖床,我今日一直记着这件事,方才刚褪了衣裳躺下,没想到小姐进来了......”
这时越颐宁该死地想起了刚刚慌乱中摸到的触感。
手掌心顿时也变得火辣。
她连忙将手掌往后放,却忘记自己刚刚已经退到了床沿,手撑了个空,身子一歪就要跌下床去,阿玉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身上还半掩着的被褥却完全滑落下来了,越颐宁被他拉住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越颐宁这下真是死死地闭着眼,一点也不敢睁开了。
阿玉担忧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小姐!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脸上仿佛有火在烧。
她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你先松手。”
阿玉松手后,越颐宁立马摸索着抓住被褥,将其一张,把面前人整个裹进去。
做完这些工作,越颐宁才将眼睛睁开,迎面便是被裹得只剩一张脸还在外边的阿玉正在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越颐宁一直紧紧绷着的心肝脾肺肾总算都一一落回原位。她登时变了脸,眉毛倒竖劈头骂道:“你是傻吗!谁让你暖床.....不是,谁让你脱光衣服暖床了?你都不觉得冷吗?!”
被裹成一团的美人怔了怔,展颜笑了,声音温柔:“不冷的。小姐的被窝很暖和。”
越颐宁心尖又开始颤了。
一向无坚不摧的女天师认输了。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试图散热,但脖颈还是嫣红一片:“.......我昨日只是说笑的。你快穿好衣服回去吧,以后都不用这样了。”
阿玉有些意外,忙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越颐宁冷静下来,苦笑道,“你没错,是我自作自受了。”
若是光阴能够倒流,她真想回到三日前将要整这一出好事的越颐宁扇醒!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一声轻敲,越颐宁吓得抖了三抖。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你睡了吗?”
阿玉闻声转头:“是符姑.......”
越颐宁猛扑上去,将他的嘴捂住了。
符瑶透过一层窗纸往里瞧了瞧,床帐似乎放下了,室内昏暗未有烛光。
这半晌了也没回应,小姐许是已经睡了。
符瑶手里拿着一只瓷白圆碟,上面放着块剔透蜜糕。她摸了摸后脑勺,嘟囔着走开了:“阿玉也不在自己屋里,该不会是出门了吧?也不和人说一声......”
夜色朦胧如靛雾,薄云笼月,倾华似水。
阿玉被她捂着嘴唇,越颐宁并未发觉二人已挨得过于近了。她紧张地留意着屋门处符瑶的动静,呼吸也在微微颤,似是不稳。
光。裸的肌肤紧贴着那人平日里拥睡的被褥,淡香熟悉,令他发热。
阿玉垂下眼睫,双眸中的墨色变得浓郁。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如今就近在咫尺。
越颐宁细细听着脚步声,察觉到符瑶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你快些走吧,瑶瑶估计是去找你了。”越颐宁掀起床帐下了榻,将床头案边的残烛点上,“若是她问起来,你便说是我让你出门去办了点事,别和她说你刚刚是在我屋里,知道吗?”
被烛光照亮的阿玉,眼里不见一丝阴暗,明净柔顺如孩童。
他应道:“好。”
……
第二日,晴光初好,漏檐欲滴。
果不其然地,越颐宁又没睡好。
望着窗外的清白冬景,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脑门起了床。真是多事之冬啊。
她心里有事,洗了脸后便在梳妆镜前呆坐着,被阿玉喊了好几声“小姐”也没听见,直到最后一声才猛然惊醒:“嗯?你喊我吗?”
今日的阿玉穿了件水洗蓝的棉袍,青丝半束打了结,缀在腰间。
越颐宁抬起头时,他恰好弯腰,一缕细丝长发不小心掉出来,落在了她脸上。
越颐宁眨了眨眼,阿玉伸手到她面前的桌案上拿了梳子。直起腰后,柔软的发尾从她脸颊上滑落下去,仿佛它从未来过。
阿玉若无其事地看着铜镜里的越颐宁,青眉黑眼盈满笑意:“我方才说的是,我来帮小姐梳头吧。”
越颐宁抬手正摸着脸,闻言愣了愣:“不用了吧?我这头发梳与不梳都无妨,就不劳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