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孙提督并非寻常官员,而是谢治的同窗好友,情谊颇深。想来他便是除了谢家人之外,那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谢清玉并非卧病在床,而是失踪多日的人。
这么巧,居然就在这让他碰上了。
孙提督:“对了,听谢丞说,你手腕上用红绳穿了颗玉珠,那珠子上镂雕了你的籍贯姓氏,若是给官府衙门一看,定然会上报到我这里来。你那珠子,可是不小心丢了?”
阿玉面不改色地撒谎:“遇险时,歹人将其割下夺走了。许是以为那玉石价值连城吧,大抵是被他卖掉换钱了。”
孙提督连连叹气:“哎,哎!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送你回府。”
阿玉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他笑道:“有劳孙叔父。”
午光如水,街道上摊贩与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日晖温暖不似严冬。
临走前,阿玉回身看了眼医馆门口,脚步有片刻的停顿。
孙提督也留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怎么了?”
阿玉定定地望着门口,只是过了许久,也未见他所期盼的那人出来。
他垂眸,思虑过后便微微摇头:“无事。”
他回头走向门外提督府车马的那一刻,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恰好掀开帘子走入医馆大堂。
越颐宁先是看向了大门口,却没发现阿玉的人影,她四顾无人,困惑浮上面庞。
她喃喃道:“阿玉去哪了?”
......
日暮午昏,残鸦啼血。
破旧宅院内,灶台边炊烟飘摇,熏得后院一片白茫,如雾如梦。在看火候的符瑶听到了敲门声,赶紧洗了手往大门去了。
“你们回来啦!”
符瑶打开门,原本脸上开心雀跃的笑容却是愣住了。
“小姐,怎地只有你一个人?”符瑶东张西望,脸上是化不开的疑惑,“阿玉呢?他去镇上买东西了吗?”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便漏了出来:“.......阿玉走了。”
越颐宁眼前荡过夕阳的晚鸣,寒风凛冽,将她青绿水色的衣角吹得翩飞。
她又想起那一幕。她远远地看见了阿玉离开的背影,正冲过去时,却被车马两旁隔着老远的侍卫们拦下了。她连辩白的时间也没有,便这样眼睁睁地望着阿玉随一个锦衣官袍的男人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那辆披绣雕珠的马车。
最后一抹雪白色衣摆也消失在密匝匝晃着的珠穗里。
她本可以大喊一声,也许阿玉也会听到。可她看着那辆起驾的马车,那车厢上工笔精细的雕纹,车顶嵌着的熠熠生辉的玉石珠宝,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这都令她想起她遇到阿玉的那一天。她在锦陵城外的大暑天里排队,正热得晕眼时,忽然瞧见一辆能买下她半个宅子的名贵马车。
她突然觉得张不开口了。
这或许恰恰说明,她自一开始便是对的,猜的也对,算的也对。她果真是个技艺精湛绝世无双的天师。
只是越颐宁也没有想到,离别之日来得这么快。她一开始期望着能找理由将他送走,总想着快些有人来寻他回家。可到了后头,她又开始祈祷时间过得慢一些,像这样的日子长一些。
符瑶担忧地望着她:“小姐.......”
越颐宁哂笑道:“我没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道理我最清楚不过了。我只是有些担心他的伤,也没想到走之前会因隔着一群人,而连句话也说不上。”
说着这番话的越颐宁,那一晚却久久无法入眠,直到次日清晨的拂晓攀上天边。
光影将被寒冬腊月笼罩的庭院照得通透,如纸剪画一般。符瑶将行李都收拾好,她将最后一个皮箱提出门外时,恰好望见越颐宁坐在院中发呆。
她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姐”,越颐宁却似乎没听见,目光仍是望向庭院,背影似乎化作了一株寂寥的青松。
符瑶心如明镜,她抿了抿唇,刚想到越颐宁身旁安慰两句,却听到了大门外渐渐清晰的马蹄与车轮声。
她连忙道:“小姐,应是长公主殿下的车马来了。”
越颐宁如梦方醒,她拍了拍裙摆的灰尘,站起身来。
“如此,便走吧。”
离开时,越颐宁最后看了眼这座破旧的宅子。这几日庭院里的枯叶无人打扫,堆积厚重,日渐腐烂成泥。庭院中央有一棵光秃秃的树,若是看久了,越颐宁便会想起那人站在树底下抚摸着枯枝,满面笑容地看向她的模样。
阿玉说:“小姐,这似乎是一棵桃树呢,等明年春天桃花开遍,一定很美。”
旧梦已逝,车架已起。坐在马车内的越颐宁垂下眼,落回原处的帘子掩去窗外枯冬之景。
鹤别青山,不见桃花。
【卷一·三顾频烦天下计·完】
第25章 回府
“好虐啊!!”
丞相府内, 穿着赤丹红衣的年轻少女在自己的闺房中发出了一声哀嚎。
系统看着在床上打滚的谢云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里也有了些好奇的语气:“宿主终于把这本书看完了?”
谢云缨作西子捧心状,眼角含泪:“看完了.......我感觉我流的眼泪都能淌成第二片大西洋了……”
“我服了, 看之前怎么没人和我说女主这么惨啊!!”她猜到是虐文, 但没人告诉她这么虐啊!
系统:“惨就对了,毕竟是原书女主么, 自然是美强惨排第一的。”
谢云缨愤愤不平:“这本书里的人也太坏了!那什么长公主四皇子三皇子,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个能帮帮女主呢, 结果他爹的全是坏人!那个长公主总是针对欺负女主, 那个三皇子做事不顾后果拖累女主, 那个四皇子严刑逼供女主,还把她毒死了!”
“他们都瞎了吗, 她明明是忠臣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系统见她越说越气, 开口安抚:“宿主消消气, 这些都只是书中剧情而已。”
谢云缨欲哭无泪:“系统, 我们的任务真的是要保证剧情顺利发展吗?”
“原书的剧情也太残忍了吧,这简直是要眼睁睁看着女主去死呀!那我要是真做了, 岂不算是间接杀人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云缨的动摇, 系统警告道:“宿主,请不要过于沉浸剧情了。这对宿主来说只是一次异世任务,宿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作一场游戏就好,切忌代入过深。”
“若是对书中人物产生感情, 那可就糟糕了。”
谢云缨扁嘴:“可我就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啊,那要怎么办?”
“宿主无需有道德负担,你就这么想,这只不过是一本小说罢了。书中的剧情发展遵循作者的意志,是早就注定的命运。所有角色按照本就已经写好的命运发展, 宿主只是从旁协助,又不是幕后推手,完成任务更不是什么间接杀人。”
谢云缨窝在被子里,撅着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闷声回了:“……知道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被敲响。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床,随手将书籍塞进枕被底下,匆忙喊:“进!”
碧桃打开了门,一张洋溢着欣喜的脸蛋跃了出来:“小姐!前院那边传话来了,说大公子找到了!”
原本还赖在床上的谢云缨腾地一下坐直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说找到了谁??”
碧桃以为自家小姐是喜出望外,以至于难以置信,于是又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遍:“小姐,是大公子!大公子找到了,千真万确,您一点儿也没听错!”
“不只是小姐不敢相信,奴婢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呢,大公子都杳无音信将近半年了,如今居然好端端地回来了,大公子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夫人听到消息后激动得都快哭了,连连说定是前些日子她去青云观祈福的功劳,是天祖显灵了呢!”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系统!你别装死,赶紧滚出来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谢清玉会死的吗?他怎么又活了??”
沉默震耳欲聋。不知过了多久,系统混乱无助的电子音传来:“宿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谢清玉在三个月前就应该死了才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谢云缨真是怒了:“我早说过,都这么久了还没按原定剧情传死讯回来,肯定就是出事了!你们主系统就是不听,说什么剧情不会出问题,现在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啊?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穿书局的业务能力!”
碧桃见谢云缨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脸上笑意都收敛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道:“小姐?”
“……大夫人和我说,小姐若是起来了,便好生收拾打扮一下,去她院子里坐坐,她有些体己话要与您说。”
原本还在脑内和系统吵架的谢云缨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现在便换吧。”
系统严肃道:“宿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主系统,届时会给宿主一个合理的解释。”
碧桃又喊了一名叫金萱的贴身侍女入内,谢云缨被二人围着穿出门的外袍。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你可得和主系统掰扯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一直在老实巴交地等主线剧情开启,连谢府大门都没出过,你们这剧情出了问题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系统:“明白的,宿主消消气,说不定是出现了剧情bug导致世界线自动修复了,这才影响到了主线剧情的发展,但无论如何都肯定不是宿主你的责任,请放心。”
碧桃将换下来的衣物收拾好,忙不迭地去拿手炉。金萱一边给谢云缨系着火狐裘的细带,一边偷眼看谢云缨的表情。
站在房中央微微仰头任她们施为的谢云缨冷着一张脸,仍是薄唇写朱,浓眉绣墨的好颜色。
金萱感到安慰。
自从大公子失踪后,二小姐似乎一夕之间懂事了,已经许久没有惹是生非,连带着她们这些秋芳院丫鬟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如此想着,她却忽然发现谢云缨低下头来,那双如星在水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刻在骨子里的惊惧让金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两颤。
谢云缨启唇:“碧桃方才说,大哥哥已经找到了。那前院的人可有说,大哥哥何时启程回府?”
金萱忙应道:“回小姐的话,据说是提督府派人来传的消息,人是昨日在锦陵找到的,提督大人念大夫人寻子心切,立即便安排了回京的马车,想来今日下午便能到燕京了。”
谢云缨嘴角一抽。
“不是吧,这么快?”谢云缨抓狂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系统的液晶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代表思考的电波:“锦陵这个地名听上去有几分熟悉......”
与此同时,谢云缨脑内忽地灵光一闪。
她猛然醒悟:“我明白了!”
“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谢清玉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被找回来的‘谢清玉’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系统安静了片刻,开口大声赞同:“宿主说得对,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谢云缨也觉得自己这脑子动得太及时了,她又有点焦急又有点激动地喃喃自语:“这么想的话,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若回来的那个是假‘谢清玉’,我该当面揭穿他,还是偷偷告诉谢治和王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