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姜渔清醒了,傅渊不在身边。
她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病好了,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她看到,陶玉成还是去了别鹤轩一趟,大概是初一或十五不放心,专程请了他过来。
待陶玉成出来,姜渔问道:“殿下的风寒如何了?”
陶玉成说:“哦,殿下没事,他那不是风寒,老毛病了。”
姜渔:“……原来如此。”
竟然真的不是风寒,难为殿下忍了那条冷手巾半宿。
陶玉成奇道:“欸,王妃不知道吗?”
姜渔摇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陶玉成稍加思索,既然殿下没吩咐他不能说,那就是不打算瞒着,遂道:“是毒,名叫春风引的毒。”
姜渔脑海里霎时浮现一句诗:“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她念了出来,陶玉成便道:“是有种传言,说夜国某个女子,为报复心上人移情别恋制出这味毒药,也因此取了这个名字。大概前年殿下在战场中箭,那根箭上涂抹了这种毒吧。”
半晌,姜渔小心翼翼问:“这种毒……容易解吗?”
“不说容不容易,这毒肯定是能解的。况且殿下那里有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药丸,可解世间百毒,春风引也不在话下。”
姜渔心头稍松,然而随即,她不知为何联想到傅笙来王府那天的事。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问:“对了,请问在端午前几天,您有来过王府为我看病吗?”
陶玉成茫然:“什么?您生病了吗?”
说完,就见姜渔脸上血色极速褪去,苍白至极。
“是因为我吗……?”她魂不守舍,“我曾经中过一种毒,后来毒很快解了,会不会是……”
陶玉成试探道:“那几日,您或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伤口?此毒需以血服用,所以……”
“有。”姜渔缓声道。
但出乎她意料,陶玉成神色依然轻松,笑着道:“您不必自责,那解药一直在他手中,可他不用,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况且此药虽难得,若殿下真想要,寻遍世间珍宝,依然可再造一枚出来。”
姜渔怔住,心中滞涩渐消,缓了缓心神,问道:“殿下为何不用此药?”
陶玉成叹了声:“盖因春风引最大的作用,是使人气力衰竭,苍老而死,非急性毒药。”
“殿下以内力压制春风引,得以活着回长安,当我为他治疗时,发现春风引已溶入他经脉之中,若要彻底清毒,便有五成可能,使他功力尽废。”
姜渔:“你是说,殿下不愿放弃内力,即便代价是性命安危?”
陶玉成却道:“不。”
他眼中散漫淡去,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与其说他不愿放弃内力,倒不如说,他宁愿去死。”
“………”
不知这答案是意料之外,还是常理之中。
姜渔想起昨晚月色下,他抬眸看过来一瞬间温和平淡的眼神。
她道:“您不劝劝他吗?”
陶玉成摆手:“我有时常常在想,我救活他,到底对大魏是件好事,还是恶事?”
姜渔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陶玉成笑了笑,摊手说:“您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难免会想这些,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些想法就不救人。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执意要我的病人活下去。”
良久,姜渔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疑惑呢?”
“什么?”
“如果你确定救了殿下,能间接拯救更多大魏百姓,你还会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吗?”
陶玉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叹道:“王妃,你没有见过殿下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心底的仇恨,足以覆盖一切。恨,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杀死殿下,也能杀死更多无辜或不无辜的人。”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左右他了。”
……
陶玉成走后,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渐渐发麻,才回过神,朝眠风院走去。
房间里摆着冰鉴,盘中盛有洗好切块的瓜果,桌上摆着她看到一半的游记。
这本该是她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吃了两口,午后困劲上来,窝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奇怪的是这觉怎么越睡越热。
终于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发现腰上搭着一条手臂,身后还靠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破案了,原来是多出个人形抱枕。
这人手上温度常年冰凉,身子倒是热的。不过也是,凉透了那叫尸体。
她奋力往前挪了挪,试图远离热源,未果,腰上手臂压得她纹丝不动,一只手从上落下,按住她脑门。
“睡觉。”他说。
姜渔:“……”
她热得难受,不屈挣扎:“殿下你盖被子吧,我自己睡就行。”
那只手又捂住她的嘴,说的话还是不变:“睡觉。”
姜渔快被他捂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掌扔开,她默念“心静自然凉”,妥协合上眼,也不挣扎了。
算了。
什么生生死死,还是睡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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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32章 紫藤秋千 我祝你得偿所愿。
姜渔午睡惯常不会太久, 醒来后盯着傅渊的脸看了会。
她很想给他叫醒,问他为什么没说过解药的事。
又想到他手心那条伤疤,便抓住他的手, 要拿起来看看。
谁知刚握住他手, 对面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垂下眼帘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又平静地抬眸看她, 仿佛说: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姜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飞快扔掉他的手,像扔什么烫手山芋,顺便为他盖好被子:“睡吧, 殿下, 都是做梦。”
傅渊不满地哼了声,掀开被子起身, 道:“这几天我不会过来。”
姜渔听陶玉成说了,似乎他要在殿下身上做什么实验,大约他的方案殿下觉得有趣,就同意了。
反正在她看来,这两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送走了傅渊, 之后几天他果然都没来。
等初一来蹭饭的时候,姜渔问道:“殿下还好吗?”
初一说:“还活着呢,应该没事吧。”
姜渔无奈, 初一和十五对生死都没什么反应,她也是听陶玉成说才知道, 这两人早早知晓春风引的事, 却无一人劝过傅渊。
大概对他们而言,生与死是同等的存在。
姜渔思忖说:“倘若找到崔神医,是不是能好些?”
至少能治好殿下的腿。
不料初一露出明显的恶寒之色:“崔相平?不要!那人就是个魔头。”
姜渔:“为何?”
济世救人的神医,怎会是个魔头?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 他就喜欢折磨别人。比如有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同时生了病,他就要人家选,因为他只救一个。”
“有时人家选了大的,他就去救小的,这样小的活下来也不会感恩,反而仇视这一家人。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让别人痛苦。”
姜渔愕然。
难怪每次陶玉成提及师父都欲言又止,她不由彻底歇了找崔神医的心思。
快到月底,马上就是伴圣驾去玉仙宫祭祀的时候。
姜渔收拾去东篱书肆帮忙,免得接下来几天殷兰英一个人忙不过来。
之前邀请傅盈到书肆来玩,刚好今天把她叫上。
她耐心等在书肆门口,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内。
周子樾给傅盈套上外衣,一如往常叮嘱:“不要玩到太晚,不要吃冰,不要喝太久冷饮,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
【我知道了。】
傅盈跳下马车。
姜渔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书肆二楼的雅间,两人相对而坐。
傅盈惴惴不安,见她确乎面色如常,毫无生气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