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王府邸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帘幕阻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森长。
傅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蛰伏暗处的兽。
他对面坐着谋士郭凌,郭凌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细目总是习惯性地半阖着,唯有偶尔精光一闪,才透出内里的深算与阴冷。
“殿下想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拿来了。” 郭凌的声音不高,沙哑而平稳,像钝刀子划过皮革。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沉声道:“殿下真要如此做?”
傅笙不耐烦:“你又要来劝我?我说过,没什么可怕的。”
郭凌露出笑容:“自然不是。只是这合欢散,药效极强,您想用的对象又是……恐怕有所不妥啊。”
傅笙冷笑:“那也让我先用了再说。我就不信,我哪点比那个残废差了。”
郭凌:“……”
要是梁王早点复起,他就不用投靠陈王,直接去找梁王得了。
谁能想到陈王天潢贵胄,竟胆敢行此龌龊事。
郭凌心里鄙夷,面上仍一如既往:“殿下想要的,自当都夺到手。只是此事务必小心,以免横生波澜。”
傅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等事成之后,她也不敢声张,只能任我摆布。”
郭凌一边腹诽这个蠢货,一边装模作样:“殿下所言甚是啊。”
傅笙又道:“宫里怎么样了?”
郭凌:“淑妃传来消息,宫里一切妥当,昭阳宫的人都清洗过,确保没有齐王的奸细。齐王敢公然谋害她与肚子里的皇嗣,可见野心不小,只恨陛下轻易放过了他。”
傅笙:“父皇老糊涂了。至于淑妃那个孩子……”
郭凌见状,很有眼色地道:“淑妃也说了,若您不喜,她就拿掉这个孩子。”
傅笙这才面色缓和:“既然这样,先留着吧,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本王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郭凌:“是,淑妃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傅笙唇畔挑起讥诮笑意:“我给了她荣华富贵,她当然得听我的话,这些女人,也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了。”
郭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傅笙:“先退下吧,待秋猎之时,再随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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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你是个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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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禁苑秋猎 虐文女主的必备素养。
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映着惨淡晨光,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云州失守, 岚谷关告急, 宗政息大帅所部伤亡惨重, 已退守武牢关一线……粮道遭截, 请求援军……”
御座之上,皇帝面沉如水,但那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殿中死寂, 宣读战报的中书舍人嗓音干涩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玉砖上,响声沉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文官首列, 丞相宣列泽。
宣列泽垂眸不语。
宗政息是他力排众议,一力举荐的主帅,倘若真的战败,他难辞其咎。
然而,宗政息同样是陛下考察过的人, 宣列泽知道,除非万般紧急,否则陛下不会撤去宗政息的帅位。
漫长静默后, 成武帝冷冷开口:“宗政息的战报,朕看了。云州之失, 非战之罪, 乃城内奸细作乱,骤开城门所致。岚谷关兵力悬殊,他能率残部突围,退守武牢, 保全大半士卒,已是难得。”
无人敢说什么,连以直言善谏著称的御史,此刻都缄默不言。
“传朕旨意:宗政息降三级,仍领北线诸军事,戴罪立功。武牢关若再有失,两罪并罚,定斩不赦。”
随即,成武帝看向宣列泽:“宣相,自即日起,由你总督后方粮草、军械、兵员调度,务必畅通无阻,全力支应北线。若再有半分迟误,致使前线困顿,朕绝不姑息。”
宣丞相松了一口气,出列跪拜。
“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众臣亦口称圣德。
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成武帝按着眉心,疲惫地摆了摆手。
朝臣之中,傅笙不动声色侧首,见傅渊仍稳坐不动,恍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愤慨,亦没有庆幸。
……
退朝的钟罄声在宫阙间悠悠散去,宣政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也随之抽离。
皇帝没有乘舆,只带贴身内侍,屏退了大部分仪仗,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
夏日将尽,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晃动光影,他却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宗政息绝不能败。
若败了,大魏疆土失守,他就是千古罪人。
眼前掠过许多张旧人的脸,萧寒山、萧淮业、皇后、太子……他曾无数次许诺,绝不退让分毫国土,学前朝后主那般屈服于异族的铁蹄之下。
光线刺眼,晃得他太阳穴作痛。不知不觉,脚步停在昭阳宫门前,他走了进去。
通报声刚落,淑妃已带着宫人迎出,她言笑晏晏,令成武帝烦躁的心缓和少许。
至内室,布置清雅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冲淡了外界的肃杀与烦闷。淑妃亲自伺候皇帝除去外袍冠戴,换上轻软常服,又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清虚丹呢?”
淑妃从一旁鎏金蟠桃纹的捧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异香扑鼻。
她用银盘托着,并一盏温水奉上:“栖云道长说,此丹凝神静气最是有效,请陛下服用后静坐片刻,导引气息。”
皇帝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丹丸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温水般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震怒后的虚乏、思虑过度的头痛,被这暖意一丝丝熨帖、化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川字纹路渐渐平复。
淑妃低眉微笑,替他打着扇子,沉默不语。
*
梁王府。
傅渊面前摊开一份送往刑部的密奏抄件。
河朔某镇节度使私下与西域商团过从甚密,以“珍玩交易”为名,行输送利益、打探朝廷动向之实。
其中几行字,被他用朱笔圈出:
“彼等交易名录隐约,然‘温髓玉’三字频现。此玉生于极寒雪山之芯,触手生温,西域王室亦视为珍宝,常作重礼。此番大宗流入,恐非市贾之常……”
赫连厄从旁问:“殿下,此事有何不妥?”
傅渊屈指的手指轻敲两下,似在思忖:“温髓玉,不错,替我弄到手。”
赫连厄:“给王妃的?”
傅渊:“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
赫连厄腹诽,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清楚,嘴上道:“是属下多言了。”
傅渊扔了笔,绕过书案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剩下这些你替我看了。”
“……啊?!”
案牍堆积如山,看得赫连厄两眼一黑。
……
傅渊去到眠风院时,屋内外皆是一片寂静,连翘在外面拿着肉喂小老虎,小老虎吃得高兴,蹦蹦跳跳。
望见他过来,连翘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示意的动作打断。
傅渊踏进屋内。
午后阳光暖融,他脚步无声,走到屏风后。
姜渔果然斜靠软榻,睡得正沉。
暖阳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柔光,长睫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发丝垂在唇角,随着呼吸微微拂动。整个人都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傅渊忙起来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清闲,清闲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比他更闲。
他折返回院里,招手唤来糯米,糯米还以为他这有吃的,兴高采烈跑到他面前。
他带着糯米进了屋,指着姜渔道:“叫。”
糯米弱弱的:“……嗷?”
傅渊:“对,大点声。”
糯米:“嗷呜!”
姜渔醒了。
本想看看谁在吵她,醒来发现是糯米趴在榻边,眼巴巴望着她,心里顿时消了火,撸着它的脑袋道:“你怎么来了?”
糯米扭头,姜渔随之看去:“殿下也在?”
傅渊神情如常:“它太吵了,我本想将它带走,让它不要吵你。”
姜渔笑道:“没关系,我还挺想念它的。”
傅渊:“那就好。”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身,傅渊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看她没看完的话本,吃她切好的瓜果。
姜渔动作一顿,渐渐察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