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
姜渔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旁边的弓箭,对着拓跋挚的身影,飞快扣弦射出。
“嗖!”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这一箭为情急之下全力射出,精准射中了拓跋挚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拓跋挚猛地掀了下来。
拓跋挚就地一滚卸去力道,头盔滚落,露出真容。他毫发无伤,但这一摔阻了他一瞬,也让崔相平得以躲开致命一刀。
下一刻,姜渔猛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哨音。
哨音未落,一道白影如同闪电划破混乱的战场,从附近一条小巷中疾驰而出,正是照夜玉狮子!
它通灵至极,一直在附近徘徊待命,闻听哨音,毫不犹豫冲向姜渔示意的方向。
白马掠过拓跋挚身边,后蹄猛地一蹬,逼得拓跋挚侧身闪避,它则一口叼住崔相平的后衣领,将他甩上马背。
它还想冲来救姜渔,却被几名狼牙卫团团困住。姜渔又是一声口哨,它焦躁地扬了扬前蹄,最后听从命令,四蹄发力冲出战团,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拓跋挚抬起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手持弓箭的女子。他认出了她,画像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他笑了起来,用熟练的中原话说:“你救了他,你怎么办?”
姜渔冷静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拓跋挚弃了倒地的战马,提刀大步向姜渔逼来,赫连厄试图挡到她身前。
“不要试图反抗,我不会杀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说罢,拓跋挚伸手抓向姜渔,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陡然一滞。
“噗呲——”
一柄染血的长剑,如同天外飞鸿,自十丈外飞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姜渔抓住机会,扬起袖子里藏起的箭,猛然刺向他喉咙。
拓跋挚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倒映着凉州城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以及傅渊浴血而来的身影。
姜渔手中箭矢落地。
傅渊大步走至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不知谁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她却只感到了安心。
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浓重的黑暗,艰难地照亮了这片尸横遍野、残破不堪的土地。
凉州,还在。
*
凉州大捷、拓跋挚授首的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在这日傍晚,递进了长安城的皇宫大内。
捷报入宫,虽未正式明发,但“凉州围解”、“夜国退兵”等关键信息,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引发了一阵压抑着的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另一道消息悄然蔓延:梁王不日大胜之威,班师回朝,时间大约就在半个月后。
这两道消息叠加,如巨石投入湖面,在长安的权贵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暗涌。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宫中,投向长期昏迷只偶尔醒来一两个时辰的成武帝,以及那位监国已有一段时日的陈王殿下。
是夜,昭阳宫内。
淑妃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两个绝对亲信的宫女在殿外守着。
她平素镇静从容,此刻却眉头微蹙,面带忧色,直至见到乔装打扮的傅笙,才连忙起身,引他进入内室。
“贸然叫我前来,究竟什么事?”傅笙的脸色也谈不上好,警惕地望着淑妃。
“陈王殿下,事情紧急,本宫长话短说。”淑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就在今日午后,郑福顺那老东西,悄悄从陛下枕下取出一个锦匣,神色慌张。本宫的人趁他不在时,冒险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内室昏暗的灯火,傅笙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是父皇的笔迹,虽然有些虚浮无力,但确凿无疑。
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扫向内容,当看到“朕若不豫,皇二子渊,仁孝聪慧,勇毅果决,堪承大统……”等字样时,傅笙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那卷轴上盖着的,赫然是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刺目得让他眼睛发疼。
“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傅笙声音干涩嘶哑,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那圣旨,又猛地缩回。
他额角青筋暴起,表情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不甘与恐惧而扭曲变形,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模样。
淑妃迅速将圣旨收起,藏回袖中,脸上忧色更重,低声道:“殿下,本宫得知此事,亦是心惊胆战。陛下今年以来对梁王殿下态度似有缓和,北境战事又……如今遗诏在此,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郑福顺拿出此诏,殿下处境危矣。”
傅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咆哮: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绝对,不能!
第77章 新的晴天 人间无数风霜雨雪远……
长安城, 入夜。
养心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在空旷大殿中摇曳。
成武帝靠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胸口微弱起伏。淑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坐在榻边, 用小勺一口口喂他。
“陛下, 外头一切都好。”淑妃声音温婉,“边关捷报频传,梁王殿下连战连捷, 夜国已有退兵之势。朝中也安泰, 大臣们都说,待陛下龙体康复, 便可重理朝政。”
成武帝勉强吞咽着药汁,浑浊的眼望着殿顶藻井,没有回应。
淑妃喂完药,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药渍,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 臣妾明日再来。”
她起身,将药碗交给侍立的太监,又深深看了龙榻上的皇帝一眼, 才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死寂。
成武帝闭上眼,药力上涌, 意识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时, 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刀剑碰撞,侍卫惨叫。
“护驾——!”
老太监郑福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成武帝猛地睁眼。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一身玄色蟒袍的傅笙提剑踏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烛火映着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在看到龙榻上惊坐而起的皇帝时, 愈发猖狂。
“父皇,”傅笙声音清朗,“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成武帝满面冰冷,脸上没有惧意,只有一腔怒火:“逆子,尔安敢如此?!”
傅笙道:“父皇病重多日,神志不清,朝政荒废。儿臣唯有如此,方能以正朝纲。”
他一步步走近龙榻,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请父皇下诏,禅位于儿臣。只要您下诏,您就还是太上皇,可享尽荣华。”
“痴心妄想!”成武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体虚病弱,只能抓着帷幔费力地喘息,“朕还没死!禁军呢?禁军何在?!”
“禁军?”傅笙嗤笑,“父皇还指望那些酒囊饭袋?此刻宫城内外,皆已是儿臣的人马。”
他停在榻前三步处,长剑举起,寒光凛冽:“父皇,您若识相——”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铁甲碰撞,马蹄踏地,还有整齐划一的军靴声,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傅笙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郭凌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进来:“殿下!外面来了大批军队!是梁王,他回来了!”
“混账,这不可能!”傅笙目眦欲裂,“探子明明说过,大军至少还要七日才能到长安!”
“是真的,殿下!是黑甲军!梁王亲率的黑甲军!”
殿外杀声迅速逼近,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临死惨叫声混成一片。傅笙的死士节节败退,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傅渊一身墨甲,未戴头盔。他手中提着滴血的无憾生,甲胄上溅满血污,步履沉稳,眼神冷静如冰。
他踏入殿内,目光先扫过惊惶的傅笙,然后落在榻上的成武帝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三弟。”傅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玩够了吗?”
傅笙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你想做什么?!”
傅渊滴血的剑尖指向他,不偏不倚:“清君侧,诛逆贼。”
傅笙:“你才是那个逆贼!我可是——”
傅渊拍了拍手,身后侍卫呈上圣旨:“圣旨在此,三弟还要狡辩吗?”
傅笙喉结滚动,眼底一片血红。
傅渊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拿下。”
身后黑甲军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傅笙及其死士制住。傅笙还想挣扎,却被一记重击打倒,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出去。
他仰头望着,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迅速,功败垂成,尤为不甘。
他被拖出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风雪里的女子,她垂眸凝视他,半张脸笼在狐裘里,无动于衷。
“姜渔……”他无意识开口,吐出两个字。
姜渔歪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有人承诺过,要把傅笙的人头献给她,现在她得到了。
……
殿内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父子二人终于面对面。
成武帝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意:“渊儿,你回来得正好。听闻凉州此战大捷,你又护驾有功,朕定会重重赏你。”
傅渊没有回应。
成武帝的神情渐渐淡去,变得阴沉可怕。
傅渊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龙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