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回今日这看似并不违常理,细细品来却又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举动,让刚经历步步为营步步算计的秦霁也体会到了某种不被束缚的自由。
在这个古代时空里,看“同乡人”如此鲜活飞扬,竟让他也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后来呢?”秦霁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向着下属询问。
“后来……”后来什么,后来他就来回禀了啊,还有什么后来?
但既然主上既然问了,做人下属自然不可能回答没有主上你期待的后续剧情了。
暗探仔细的回忆了一下,硬着头皮又找出了一个主上可能会感兴趣的点:“后来三姑娘对着萧二姑娘背影说了句战五渣”。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战五渣”究竟是何意,但直觉主上听到会高兴。
,“战五渣?……哈哈!”秦霁果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愉悦:“这词……还真是很久没有听到了啊,用得真是精准!”
说完他还赞赏的点了点头,似乎听到的不是一个常人难解其意的奇怪词汇,而是什么文豪大作。
“你说苏明月再次求见我。”好一会儿后,秦霁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提起了苏明月之事。
“是,主上,苏明月那边又一次提出了会面请求,看他今日举动,王苏两家也不过表面情谊,主上可要见苏明月一面。”
“既然如此,就定再明日让他来见我。下去吧,回去三姑娘那边看着,别快结束了出了什么意外。”
“是。”暗探身形一晃直接消失不见。
阳光透过窗棂在秦霁的脸上身上缓慢的移动,独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很轻的自唇间流出:“到底还是有些莽撞了。”
这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这初秋的日光里,带着一些下意识的叮咛和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
另一边,暗探口中吵架输了哭着跑走的萧鹊仙捂着脸,泪水糊花了精致的妆容,她漫无目的地在小径上蝺蝺独行,丫鬟早在她去偶遇梁郎时就被她不动声色的甩掉了,此时没人能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倒也勉强是桩好事。
她脚下径自往前走,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又一股的委屈和不平。
重生以来她得了不少好处,但是一遇上真正让她上心的事却又变得诸般不顺,这让她的情绪总是上上下下不断波动。
今日她原本是很高兴的,毕竟女眷中的魁首也是难得的殊荣,而且众人卿羡赞叹的目光也让她愉悦的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般。
可就在她最高兴的时候,在她打算去达成这几个月来的心心念念满怀期待的时候,一切都又急转直下。她精心设计的初遇,在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美好场景,竟然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而且她还目睹了心上人被人羞辱的场面。
自己刚才在庆幸没有被丫鬟目睹狼狈,那梁郎刚才肯定也是这般想的。所以萧燕回说的没错,她竟还真是帮了自己的忙,心里有这个认知后,萧鹊仙更是感觉心口堵上来一块巨石,压的她的心上不来下不去。
此时萧鹊仙甚至都有些搞不清楚,是错过和梁郎的初遇,并可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让人厌烦的影子让她伤心,还是她竟然真的得到了萧燕回的帮助这个事实更让她痛苦。
她竟然还欠下了萧燕回人情!不,她绝不会承认的。不过是说了一句后就跑掉了,萧燕回那那里算的上是人情。她不过是怕自己连累她而已,没错,就是这样!
明明是为了自己,萧燕回竟然还敢提什么人情?越想越气。萧鹊仙气的用力踢了一脚身边的大树,结果一阵尖锐的疼痛的从大脚趾闪电般直冲脑海。那疼痛让她泪水瀑布般的涌出。
“呜呜呜,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萧鹊仙再也忍不住,直接在这棵树下蹲下,一边手里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的砸那树,一边呜呜哭泣,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滑落。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疼痛和悲伤中时,不远处的一个会让人无比眼熟的回廊转角,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人竟然是刚刚被王珩甩了一巴掌的梁昭!
萧燕回一边哭一边走,竟然下意识的就走回了之前藏身的树下,而梁昭竟也走回到了这里!
隐在暗处,梁昭伸手轻触脸颊,那里其实已经不剩多少疼痛,但上面依然留有清晰的指印。身体的疼痛虽然渐渐消散,但比这更疼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屈辱。
梁昭并不想现身人前,更不想让任何一个丫鬟小厮处理他脸上的掌印,在自家的园子里做贼一般的徘徊了一会儿后他不知怎么的就走回了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比较僻静。
但他还未来得及在这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却不想先听到了一阵女子压抑的哭声。
第38章
梁昭皱了皱眉本想视而不见, 但那哭泣声中透出的痛苦和无助,竟诡异地与他此刻的心境产生了一丝共鸣。
那人听上去也是受了什么大委屈的样子,她好像很伤心?梁昭脚步下意识往前了几步, 目光也向着树下哭声来源处扫去。
然后就见老树下, 一个纤细的身影团在那里,哭的浑身微微颤抖。本该是艳丽无双的绯红裙摆却像一片被风雨打蔫的花瓣, 无力地委顿在地。
忽然,梁昭的眼神猛地一凝, 这裙摆……这颜色和纹样……怎么如此眼熟?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裙摆, 这绯红的裙摆竟然就是他之前见到的那片!当这个认知浮上脑海,梁昭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转身走人。
但脚步刚走他就又迟疑了:“那人好像真的很伤心,这今日这赏花宴毕竟是自家举办的,要不还是去问一问她到底怎么了?在梁家举办的的赏花宴上让一个小姑娘哭如此伤心,这万一传扬出去, 丢的岂不也是他们家的脸面。”
虽然对于即将直面那个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人, 梁昭心里很有些不得劲,但他还是说服了自己去看看那树下的姑娘到底为什么哭成这样?
“你......没事吧?”梁昭带着些迟疑发问。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非常熟悉,却又因为太久没听到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嗓音,萧鹊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这位姑娘?”梁昭叫人的语气里带着询问, 他看着树下把自己整个人团成一团的姑娘,觉得自己此时过来是不是有些冒失, 或者他该转身就走才对。
萧鹊仙却在此时猛然抬起了头。
“二……梁二郎君。”她眼睛红红, 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浓重的鼻音, 更添了十分的楚楚可怜,“让您见笑了……不过是一点琐事……”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在自己最伤心无助的时候出现,萧鹊仙看着眼前人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幸福, 二郎依然是这么美好的二郎。
巨大的惊喜瞬间压过了悲伤,她略显慌忙用帕子胡乱擦拭了眼泪,想维持住自己的美好形象。
该死的,她竟然在二郎面前哭成这幅鬼样子,现在怎么办?
都是萧燕回的错!
梁昭看着她慌乱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尤其是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像受惊的小兔子,心底又不由的生出些怜惜。
再仔细一看,这人竟然还是竟然作诗时女眷里的魁首,他记得她好像是萧家女儿。好端端一个才女,竟然被人欺负成这般。
他叹了口气,用我理解你的语气道:“因琐事烦心?是被你那位妹妹欺负了?呵,我们这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你看到了吧?方才……我也遇到些‘糟心事’。”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又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二郎果然发现之前躲在树后的人是自己了。从梁昭的话里得到这个信息,萧鹊仙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梁二郎向来聪明。
不过她也瞬间获取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信息,梁二郎问她:“是不是被妹妹欺负了?”
“您怎么......知道?”萧鹊仙自然是马上给出回复,她就是被欺负了。
“虽然之前没见到人 ,但她如此狡猾又那般善于明哲保身,而且她对你说话也很是不客气,你又在这里哭......”梁昭觉得以上几点已经很能推断出这姐妹两个刚才离开这里后都发生了什么。
“想来是一贯强势的妹妹对性情温柔的姐姐说了什么难听话。”梁昭心里猜想。
“不过是讲话难听点罢了,我是姐姐,不该和她计较的。”
听到萧姑娘的回答果然和自己的猜想一模一样,梁昭狠狠的骂了一句:“这些只会欺负人的狗东西”。
萧鹊仙自然听的出他这话既是在骂萧燕回也是在骂王珩。
两人同病相怜岂不是天赐良机,细细想来此时偶遇竟然比之前自己谋划了很久的初遇要更好十倍百倍。
萧鹊仙心里的失落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她果然是得天眷顾,这个想法再一次的在她心里坚定扎根。而此时的良机,萧鹊仙自然也会抓住。
顺着梁昭的话茬,两人慢慢的聊了起来。聊日常读的一些书,聊前程,聊这江左城里的衣食住行,也聊各自家里脾气不好且手段百出的妹妹。
时间渐渐流逝,直到必须道别,梁昭看着萧鹊仙离去的背影,直到那绯红的裙摆消失在树丛之后,他心中竟有了一丝怅然和期待。
没想到本只是发善心来安慰小姑娘几句,却没想到自己和萧姑娘竟然如此有默契,如此有话聊,他简直是得遇知音。
自然是知音。
转身离去的萧鹊仙脸上那些脆弱和愁绪一下子完全退去,重新挂上的是志得意满,是得偿所愿。
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梁郎君了,这一世,他们定然会是一对心意相通恩爱非常的神仙眷侣。
伸手轻扶了下左边发鬓,本是左右对称的发饰,此时那里却少了一朵精美的珠花。
......
“你们刚才去哪里了?”见到萧燕回和萧鹊仙陆续回来,大太太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今日出门的时候,她还接了老太太那边的任务,也要帮赵丹雅相看一二,而就在她带着赵丹雅去见人的时候,这两丫头竟然不声不响的就全不知道溜哪里去了。
让大太太在这儿等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特别是见到萧鹊仙连身边贴身的丫头都没有带,实在是担心的不行,就怕继出了大风头之后又出什么大差错。
但是这样的场面,她们本就在别人府上做客,也不好贸然的提出去寻人。大太太心里那块石头可是挂了好半天,这会儿见到两人全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那心中巨石才暂且放了下来。
“只是看花看迷了眼,稍微走远来些,我们这不都是好端端的嘛!”萧燕回撒娇道。
萧鹊仙也在一边笑着附和,这会儿看起来竟然心情颇佳的样子,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和萧燕回争执时候的尖锐模样。
萧燕回的眼神在她身上徘徊了一圈,没能发现什么端倪。就只在心里嘀咕一句,这人也不知道后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情竟然忽然就转好了,不过这也是好事,和一个炸药桶状态的人相处可是很危险的。
......
“今日二姑娘可是风光无限,燕回儿你到底下定决心没有,娘觉得她今儿个回去必然要重新提起婚事。也是邪乎,之前也没听说二姑娘读书读的多好啊,今儿个怎么忽然就会写诗了,以她那忽如其来的才名,你爹十有八\九会更加犹豫。”在大房的马车上,大太太如是说。
“那就答应吧,只要二房给的好处足够,让我顶了这门亲事也无妨。”萧燕回咬咬牙,还是下了最后的决断。
“不是说再查查秦霁?哎,可惜这次他出去经商未归。”大太太却又忽然犹豫起来。
“我们让去查的人,不是都说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吗?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日常忙碌了一些。要经商忙碌一些也是正常的,爹他往日出门一趟也是少则十几天,多则几个月。南来北往的走商这都是难免的。”
萧燕回没明说的是去查探的人还回禀说秦霁洁身自好,身边干净,并且自己和他几次相处,也觉得这人人品性格都还是不错,加上老乡滤镜加持和他们私下谈好的条件。综合起来要再找如此合适的,怕也不容易,索性就下定决心了。
“并且,颜值也很不错。”萧燕回眼神亮了亮,在心里暗暗道:“这点算是特别加分项。”
“行,女儿中意最重要。”大太太想了想,也觉得合适。
“或者今日,或者明日,你爹必然要重提此事。”
......
大太太猜的没错。
“娘,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萧鹊仙向着二太太道:“女儿能不能嫁入梁家,就看这回能不能顺利退掉和秦家的婚事了。”
“仙儿,这次你的确是大大的露了一回脸,但是梁家?那可是太守家,咱们江左除了最上头那位郡王爷,往下排就是他们家了,你真有把握?”
“女儿有九成的把握。”萧鹊仙仰面而笑。其实她心里判断的成功率只有一半一半,虽然她自信能得到梁郎的心,但是就想娘亲说的,那到底是太守家。不过这犹豫和不确定她是不会表露出半分的,她现在要给家里展现的是她绝对的自信。
“好,既然我儿如此说,那咱们便重新好好的谋划一番。”二太太到底拗不过女儿。
而且见到女儿如此,她也猜到今日在梁家,女儿和那位梁二郎应是接触过,而且相处的不错。想到这里二太太就不由的有些抱怨自己的身份。说来都是正妻,都是正经的萧家媳妇,但到底二房还是在大房之下,平日里也不觉的什么,在如今日这般的关键时候,还是大太太代表了萧家。
或许女儿想要嫁入门第更高的家族,是对的。不然岂不也要被大房压一头。
当日晚膳后,萧福衍书房。
“父亲。”萧鹊仙捧着一盅补汤款步而入,见到萧福衍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
“仙儿怎么来了!快坐!”萧福衍笑容满面,指了个座位让她坐下:“今日之事,为父都知道了!做得好!你可为我萧家争了大大的脸面!”
萧鹊仙低头一笑:“女儿只是偶有所得,哪里知道竟然就得了个女中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