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空间只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六皇子脸上的血从伤口缓缓滑下,从眼角滑落的血痕看起来仿佛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你是瞎了还是死了,动一下都不会了!”皇帝犹带怒气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但话里的意思,却竟然有几分顾惜的味道。
“您是皇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本就不该躲。”此时若是认错说句软和话那倒还好,但六皇子这话说来便真就是冲着给人堵心去的。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成了冰块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好好好,好的很!”皇帝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秦霁,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李晦,你以为你立下些军功,朕就动不得你,要纵着你了?你以为你经营盐业的那点银子,就真能让你在朕面前肆无忌惮了?你以为你那亲王的爵位已经板上钉钉了?朕告诉你,朕能给你的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皇帝的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六皇子脸上,但他只俯身磕了个头,依然倔强道:“儿臣所求的本就不是那些,儿臣一切都是父皇给的 ,若父皇要收回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晦啊李晦,你说你图什么,娶个高门女子对你全是好处 ,你偏要和朕犟?那商户女真就如此狐媚,竟然迷的你心智全无?”说这话时,皇帝的语气已经极为危险。似乎眼前人答一声是,他便能下旨把人砍了。
“商户女又如何?商户女就是血脉低贱吗?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鄙薄吗?我就是要证明就算是商户女也够格成为我的王妃!”
六皇子第一次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控诉,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里是赤果果的伤痛不甘和渐渐上涌的癫狂。
他话里说的哪里是他的王妃,那分明是他母亲,他自己。
皇帝似乎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这样的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当年那个一开始很美好,最后却疯疯癫癫的女人。
不过这样的恍惚只有一瞬,皇帝对眼前人再三的忤逆已经极其不耐,他是皇帝,没人能这么挑衅他的威严:“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既然你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君恩。”
不像别的皇子惹怒皇帝后还有人求情,或是去后宫搬救兵,在皇帝下令要杖责六皇子后殿内殿外无一人上前阻止。
而吼出那一句后的六皇子,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的伏身在地,直到被禁军压出了殿。
“一,啪,二,啪......”
皇帝踱步回到御座,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报数声和责打声:“都退下,打完后小白你找个人送那逆子回去。”
“是,陛下。”
等到殿内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他的眼里甚至浮现了几丝满意之色。
“这狗脾气,这么多年了依然一点没改,心里总是装着这么些无用的坚持和情义,虽然能力不错,只这心性城府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满意之色浮在脸上成了自得:“稍微一试就把他的心里话试出来了,这样也好。”
他的眼神落在那本不知何时被殿内伺候的人重新好好摆上御桌的小册子,笑了笑拿起来直接投到一边的废纸篓里。
京城风言风语喧闹了这么久,但没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给六皇子赐婚世家高门的女儿。
如果今日六皇子在这册子里的四家里选妃,那无论他选的是哪个,最后抬进郡王府做王妃的,都只会是宣武侯府的女儿。
不过,如今这样倒更好。今日御前的应对传出去,那就是六皇子极为执着那商户女,心心念念都是她,不惜在御前顶撞甚至是受二十杖责。
而他这个当人皇父的,因为宠爱孩子所以拗不过他岂不也是很正常。
端起一边的茶水,悠悠然的喝了一口,听着外头的报数已经到了十八,皇帝想着要不要出去再看一眼,见到自己这个心痛又无奈的父亲,想必六皇子心内会更加感动。
不过想想又有些懒得起身。
算了,晚些给他赐些药也是一样的。
“二十!”报数终于停了。
秦霁那张埋自己在环起的手臂间的脸,此时已经是痛的冷汗涔涔。
不过他眼底却是一派放松情态,终于这番苦肉计后,压在心里不少天的石头算是能移开了。
这二十仗,皇帝是必然不会让他白受的,想来之后燕回很快能得到正式册封王妃的旨意,而他的亲王爵位也很快能到手。操作的好的话,远在江左的“姑母”应该也能在名分上略提一提。
也算是今日自己再三利用她打感情牌的一点小小报答了。
除了名分之外,秦霁预计,在他被正式册封之后应该还能得到某个实权位置,或许是在禁军,或许是在户部。
其实皇帝有一句话说的挺对,对于目前没有多少政治资本的自己来说,只有他想给,自己才能拿到手。
而怎么样才能让他想给呢?
那便是以退为进,只要不要就能得到。
此时的秦霁甚至是有些感谢当年的自己那般的愚蠢,正因为当年的愚蠢,才让他此时极力维护母亲,又憧憬孺慕父亲,有情有义却又心中暗藏自卑的人设形成的这般理所当然。
推自己这样的一个既有情谊又有软肋,背后除了点钱财外就有没多少助力的皇子上去,既能用来平衡朝堂个派关系,又能用来做皇子间的权利争斗的挡箭牌。若以后不想用了,还可以当弃子抛出去。
自己这个儿子对皇帝来说那可是太好用了。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秦霁眼神幽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太过好用的棋子,永久了那可是很容易离不开或者被棋子反噬的。这个道理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自己那位好父皇。
想起之前在大殿内自己和他演的那一场父慈子孝,秦霁感觉自己如今反胃的感觉比身上的疼痛更严重,明明是两头冷酷的恶鬼,却偏偏都要装成人模样。
然后秦霁又盘算着,今天的事情此时怕是已经在后宫吧传遍了,而很快今日大殿里自己和皇帝的一举一动会传入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
就是不知道京城中的那些高官贵胄会选择如何应对。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会作何感想。
“啊!六殿下,殿下您还好吗?”耳边忽然响起那白公公的声音,秦霁直接闭上眼睛装晕,此时他的实在没心力再陪人演一场了,还是晕了更省心。
不过,等回府后......
糟糕!回府后这一身伤该怎么向燕回交代。
本是装晕的秦霁此时感觉自己真的有些眼前发黑了。
.....
“什么,不小心触怒陛下被杖责了?此时人还在路上被马车慢慢运着?”刚踏入郡王府,萧燕回就得到了这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消息。
以秦霁的心机手段,他会因为御前失仪被打,还是在他携功而回的当下,她怎么听着那么不可信呢?但宫里的太监都已经提前登门告知了,不但如此,还连太医都拖来在郡王府等着了。
所以,今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有种感觉,若今日秦霁真被打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他算计了什么。
所以,他算计了什么?
第96章
诚郡王府的马车在亲兵护卫下, 终于缓缓停在了府门前。车门打开,早已得到消息焦急等候在门口的众人立刻迎了上去。
只见车中的秦霁此时脸色苍白如纸,紧抿的嘴唇和布满冷汗的冷汗的额头无疑都在说明, 他此时状态很不好。
两个侍卫本欲一左一右撑抬着他下车, 偏他倔强非要强撑着自己来,不但要自己下车还要强撑着仪态。只他那每动一下都似乎耗尽了力气的样子, 还有背后从厚厚的郡王蟒袍上隐约透出的血迹,都在表明, 这二十杖绝对没虚着打,他绝对伤势不轻。
“主子!”秦溪看到主子这般模样, 连声音都发着颤,在秦霁下车后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却被秦霁拂开。
他竟然还向着送他回来的太监和侍卫们微笑道谢,简直把状若无事粉饰太平表现的淋漓尽致。
萧燕回比秦溪慢了一步。她此时也是面色惨白,并不比秦霁好上一分。
她本以为......就算是杖责, 秦霁应该也是有所安排的, 可竟然......看秦霁此时的模样,他的伤势比自己预想中的要重上许多。
萧燕回快步冲过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伸手便要去扶他:“你慢些, 小心伤口!”
见到是萧燕回,秦霁倒是没有任何抗拒的举动了, 反而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 甚至身体都微微向她方向靠了靠。
送人回来的宫里人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看着已经把人送回来了,这行人便也打算回去复命。
但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秦霁身体猛地一晃仿佛再也支撑不住, 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眼睛一闭,整个人骤然软倒下去。
“秦霁!”
“主子!”
“殿下!”
刹那间,周围乱作一团,护卫太监们惊呼着试图去扶他,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有的想上前帮忙,有的呆立原地,也有的慌乱地喊着“太医,太医快过来。”
萧燕回更是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她离得最近半扶着他,手都和他交握着,却忽然感觉手边一重让她一时间托他不住,然后眼看秦霁毫无征兆地晕厥倒下,那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让她瞬间慌了神,顿时什么冷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顾一切用尽全力的去托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虽然是哭腔却不妨碍她快速下令:“秦霁你怎么了?都散开些别挡路,秦溪,去搬软榻过来,张太医.......”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了一下,第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很快的,又被握了第二下。
萧燕回却猛地惊觉,他是装的。
惊慌失措如同潮水般退去,心脏还在急促跳动的余韵里,但她飞快作出了另一番反应:“呜呜呜,张太医你快过来看看,我家殿下他怎么了,呜呜呜.....殿下你别有事啊,呜呜呜.......”
本就蕴藏眼里的眼泪不再强忍,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萧燕回哭的极为凄惨,像是完全失去了主心骨般的只会呜呜。
此时反应过来的众人七手八脚却又极其小心地将“昏迷”的秦霁稳稳抬起,放上软榻快步往府内送去。萧燕回紧紧跟在旁边,只一味的抹眼泪。
而就在郡王府这番人仰马翻的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府外的街角阴影里,府里的不起眼处,各有几道身影把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消失在各个方向。
想来很快的,诚郡王不但受了杖责而且受伤颇重的消息就会传到各处,若探子足够仔细的话,或许还是提一句郡王和王妃的确感情甚笃,或者郡王妃难堪大用之类的讯息。
竟然无论是皇宫里的这场父子争执,还是诚郡王府门前的这场晕厥,都如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块,瞬间便在京城本就暗流涌动的政局中,激起层层涟漪。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早就待命的太医小心的处理伤口,包扎上药。
等萧燕回端着熬好的药进入内室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
秦霁趴在床上,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的苍白,眼睛本是半眯着,听到萧燕回的脚步声就睁开眼微微侧过头看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带着些可怜巴巴的味道,像是一直可怜又疲倦的大猫。
“你们先退下。”看了一眼伺候在床边的秦溪还有抱剑守在墙角的卫飒,萧燕回下令。
两人动作一致的向自家主上投去一眼,然后有志一同的无声无息退下。
“虽然看脸色看不太出来,但他们能肯定王妃肯定是生气了,非常生气,这种时候他们就别留下来找什么存在感了,不然很容易被炮灰掉的。”
“燕回,”秦霁叫了一声,但是根本没人理他。萧燕回回应他的只有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
规律的一圈又一圈,明明她是在给药散热,但听在秦霁耳中却仿佛听到了磨刀声。
果然,是非常生气啊!
“燕回儿,我有些疼。”这次不但眼神可怜巴巴,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虚弱。
“你......秦霁你疼死活该,这顿打难道不是你自己找的吗?”萧燕回终于肯转头直视她,但目光在触即床角那团晕着大片鲜血,此时已经颜色开始发褐是衣物时,瞳孔猛的一缩。
端着药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本来就还红肿着的眼又再次蓄上了泪水。
“你……非要来这么一出,有必要吗?如今我们的处境根本不至于艰难到如此地步,硬抗二十板子,你还真是对对自己狠的下心。”语气似嗔似怨。
秦霁侧过头看到她泛红的眼和紧抿的嘴唇,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因趴着的姿势有些闷:“果然还是燕回最懂我。”
“懂什么,懂你行事偏激,懂你急功近利,懂你不知死活!”啪的一下勺子被她很恨的砸碎在地上,手里的要直接往秦霁面前一送:“自己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