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就是钱良,是和四角一起到她身边伺候的。
虽然都是宫里出来的太监,但是钱良和四角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生得白白胖胖,面团团一张脸眉眼总是弯弯的,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极为和气可亲。
有时候看着甚至像个富态的邻家大叔,是一个很有亲和力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人。听他自己介绍,他原在宫中内府当差的,所以略有人脉,消息也略灵通些。
今日萧燕回带出门的除了钱良外,还有猫儿和另一个也刚到她身边不久的王嬷嬷。竹月看家,四角那边则是有了疑似苏今月的人消息,一早就出门去了。
其实萧燕回还是很期待今日四角回来,能给她带来一些好消息的。不过,此时重要的还是买人。
今日官牙里比平日更喧闹几分,周家虽倒了台,但他本就官宦出身且为官多年,其家仆不少都是世代为仆,其中不乏识文断字、精通庶务、甚至在某些行当里握不少人脉关系的得力之人。这样的奴仆还是很抢手的,所以今日前来挑人的人也不少。
萧燕回带着人到时,牙行内已是聚集了好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不过里面并没有哪家主母。
她今日出行并没有特意张扬,乘的不够是一辆青帷马车,明面上身边跟着的人也不过猫儿,钱良,王嬷嬷,并一个车夫两个护卫。
但这个低调是以她郡王妃的排场来说的低调,他们一行人一下车,相比周围的人还是太过显眼了。
牙行管事那可是人精里的人精,看着眼前一行人,只一眼他就看的心口狂跳。
“宫里的人!不过是些罪奴发卖,怎么会来宫里的人?”再看第二眼,他发现自己和那白胖太监竟然还有一面之缘。他依稀记得那太监本是宫里内府掌管柴碳采买的,但后来犯了事被撸下去了,可前些天送几个周家下人进内府的时候,又听说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贵人要走了。
那么......他如今跟着的就是那位贵人?看了通身的气派的确像是哪家的贵人,但今日只卖些周家仆役,贵人怎么会亲自来?难道是记差了,以为今日卖的是周家的曾经的少爷小姐们?
管事的脑内九曲十八弯的思量,但不妨碍他急忙忙的向萧燕回几人迎了过去。
不过不待他走近就被钱良先挡住了。
“良......”公公两字还没出口去,就被钱良打断了。
“叫我一声良管事即可。”
“是是是,”管事的弓着腰,在一旁小心的问:“您老今日来是......”
“我家主子想要挑几个得用的掌柜,要劳烦管事的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管事的恭敬,钱良便也笑的和气。
管事的连忙殷勤地介绍:“有有有,我带您几个去后院,周府发卖的下人全在。周家先前管着最赚钱那几家铺子的掌柜,还有料理田庄的几位庄头都在,您们随意选。”
至于原先等着挑人那几家管事,此时全都找了借口避了出去。不得不说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各家管事察言观色和看人的本事,那都已经是修炼的登峰造极成为本能了。
钱良完牙行管事介绍连忙走回萧燕回身边:“主子,您是要自己亲自选,还是直接拿册子挑了,奴婢再去提人过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人在狱内好些天......许是形容上会不太好看。”
萧燕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亲自去看看吧。”
今日选的人若是得用,以后很可能会帮忙打理她手里比较重要的那批产业,萧燕回觉得还是亲自看过更好。
就在他们要往后院去的时候,门口竟然又进来一个明显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这人即使带了帷帽,也依然能从身形衣饰和跟着的丫鬟身上轻易看出来,她必然是哪府的小姐。
萧燕回只见这个身着鹅黄色云锦长裙,身姿窈窕的姑娘一进门看了自己一行人几眼,就直接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便向着萧燕回一个福礼,然后才开口道:“这位姐姐,请问您这是要去后院选人吗?我今日来是为了周府的一个小丫鬟,我们是旧识,不知道姐姐是否方便让我先把故人带走?”
姿态有礼又不卑不亢,话说的软和理由也给了。
萧燕回本就不是和人为难的性格,当然是点头答应:“姑娘不必多礼,您先请。”
不过她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有几分惊讶,因为眼前这女子虽然带着帷帽,但是她的声音萧燕回认识。
此人正是宣武候府的大小姐赵柔,没想到几天才被她偷窥,自己又去偷听了她和姐妹谈话的这人,今日竟然会在牙行遇上。
不过她此时的说话行事,倒完全没有当日毒舌的模样。
萧燕回不知道其实此时赵柔也在偷偷打量她。
没错,虽然当日在酒楼没有见到萧燕回本人,但赵柔还是知道了眼前人就是诚郡王妃。
她今日本可以让随行的丫鬟来在这里买人的,正是因为萧燕回出现这里,她才也亲自进来,为的就是见这位传说中的诚郡王妃一面。
她看着萧燕回,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比较。而心中涌起的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带着点酸涩的羡慕。
如今满京城的贵胄们,有哪个不知道诚郡王为了她,甚至不惜忤逆陛下硬生生受了二十杖刑。
男人们或许嘲笑萧燕回商户出身,或许鄙夷诚郡王自毁前程。但赵柔听闻此事后,却是无法控制地要去想,能被一个人如此毫无保留地去维护,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像她们这样的高门贵女,婚姻从来都是家族利益的筹码,未来会嫁给谁,从来不由自己决定,未来夫君会有多少妾室通房,更不是她们能置喙的。
她们从小被教导要贤良大度,要容人,要循规蹈矩,她们的婚姻若能相敬如宾便已经足够为万人称道。
可此时却出来一个人让她看到了不同,他坚持自我一心一意,有责任有担当,而自己本是他的王妃人选之一。
怎么会不遗憾呢!
第99章
当日在酒楼的时候, 赵柔对诚郡王妃此人并无多少兴趣,但在诚郡王御前拒婚后她却不止一次的后悔,后悔那天没想办法去和这位郡王妃碰个面。
此后几天她甚至不止一次的猜测, 那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此时的赵柔以一种近乎苛刻而挑剔的目光去看眼前这位诚郡王妃。
她的容貌自然是美丽的。
但在今日见面之前, 赵柔甚至幻想过,这位郡王妃是那种倾国倾城, 只一个眼神便能迷的男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
真那种倾城绝色的标准来说的话,眼前人的美似乎又有所不及了。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赵柔觉得好一点。
她甚至更加难受了, 因为除了容貌之外,她预想中诚郡王妃的性情似乎也混合本人相去甚远。
她身上并没有源于身份而来的自卑和怯懦, 也没有骤然上了高位的盛气凌人。
相反,她明媚又爽朗。
正是这种明媚和爽朗衬在此时衬托的生出了别样心思的自己,仿若就是一只在阴沟里面暗暗窥伺的鼠类。
“这位姐姐不问问我是谁,就这般相让?”看着这女人退后了一步,让出了走向后院的通道, 赵柔没有迈步, 反而又多问了这么一句。
“嗯?”萧燕回转头带着些疑惑的去看这位赵小姐:“那是你的旧相识,但与我却只是个陌生人,我这也不过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姑娘不必挂怀, 些许小事也无需你留下姓名以图后报,快去吧, 不用这么客气的。”
“......”帷帽后的赵柔用力的咬了一下牙, 以前总是自己把人气的吱哇乱叫, 没想不到这次是自己被人堵的心口疼。
这人哪里是什么明媚爽朗,她分明是没脑子!她就真的一点都没有疑心自己出现的太巧合了吗?
“多谢姐姐,我是宣武候府的, 之前从没见过姐姐,敢问姐姐是?”赵柔知道她此时自报家门是不合适的,但是她就是想要看看,眼前之人若是知道自己曾经也是郡王妃的人选之一,会有什么反应。
“原来是宣武候府赵小姐当面,我姓萧,夫家姓秦,不过是做点小买卖的,小姐之前没见过我那可太正常了。”萧燕回客气的笑了笑。
“......”夫家姓秦?做小买卖的?这话一听就是在故意敷衍。
身边带着这么些人,还有那么个面白无须的胖子,看着就是太监,所有别府的管事看见她们一行全都自觉的避出去,但凡长眼睛的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做小买卖的人家能有的排面,她这是当自己是傻子耍吗,但细想起来她竟然又不算撒谎。
但从她这短短的回答里,赵柔也能全然明白,这位诚郡王妃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商户女的身份,不然她不可能在此时提起家里是做买卖的。
不,若她在意自己商户的身份,今日就根本不可能亲自来这牙行。
赵柔忽然想起几天前对着两个妹妹分析的头头是道的自己,再对比今日进退失据心怀不甘,只觉得被抢走绝佳机会,然后特意来寻人比较,挑剔人错处的自己。
简直可笑至极!什么被抢走了机会啊,那机会根本就从不存在。
就算隔着帷帽看不起赵柔的神情,萧燕回也能感觉到她好像忽然就变得非常沮丧。
不理这个态度一变再变的小姑娘,也没待她继续说什么,萧燕回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哦,对了,我要买的是掌柜的,不是小丫鬟,不会挑走小姐的旧相识的。”
说完她往后院指了指,脚一抬就自己先进去了。
“主子,您也太好性儿了,那宣武侯府的今日分明就是寻机挑衅来的。”走开几步后,猫儿压着些怒气低声说道。
虽然她说的那些话看似没什么问题,带着帷帽也看不清表情,但猫儿还是能感觉到,这人的言谈举止间带出的,那股子对主子的冒犯。
“主子很不必给她这个面子的。”连一路上大部分时候都在保持沉默的王嬷嬷都如此说道。
刚才若不是主子给递了个眼神过来,让她稍安勿躁,她作为随侍主子出来的嬷嬷,早站出来把那赵姑娘挡了,哪容得下她那般端着姿态的试探。
“好了,些许小事,不值得坏了心情。”说来萧燕回一开始是真以为这位赵小姐是来买丫鬟的,毕竟那日在酒楼这位小姐的态度就是对于掺和进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万万没想到,秦霁拒婚后反倒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来,希望这情况只是她个例吧。
她们这里说话虽然已经放低了声音,但赵柔那边到底还是隐约听到了一点,一时间她整个脸通红一片,原来她自觉隐藏的很好的挑剔,审视和挑衅看来别人眼里竟然是那般清楚。赵柔真是非常庆幸自己今日带了帷帽,没人可见自己刚才的的嘴脸,也没人见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秀娟,去把人买回来。”扔下这句话,赵柔快步的逃命似的走出了牙行。
“啊呀!”该说不说,她今日实在是运气不太好,匆忙出门竟然又差点和人撞上。
“唉,你这人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丫鬟秀巧瞪了撞上来的女人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面这女人叠声道歉。
此时的赵柔只想赶紧离开,扯了秀巧一下示意别废话,快走。
“您刚才牙行出来?请问今日里面卖的是周家的旧仆吗?我有一位旧相识......”
哪知道那女子竟然脚步移动又挡住了赵柔的去路,她问话的语气虽然急切但还有很恭敬有礼的,但赵柔却只觉得她厌烦。
她一语未发,看也看的看人一眼,就直接脚尖一转从那女子身边而过。心里想着眼前这幕和之前自己拦路时多么的相似,那么刚才的自己是不是也这般惹人厌烦?
“那么着急的吗?”看着一主一仆匆忙离去的背影,没有得到答案的苏今月看着牙行门口小脸略垮。
若消息没错的话,那今日就是在这里卖周家旧仆的。但是.......她现在的身份经不起细查,这里是正儿八经的官牙,如果她想要买人,那肯定所有手续都要正经走一边,她这个买主的身份肯定也是要核实的。
刚才匆忙想着来买人,不管不顾就要冲进牙行,还好在门口和人这么一撞,倒是把她脑子又撞清醒了。
不然......她知道他还一直在寻自己,甚至前两天还远远的看见了府里的人在她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打听。
但,她不会再回去了,她不是木头人,她的心也是会疼的。她不想再去做那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后院里的,毫无存在感的女人。
想到那人,想到他们的曾经,苏今月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鼻子也酸酸的。
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光的毕竟,说句托大的话,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苏今月自觉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冷了暖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口味的偏好,衣裳的偏好,日常的习惯,自己全部都了解的清清楚楚,但是有什么用呢?
自己的尽心尽力,满心满眼,全心全意换来的也不过是从贴身的宫女,变成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侍妾而已。
就算如今他还在寻自己,就算如今他对自己还有那么点微薄的情谊,可是那点情谊相比起自己的真心却差得太远。
爱上他.......实在是太委屈了!既然离开了,苏今月便不打算再回去。而且在外的这几年时间,苏今月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用依靠他活着,她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而如今,情情爱爱对她已经是过眼云烟,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能够找到证据给父亲翻案。
心里虽然是这般想着的,但是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眶越来越热,眼里有泪就快要滴落下来。
然后苏今月便看到两个守门的向她投来了怀疑的眼神。
马上的,她这骤然而起的伤感全部都退了下去,她连忙从官牙门口走了开去,免得引起里面人更多的关注。
但也没有离开,而是躲躲藏藏的诶走到对街,半隐在一堆杂物后面一边盯着牙行大门,一边继续伤脑筋想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