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蝉微微一笑,“几位客气,都坐吧,别站着。”
她招呼众人坐下,众人按照次序依次落座。
姜子铃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姜子涵介绍过她老板闻蝉,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讶。
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穿着打扮并不特别奢华,白色羊绒毛衣,黑色休闲裤,身上没什么首饰,唯一一样首饰就是毛衣上的绿叶胸针,但这样朴素的打扮,却叫人依旧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气质不凡。
闻蝉让姜子涵一家点菜,姜父姜母有些缩手缩脚的,姜子铃索性做主,点了几道硬菜。
她点菜的时候,扫过价格,心里打了个笃,这里价格真不便宜,一杯橙汁居然都要一百来块钱。
点了菜后,趁着这会功夫,姜父给姜子铃使了个眼色。
姜子铃无奈,自己亲爹这么多年没混出头那还真是有原因的,这饭局还没开始呢,人家老板没开口,他们这些客人哪里好随便套话。
“小姜经常提起你们,说很惦记家里。”闻蝉把姜家父女俩的眼神看在眼里,主动开口:“她在外面可不容易,你们可别怪她。”
“不会不会,她能平安回来,我们高兴得很。”姜父忙说道。
姜子铃道:“是啊,小涵回来的时候,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呢,还以为她去参加香港小姐选美回来了,听说您给她买的衣服,我爸妈都说太过了,您对我们家小妹太好了,她这人粗粗笨笨的,就怕不懂事,做错事了也不知道。”
姜子涵倒不至于太傻,分不出姐姐是在套话还是在批评她。
她坐在一旁,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不会,小姜很不错。”闻蝉道:“我是正好需要用人,赶上朋友推荐,一见小姜就觉得投缘,小姜这么漂亮,也该打扮打扮,你们上海宁不也讲究派头吗,这出门在外,什么可以省,穿衣打扮不能省。毕竟这个社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漂亮点,走到哪里,人家也高看你一眼。”
她言下之意,就是这笔钱是置装费,不必多想。
赵丹也听明白了,笑道:“可不是,我们这回过来一看,你们上海真是太发达,太洋气了,走在路上,一个个姑娘打扮的那叫一个漂亮,要是穿着差了点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阿拉上海一向是这样。”姜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想当初,阿拉做姑娘的时候,那也是宁可吃不好也得穿得好。”
“可不是,想我们以前那派头,去跳舞,那什么世界没见过啊。”姜父也露出与有荣焉的样子。
姜子铃感觉有些丢脸。
人家说几句好话,自家爸妈就蹬鼻子上脸,老是提以前,提以前又怎样,那都是啥子辰光了。
“我听人说过,我还听说以前三十年代的时候,上海炒股就很流行,是不是?”闻蝉微笑着问道。
姜父立刻有了话题了,“那可不是阿拉吹,当初上海炒股,全国有名的,我阿爷那时候有钱,炒股挣了不少铜钿……”
姜父大概有点人来疯的倾向。
不过他的口才倒是不错,说起过去的历史娓娓道来,虽然不乏对过去的幻想。
姜子铃等人倒是早就听厌倦了,无非就是说他们曾祖父那时候在上海很有钱,做了生意,还建了一栋楼,可赶上他们爷爷吃喝嫖赌,钱都花光了,轮到姜父的时候已经搬到下只角了。
姜父还算是见识过些好日子,姜子铃这些人生在家里彻底败落的时候,对家里过去的好日子,完全不相信,也不在乎。
这顿饭吃的算是宾主尽欢。
闻蝉还让饭店打包了一份蛋糕跟一大加仑装的冰激凌给他们家带回去给孩子们。
回去的时候一家子坐的是电车,车上的人还不少,乘客们时不时眼神扫过他们手里提着的印着锦江饭店盒子的蛋糕盒跟冰激凌桶。
姜父一家的虚荣心不由自主地膨胀起来。
姜子涵却扁着嘴,今晚上闻蝉让她回家里陪家里人,等到家的时候,弄堂各家各户都还没睡呢,一台彩色电视机摆在天井里。
邻居们瞧见他们回来,纷纷打招呼,看到那蛋糕跟冰激凌的时候,小孩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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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拉——我
侬——你
辰光——时候、岁月
铜钿——钱
第36章 不跑了的第三十六天 不跑了的第三十六……
“这个蛋糕先放冰箱里去, 冰激凌给孩子们弄一点出来吃吃,大嫂,再拿些出去分给其他屋里的小毛头。”
姜母舍不得吃蛋糕, 这种蛋糕不便宜,冰激凌倒是无所谓,虽然是锦江饭店的冰激凌, 可上海是个很富裕的地方, 食品店都有专门的冷饮部,一个普通的大光明冰砖,搪瓷碟子, 一家四口一人一口都能吃的有滋有味。
这东西,对上海宁来说不算稀罕物。
大嫂答应一声, 先给两孩子分了一碗,然后才拿着冰激凌桶出去分发, 这倒是乐坏了那些孩子们。
虽然吃得起,可谁家也不能天天吃, 顶多是父母手里有钱的时候去吃几口。
眼下真是享口福了。
“小涵, 坐下。”姜父回了家,却比刚才在酒店的时候收敛多了,没那么人来疯。
姜子涵寻了一条凳子坐下,嘴角下撇。
姜父道:“刚才我在饭店那会子,丢了你脸是不?”
“爸,她不是那个……”姜子铃头皮发麻, 姜父跟姜子涵这对父女性格如出一辙,都是一样的刺头。
又好脸面。
“你让她说。”姜父道:“敢自己偷偷跑出去两年多,难道现在连说话都不会。”
姜子涵扬起下巴,“爸, 是您要问,那我就直说了,刚才饭局上您真是不见外,闻小姐没说几句话,我们大家伙都光顾着听您说话就得了。”
姜父哼了一声,“要我说,你还嫩着点儿就在这里。”
“我怎么就嫩着点了?”姜子涵气不过。
姜父道:“你爸我虽说混了这么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可姜还是老的辣,我试出来了,那闻小姐是有底蕴有本事的人,有见识,包容,不是暴发户,打肿脸充胖子的。这种老板跟着才有前途。”
姜子铃等人这才意识到姜父还有这算盘。
姜母道:“行啊,侬还有这点心机,真是看伐出。”
“哼。”姜父带着点得意哼了一声,对姜子涵道:“我也告诉你,跟着人闻小姐好好做事,多做事少说话,晓得伐。”
……
“最近北京那边真没事?”闻蝉手里拿着大哥大,看着胖子他们打听来的股票价格。
现在还没放开炒股,但黑市里股票价格却也是一天一个价。
昨儿个一支电真空310,今儿个就跌倒290。
闻蝉让酒店提供了白板,在白板上把股票的涨跌用K线图画了出来,那K线图把赵丹吓得不轻。
这起起伏伏的,真是叫人心惊胆战。
陈博正笑道:“能有什么事,虽然有点小麻烦,但还好。”
“真的还行,你可别跟我见外啊。”闻蝉说道。
她靠着墙壁,看着外面高架桥上面的车水马龙,脸上露出几分关心,这份关心隔着电话,陈博正也感受到了。
他的嘴唇蠕动,正要说什么。
林志勇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冬天的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子,我打听到了,咱们的文件还没签!”
陈博正心里一喜,对林志勇做了个手势,然后对闻蝉道:“我这边是有点事,但是影响不大,等回头有结果了我再告诉你,你们那边明儿个不就是交易所成立的日子吗?祝你大张宏图。”
闻蝉失笑,“你这话真老套,行,我也祝你事事顺利。”
挂断电话,陈博正立刻站起身,“之前你说那个很有人脉的老广,还在北京吗?”
“在,怎么不在?”林志勇一愣,“你找他干嘛?老广那人胃口不小。”
陈博正道:“胃口不小不怕,只要能把事情办成就行。”
他拿起旁边一袋子的东西,里面都是烟酒,“走,咱们先去找孙永平。”
“诶,怪了,你怎么还找他,那孙子分明吃相难看着。”林志勇骂骂咧咧地接过袋子,满脸不忿,“咱们的事,他先前答应的好好的,结果上面文件都没盖呢,昨儿个那林大少你猜怎么着,我跟招商局的人一打听,人家今早上所有程序都办妥了。他大爷的,真是朝廷有人好办事,老子就没见过办事这么顺利的。”
“行了,别骂了,再骂事情不也这样了。”陈博正踢了踢林志勇,“咱们给他送东西,是为了让他拖着咱们的进度。”
林志勇起初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下意识答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后,突然发现不对劲,啊了一声,回头看向陈博正:“什么,拖着咱们?你你没说错吧。”
陈博正道:“我没说错,那林大少分明是冲着咱们的汽修厂来的,那狗崽子家里肯定有些背景,我打算换个地方建汽修厂,要是这消息走漏了,那王八蛋能不跟着来,所以,咱们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要继续在那边盖厂,实际上,咱们换个地方。”
林志勇一听陈博正这番话,琢磨了下,对陈博正竖起大拇指,“行,我听你的。”
很有人脉的老广叫广人和。
名字起得很雅致,人却是个中年发福,看上去跟马路边上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陈博正看到他的时候还有些惊讶,看了林志勇一眼。
广人和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坐,这音乐茶座下午的歌手唱得不错,你们要不要点歌?”
音乐茶座算是这几年从广东那边传过来的比较时髦的玩意,喝茶吃点心的时候能听歌,还有小姑娘进来卖花。
他们这三个大老爷们坐在这里,还真是有点突兀。
不过,好在这个点,茶座并没什么人,小猫三两只而已。
“您客气,”陈博正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歌单,都觉得烫手,这地方一首歌居然要十块钱,怎么不去抢钱?
“您随便点吧,我不怎么听歌,不知道什么歌现在流行。”
“那就点一首《每当变幻时》吧,听来听去还是粤语歌中听。”广人和说道,他做了个手势,服务员过来下了单。
广人和又要了些茶点,然后才看向陈博正,“勇哥说你找我,不知道陈老板有什么关照?”
“关照谈什么,是您得关照我们才是。“陈博正递了一根中华过去。
广人和随手把自己的烟塞了回去,接过烟点了一根,“陈老板说笑,现在北京谁不知道您陈老板今年发大财了,都要盖厂子搞汽修,您这岁数,真是英雄出少年。”
“快别寒碜我,我这岁数都结婚要生孩子了,还少年。”陈博正自嘲道,“倒是您广老板人脉广,钞票多,听说您在亚运村买了几套房?”
“哪就几套房,”广人和谦虚道:”就一两套。”
林志勇在旁边撇嘴。
这一两套还不够啊。
亚运村那边的房子,自从亚运会结束后就一直有风言风语要出售,前不久才有准信,但价格高的吓人,听说卖给外国人的价格是一平就要1400美元,折合人民币就是六千多一平。
这一般人谁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