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的布料、纽扣、五金拉链等材料也陆续送到北京。
这期间的活计,刘燕没舍得雇别人, 请了大杂院的邻居们搭把手,一人每次给个二十块, 零零整整、细细碎碎地收拾之余还得请人。
这事就更不难了,早几年谁家衣服不都是自己扯了布料回家做的, 也就是这两三年才流行去地毯买衣服。
人手齐全, 打板师傅也来了。
刘父刘母却忧心忡忡。
刘母端了一碗做好的蒸饺过来给闻蝉他们的时候,就跟闻蝉道:“小闻啊,你说我家燕子开这服装厂能挣钱吗?”
闻蝉对刘母会说出这句话,倒是一点不惊讶。
刘父刘母属于那种极其胆小的人,刘燕做点小买卖,他们夫妻俩还能支持, 觉得也挺好,虽然比不上人家铁饭碗,可多少还算有口饭吃。
但开厂子,当大老板, 哪能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要是赔了,那可就得背债了。
闻蝉道:“刘阿姨,您别小瞧了刘燕,我看她本事挺大的,这厂子以后说不定能做大做强呢。”
刘母笑出声来,“小闻,你真能开玩笑,还做大做强,不亏本我们就安心了,其实,要我说,她一个女孩子那么要强做什么,之前那个对象我看对她是有些感情的,要是能再去找回人家,说几句好话,兴许还能在一起呢,何必现在累的要死要活。”
她说到这里,突然眼睛一亮,对闻蝉说道:“小闻,燕子很佩服你,跟你又走得比较近,这么着,你劝劝燕子,她肯定听你的话。”
闻蝉突然觉得手里这碗蒸饺不是那么好拿的。
刘燕那人,闻蝉自觉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是独生女,性子要强,跟那男的分开后这么拼命,多少也有点打拼出事业来,叫那男人看看自己本事的意思在。
去劝她找那男的复合,那就跟在火山口蹦迪没区别,属于找死。
闻蝉放下碗,拉着刘母坐下,“阿姨,咱们坐下说说心里话,您觉得,刘燕嫁给那男的,就能幸福,就能有钱吗?”
说到钱这个字的时候,刘母眼神就有些闪躲,显然有些尴尬。
闻蝉呢,也是多少了解刘母这一辈的人的心理,虽然希望女儿嫁有钱有势的人,可是要面子,不好说出来,毕竟说出来,就难免叫人觉得物质拜金。
“阿姨,这没别人,我也不跟别人说,咱们大可有话直说。”闻蝉说道,“这谁家养闺女这么大,不想着闺女嫁给条件好的女婿,您说是吧?”
闻蝉这话算是说到刘母心坎上了。
刘母拍着大腿,“可不就是这个理,还是小闻你明事理,我们在家劝了燕子好几次,她就是不听,她也不想想,我们是她爸妈,能害她吗?”
感情是已经劝说过没成了。
闻蝉道:“那您想,燕子脑子好不好?”
刘母琢磨道:“还成吧,她那孩子要说好使有时候真灵光,要说不好使,那真是有时候,跟木头似的。”
“你看,您也觉得燕子脑子不笨,那你们想燕子会无缘无故抗拒跟找那男的嘛?”闻蝉说道:“我虽然不了解那男的,但您说那男的条件好,那姑且就当他是条件真的很好,可条件再好,不给你们,看不起你们,这有用嘛?”
刘母一愣,摇头道:“不能够,我们是他岳父岳母,他能对我们不好?”
“那还真不少见。”闻蝉说道:“您想想,陈世美还杀妻呢,这有钱有势的人看不起岳家,也是常见的事,到那时候,人家不许你们登门,还不许燕子出来做生意,就在家里给他生孩子带娃,你觉得这好吗?”
刘母嘴唇颤了颤,脸上露出迟疑神色,“没这么夸张吧,燕子很有本事……”
“你都说她有本事了,那何不相信她,支持她,让她好好去打拼事业。“闻蝉道:”这自己能够挣到的,跟别人给的,可是两回事,你自己挣到一块钱,那都是你自己的,别人给的,给你一分钱,他就觉得好像给了一百块,就算你再辛苦也好,他都觉得你们沾了光。这要是燕子没什么本事,又不求上进,早早嫁人也是一条出路,可她明明有能耐,你们急什么。”
闻蝉见刘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趁热打铁道:“刘阿姨,您想,您闺女有钱好,还是你女婿有钱好,只要你闺女有钱,那要找什么人家不好找?到时候,人家还高看你们家一眼呢。”
先前闻蝉的话,刘母听着心里都不乐意,要不是闻蝉多少有点地位,刘母都想甩脸走人,但这几句话,刘母却是听到心坎上了。
她乐滋滋地道:“燕子要真能有这本事,我们肯定支持她。”
刘母兴冲冲地走了,闻蝉费了好一番口舌,可算是把人劝住了,她拿起桌上的碗,得,这蒸饺刚才还热着呢,这会子都凉了。
“我去给你热热。”陈博正的声音响起。
闻蝉抬起头,陈博正站在门口,踩着门槛,一脸坏笑,她挑了下眉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博正拿过她的碗:“就在刚才你唾沫横飞地劝说刘阿姨的时候。”
闻蝉冲陈博正翻了个白眼,一脚踩在他脚上,“谁唾沫横飞了,我这不是帮刘燕稳住大后方,做好人好事呢。”
陈博正点炉子很熟练,三五两下就帮闻蝉热好蒸饺,还给她煮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闻蝉边吃边打量陈博正,“你这么一身灰,回城的时候没叫司机撵下车去?”
北京的公家车司机有些特别横,也不知怎地,明明是公家的车,他开得跟他家的车一样,还拿眼白看人,瞧见农民或者外地人,就各种嫌弃,有时候赶上农民带着菜或者货进城来卖,他还非跟人家多要一张票的钱。
闻蝉最近有空就常去书店买书,坐公交车的时候没少看到这种情况,她倒不至于被司机为难,只是作为旁观者,也难免心里不舒服。
陈博正道:“卡车司机把我捎回来的,我跟人打听到一件事,说是有出国的门路,就先回来。”
闻蝉吃饺子吃到一半,停下来看他。
现在出国,尤其是去美国,签证特别难拿,除非你家里在国外有亲戚接应你,或者是单位派遣你出去,不然一般人要拿到签证都得等好几年。
原身一穷二白,学历低,又没亲戚,签证官一看档案,不必说,就打回来了,这档案一看就是要黑在国外的。
“这事不急,你这跑来跑去,不累得慌。”闻蝉道:“吃了没?”
陈博正刚要开口,肚子就咕咕作响。
闻蝉笑出声来,拿手捂着脸,去拿了碗筷过来,把一大半都拨给陈博正。
陈博正又拨了回来,“你吃你的,我回头出去找点垫垫肚子。”
“别介啊,”闻蝉故意逗他,“那我不跟黄世仁一样,就算拿你当牲口,怎么着也得给你喂饱了才行啊。”
蒸饺分量不多,陈博正三五两口就吃完了,闻蝉抱着饭碗,看了他一眼,怀疑刚才旁边坐着一个饿死鬼。
陈博正看她:“心里骂我呢?”
闻蝉丝毫不掩饰:“知道就好,你说那出国的路子怎么回事?”
“就是王愣子他小舅子给介绍的。”陈博正道:“说是能帮我们申请出去,但是可能费用不便宜。”
“不便宜是多少?”闻蝉问道。
陈博正比了个八的手势,闻蝉眼睛一眨,“八千?”
“八万。”陈博正道。
闻蝉翻了个水灵灵的白眼。
她放下筷子,对陈博正道:“你钱多烧的,疯了?”
陈博正道:“汽修厂挣得不少,我估计这个月就能回本了。”
“跟你挣多少没关系,我自己有钱付得起。”闻蝉道:“是这个价格不合适,这个钱摆明是坑人的,到时候出去,我跟你,还有子涵一起,加起来就是二十四万块了。”
陈博正点点头,“我知道了。”
闻蝉看他,“你知道什么?”
陈博正笑而不语,闻蝉拉着他的手,“你可别乱来,你不许掏钱,知道不,你要是干了这事,我绝对不去美国。”
“知道了。”陈博正拉长尾音说道。
闻蝉觉得陈博正是在敷衍自己,“这做手术真不急,我最近也好好的,没有难受,出国的事,我可以自己找点别的办法。”
“嗯嗯嗯好好好。”陈博正回答道。
大杂院里没少看到老婆追着老公打的,闻蝉现在就很想打陈博正,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之前不还挺老实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第63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三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三……
陈博正是真忙, 闻蝉也管不了他在外面到底干什么,反正他就算弄来机会,她打死不去就行了。
相比之下, 刘燕那边却不太顺利。
原因无他,首先牛仔布制作材料多半靠进口,那厂商刚开始卖了刘燕一批布, 价格还算划算, 但第二批布款发过去后,厂家就突然改口,声称关税提高, 美国那边也提价了,因此要求至少得加一半的价格才肯把牛仔布发过来。
另外一个问题, 则是找来的打板师傅不适应北京这边的生活。
打扮师傅姓周,有一定岁数了, 今年五十多,站在刘燕跟前的时候, 脸上神色带着些许尴尬。
刘燕眉头紧锁, 没发火,耐心地跟周师傅商量,“周师傅,您这跟咱们说好的可不一样,咱们都谈妥了,您来这边工作, 我们包吃包住,双倍月薪给您,一个月三千的工资可不少。”
周师傅低着头,腰间系着围裙, 身上有不少棉絮,“老板娘,我也知道您待我不薄,可我也没想到我不适应这边的天气,而且,咱们俩的想法不同,我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了您多少忙,倒不如您另请高明,我这个月的工资不要了,还不行吗?”
刘燕听见到这里,心里头火气蹭地一下上来。
自己在这周师傅身上投入的心血,哪里是这一个月工资能抵的,别的不说,光是为了请动他从上海那边过来当打板师傅,自己花了多少时间跟心血。
眼下一切都在节骨眼上,周师傅要走,自己上哪里去找个手艺好的师傅顶替。
周师傅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像话,尴尬一笑,“实在不行,我再填补你一千块,你们北京,我是真不想呆了,受不了。”
刘燕知道发脾气没用,她深吸一口气,对周师傅摆摆手,“这样吧,您先下去,怎么着这几天的活先继续干着,我想办法找个人接替你,或者你有什么接替的人选吗?”
周师傅道:“咱们这边不是还有小李小张他们,要我说,做牛仔裤,他们的手艺也够了。”
刘燕看了周师傅一眼,周师傅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退了出去。
刘燕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这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吧,其实就是四合院里的倒座房收拾了下,摆了一套办公桌椅,接了电话,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就连翘起的地砖都没收拾。
发生这么些事,她一方面想办法联系赵丹夫妻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供货商,一方面则是打电话联系之前卖衣服时候认识的朋友,想着发动人脉,找个靠谱的老师傅。
周师傅说的小李小张,是刘燕从深圳那边挖来的,算是打版的熟练工,好处是听话,刘燕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坏处就是只是刚入门,压根没什么想法,比如腰身怎么裁剪,怎么收,高腰中腰低腰尺寸多少,腿部怎么能做到贴合腿型但又能保有一定的空间,让顾客穿着舒适,这些他们算是一知半解。
周师傅做了几十年裁缝,这些技巧他心里门照,但这是属于看家本领,他岂能愿意告诉别人。
“嘟嘟嘟——”办公室的门敲了敲。
刘燕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而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等她看到门口的闻蝉跟蓝玲珑时,更是愣住了。
刘燕赶忙拉了下灯绳,办公室一下灯火通明了,30瓦的白炽灯泡亮得惊人。
闻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这灯泡这么亮,伤眼,回头我买个给你替换。”
在这种时候,听见这样关心的话,刘燕心里不是不感动。
蓝玲珑把手里带来的一摞铝饭盒放在桌上,“刘姐,吃晚饭了,我在外面碰到闻姐,闻姐说咱们一起吃。”
闻蝉笑着看向刘燕:“不请自来,你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