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涟莹
秋水漪不可遏制地心疼这个男人。
倘若百里赫不曾写过那张药方, 或者穆玉柔未曾恢复记忆,再或者,她能对自己的儿子产生哪怕一丝怜悯之心, 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 造化弄人。
秋水漪抱着他, 轻轻抚摸着他后背柔顺如绸缎般的长发,柔声道:“我会陪着你的。”
沈遇朝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谁也不再开口。
过了许久,沈遇朝终于将她放开, 听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
秋水漪点头。
转身时余光扫了一圈,她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人。
两人并肩, 缓步回了客栈。
左溢给百里赫和程玉要了房, 两人已经转战到另一间屋子。
时不时从紧闭的门窗内传来他们醉意十足的声音。
消失了一上午的尚泽匆匆而归, 神色紧绷。
秋水漪对他轻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脚步一转, 去了信柳的屋子。
说起来,回来后, 她还没见过牧思川。
信柳开了门, “姑娘。”
秋水漪从往里看了眼, 轻声道:“还没醒?”
信柳摇头, “昨夜睡得沉。”
进了门, 秋水漪走到牧思川床头, 掀开帐子。
被子盖到脖颈, 小孩睡得双脸红扑扑的, 极为可爱。
秋水漪伸手探他体温。
刚从外边回来, 她的手还带着寒凉,方一触碰到温热的额头, 牧思川霎时皱起了小眉头,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睁开了。
秋水漪收回手,柔声道歉,“我把你吵醒了?”
牧思川睡得有些懵,闻言摇了摇头,望着秋水漪的眼神带着朦胧之意,好像人已经醒了,意识却为醒。
给他掖了掖被子,秋水漪嗓音低柔,“再睡会儿吧。”
她抬手放下床帐。
牧思川终于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拉住秋水漪的袖子,激动道:“不不不,不睡了。”
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秋姨,真的是你吗?”
秋水漪好笑,“是我。”
牧思川一下红了眼,哭音没忍住从嗓子里溢了出来,“我还以为、还以为……”
泪珠挂在眼角欲落不落,他用力仰起头,想将泪水憋回去。
秋水漪看得心疼,将他揽进怀里哄,“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别哭。”
牧思川忍住抽泣,在她怀里重重点头,“我不哭。”
突逢巨变,牧思川极没有安全感,亦步亦趋地跟着秋水漪,几乎是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下午秋水漪陪着沈遇朝在房里看书,他也守在一旁。
秋水漪看话本子,他分明看不懂,却装模作样地点评几番。
那认真的小模样将秋水漪逗笑了。
沈遇朝对这碍眼的小子十分不满。
正欲开口将他赶出去,抬眼时瞧见秋水漪的模样,那话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少女微微偏头看着身侧小童,侧脸莹润,盈满笑意。
神情温柔得仿佛一缕熹光。
沈遇朝长睫低垂,窗边阳光洒落,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去,信桃敲响了沈遇朝的房门。
“姑娘,王爷,该用膳了。”
秋水漪应了声,信桃便领着提着食盒的小二进来。
小二抬头飞快扫一圈,没见到程玉的人影,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将菜摆在桌上,笑容堆了满脸,“各位客官请慢用。”
秋水漪:“劳烦。”
小二乐呵呵地退下。
秋水漪先给牧思川夹了一筷子菜,“来,你病刚好,可得好好补补。”
牧思川笑容乖巧,“谢谢秋姨。”
“不客气。”
秋水漪笑得眼睛弯弯。
沈遇朝睨了两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白饭。
秋水漪没注意他的小情绪,一门心思吃饭,时不时给牧思川夹菜。
吃了半分饱,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目光转了一圈,陡然问道:“百里叔和程大夫呢?”
信桃迟疑,“他们一下午都在屋内没出来,想来该是醉了。”
也是,照他们喝酒的速度,可不得醉?
秋水漪吩咐,“让小二提前备好醒酒汤,他们醒后便送上去。”
信桃:“欸。”
“担心他们做什么?”
眼前空碗突然多了块剃了刺,雪白晶莹的鱼肉。
沈遇朝漫不经心道:“那么大年纪了,总不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秋水漪放下筷子,语气幽幽,“百里叔和程大夫瞧着与我爹娘差不多大,王爷是在嫌弃他们年老不中用了?”
水眸里带着控诉委屈之意。
沈遇朝呼吸一滞,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本王……我、并无此意。”
难得见他吃瘪,秋水漪噗嗤一笑,眼角眉梢都挂着欢喜,“玩笑而已,王爷怎么还当真了?”
沈遇朝眼中慌色退散,笑道:“漪儿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拿本王作乐子。”
秋水漪偏头,笑容烂漫,“王爷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胆子大。”
“也是。”沈遇朝盛了碗汤递过去。
两人之间仿佛有种别样的磁场,令他人插不进去。
牧思川埋头吃饭,害怕眼里难过被人瞧了去,不敢抬头。
他嚼着嘴里的食物,没忍住扁了嘴,鼻头泛酸。
在家里,小叔叔和小婶婶也是这样的。
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
……
用完晚膳,信桃去寻小二将碗筷撤下。
将将出了房门,斜对面屋里陡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她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了?”
秋水漪注意到她的异样,上前查看。
牧思川跳下凳子,迈着小腿跟上。
信桃指着紧闭的房门,“姑娘,他们……”
话未尽,房门乍然四分五裂,木屑朝着众人而来。
一阵风涌过,眼前落下大片青色,她被人密不透风护住。
木屑哐啷落地,沈遇朝放下袖子,眸带寒光。
秋水漪问:“没事吧?”
信桃摇头,“奴婢无事。”
牧思川也道:“秋姨,我没事。”
秋水漪这才放下了心,皱眉望向对面。
屋内一片鸡飞狗跳。
桌椅茶壶砸了一地,浓烈的酒味与奇怪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
程玉衣衫不整地追着百里赫,手里抓着一个酒坛子,猛地朝他掷去,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老子杀了你!”
百里赫躲得及时,酒坛子摔在墙上,啪一下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