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二人顾不上伤势, 一左一右搀扶住沈遇朝踉跄的身体。
沈遇朝单手拄剑, 大拇指擦去唇边血迹,冷冷盯着穆玉柔。
她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眼中神色逐渐涣散,已无力回天。
沈遇朝静静站着,眸色不断变幻,面色有一瞬的复杂。
两息之后,他率先转身,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冷的——
“走。”
那一丝颤抖隐没在风中,无人能听见。
左溢和尚泽迅速跟上。
“你受伤了?”
一走近,秋水漪便看见了沈遇朝染了血的胸膛,慌忙穿过暗卫迎上去。
“没事。”
轻轻捏着秋水漪的手,沈遇朝对她温柔一笑,“我们走吧。”
“好。”
秋水漪含笑点头。
人群中,秋涟莹担忧地望着牧元锡的方向。
黑色身影在眼前一掠而过,有人裹挟着满身血气归来。
“阿牧!”
秋涟莹眼前一亮,雀跃得仿佛山间跳跃的兔子,紧紧牵住牧元锡的手。
明亮的目光在触及他身上的伤时微微一黯,抿了抿唇,柔声道:“走吧。”
牧元锡颔首。
宽厚的手掌包裹住秋涟莹的小手,牵着她杀出一条血路。
……
“姑姑、姑姑!”
韩子澄膝行上前,昂贵华衣皱成一团,血迹斑斑。昔日的高贵公子此刻发丝凌乱,左臂被齐肩斩断,狼狈不已。
穆玉柔倒在柳松清怀中,呕出一口血,却伸手去触碰他的脸。
韩子澄用仅剩的手抓住她的,放在自己脸侧,哭得不能自已,“姑姑……”
穆玉柔心疼地看着他,艰难道:“疼、疼吗……?”
“不疼,姑姑我不疼。”韩子澄握紧她的手,慌乱道:“姑姑你撑住,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摇了摇头,穆玉柔眸光温柔。她好似疼极,每说一个字,唇边便有血溢出。
“姑、姑姑知、知道……我这次、这次应当是……不行了。”
“澄儿,你记住。”
穆玉柔一字一字,带着雷霆万钧,“你……是我、是我韩氏皇、皇族血脉……”
“姑姑,您别说了,我马上去找大夫!”
韩子澄眼泪纵横。
“不。你必须……听完。”穆玉柔死死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唇角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复国大业,你……要牢记,不得……不得懈、懈怠。”
“我答应你,姑姑,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离开我。”韩子澄哽咽道:“姑姑,别离开我。”
穆玉柔艰难勾唇笑了笑,目光移向李长守。
后者一双眼猩红,艰涩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穆玉柔道:“澄儿,往后便交给你了。”
李长守重重点头。
“好。”
神色略缓,穆玉柔最后看向柳松清,嗓音低低,似乎有些恍惚。
“没想到……临死前竟能看见你一面。”
一滴泪从柳松清眼眶中滑落,滴在穆玉柔额角。
他紧了紧抱着穆玉柔的手,嗓音沙哑,“公主……”
“你还记得当年那场宴会吗?”
柳松清点头,“记得。”
“那就好。”穆玉柔轻声道:“我要他们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好。”
柳松清抱着她哽咽,“我答应你。”
穆玉柔的声音弱了下去,“澄……儿是我皇、皇兄唯一的血脉,你、你要保护好他……”
“我一定。”柳松清坚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小殿下。”
“那就好。”
穆玉柔笑了笑。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即便是身在阳光下,依旧全身发冷。
临死之际,脑中走马观花出现了许多很久以前的场景。
她看到,因饥寒冻死在街头的母妃。
和乞丐争食,食不果腹,活得卑微不已的小女孩。
与一张年老而温和的脸。
她听见他说:“小公主,奴才终于找到您了。”
那个人说,她原本该是生活在皇宫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她会有吃不完的珍馐美味,穿不尽的锦衣华裳,她会有这世上最爱她的父皇母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因为周家人,这一切都毁了。
她听着这一切,眼里第一次出现怨恨。
周家窃国,是他们害得她自幼流落在外,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卑躬屈膝去讨饭的生活。
她要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她要让周家人滚下那把龙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日复一日地盘旋,逐渐扎了根,生了芽。如同用刀镌刻在她心上。
流年似水,光阴如梭。
她长大了,抚养她的老太监的生命也已走到尽头。
临死之前,老太监告诉她,她的同胞兄长在当年那场宫变中活了下来,至今下落不明。
他要她找到兄长,助他复国。
她答应了。
老太监死后,她不顾柳松清反对,执意前往苗疆。
周家有沈家相助,江山固若金汤。听说苗疆有药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定能助她杀得沈家军片甲不留。
凭着美貌,她成功俘获了苗族少族长的心,骗取了他手中苗族至宝与药人的炼制方法。
后来,她被追杀而来的苗族人追下山崖,失了记忆。
也遇见了他。
眼前出现一张俊朗英挺的脸。
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染纤尘。
他注视着她,俊朗英挺的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
穆玉柔突然一阵恍惚。
分明已经过了十多年,可他的面容,却清晰地印在脑海深处。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映衬着她一身红衣,仿佛多年前那场教人称颂的婚礼。
她一袭火红嫁衣,娇俏而温婉地坐在花轿上,满怀期待地进了心上人的家门。
心尖又是一痛,穆玉柔情不自禁伸手,想抚摸那人的脸。
可他却微笑着向后退去。
穆玉柔一急,身子向前倾。
手一抓,眼前画面急遽变换。
她站在门外,听着亲生儿子痛苦的嘶叫声,眼中有异样的神色浮动,却终究被她压了下去。
沈家助纣为孽,她恨了周沈两家多年,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沈家人。
她挣扎过,痛苦过,对他们的爱,始终抵不过几十年的恨。
她命柳松清砍断他的双腿,逼着儿子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无数次,她从梦中惊醒,梦见他满身是血地问她为何这么对他。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是她的仇人。
她只是在报仇罢了。
姓周的狗皇帝派人围剿她时,她想,就这样结束吧。
就当这七年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