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木桌上的东西先整理出来,空出一小块地方,把谢廷川早上从食堂给她打包的早饭先吃了,然后就撸起袖子开始动手规整药房。
将散落的药草一一归位,然后用扫帚清扫地上的灰尘,又整理了药柜里的药材,按照类别重新摆放整齐,确保每一种药材都能方便地找到,忙活了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林香君很准时的过来找她去吃饭,看她灰头土脸的样子,还嫌弃她没事找事干。
沈予欢笑了笑,没说话。
林香君说中医科病人少,没想到是真的,上午一个病人都没有,到了下午才陆陆续续的来了两三个。
这些病人当中,大多都穿着十分朴素,看起来都比较穷苦。
沈予欢细细一想,就想明白了。
西医见效快,大家都比较信任西医,但是看西医又比较贵,大部分过来看中医的,都是经济上有困难的人。
沈予欢默默地叹了口气。
下午的第三个病人过来抓药时,沈予欢看着药方皱起了眉头。
这药方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看向那个来拿药的老大爷,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干瘦,过来这么会儿时间,他陆陆续续咳了好几声,呼吸也喘得厉害。
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老人家患的是慢性支气管炎。
她低头看向药方,上头写的确实也是慢性支气管炎,老大爷的实际年龄是70岁,外表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最后,她的视线定在药方里有一味药——麻黄上。
医生、也就是杜方海给老人家开的剂量为10克。
麻黄确实有宣肺平喘的作用,但其剂量一般控制在3-6克,且需要严格控制,因为麻黄含有麻黄碱,过量使用可能导致心悸、失眠等副作用。
尤其是对于岁数这么大老人来说,严重的话甚至危及生命。
杜方海居然开到10克,这不闹吗?
“大爷,您能让我给您把把脉吗?”沈予欢问道,她想确认一下。
“你这抓药的还会看病呢?”老大爷笑呵呵地问,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刚刚杜医生已经给我把过了,你要是给我把脉我可没有钱给你。”
“大爷我不收费的,您就让我把一下就可以了,很快的,不耽搁您时间,”沈予欢说。
“那行吧咳咳咳,”老大爷拗不过沈予欢,终于伸出手。
沈予欢仔细地摸了一下老大爷的脉,眉头越皱越紧,这老大爷身体可有不少陈年毛病啊!
她放下老大爷的手,笑着道:“不好意思啊大爷,我这边有个药材缺了,我得去安排一下,要不,您去大厅那边的座位坐着等会我?”
“怎么还缺药材了?哎,这不耽搁我的事吗?行吧行吧,那你快点去啊,”老大爷是个心软的,叹了口气,便颤颤巍巍的去找座位。
沈予欢拿着那张药方,小跑回到中医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依然只有杜方海和林香君两个人。
林香君依然在织毛衣,听到动静看过来,看到沈予欢诧异道:“予欢,你怎么过来了?”
她们中午一起吃了饭,已经挺熟的了。
“我过来是找杜医生的,”沈予欢说,朝杜方海走过去,见杜方海正在看书,她还想他挺勤奋的,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在看小说……
杜方海察觉沈予欢过来连忙盖上书,皱着眉头,这个新来的懂不懂礼貌啊?
她能有什么事情找他?早上没吵完,闲着没事还想来跟他继续吵啊?
“找我干嘛?”他不耐烦地道:“不会是病人拿着我的方子去抓药,你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懂吧?那你别来跟我说,我可不会教你!”
他那字写得比平时潦草,故意刁难沈予欢的。
“不是这些问题,杜医生,”沈予欢放平了语气说,她是想来找他解决问题的,并不是来挑事的,所以尽量放低姿态,将药方放到他的桌面上,指着麻黄的那一行:
“您可能不知道,我爷爷是赤脚医生,我从小跟着他学医术,他告诉我说麻黄虽然有宣肺平喘的作用,但其剂量一般控制在3-6克,因为麻黄含有麻黄碱,过量使用可能导致心悸、失眠等副作用。
尤其年级大、且又有基础病的大老人来说,严重的话甚至危及生命。”
“但我看您这里写的克数,像是10又像是6的,我想来跟您确认一下,不知道是6呢?还是10呢?”
杜方海从早上见到沈予欢的第一面就对她存在了偏见,再加上沈予欢还敢怼他,他都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了。
结果沈予欢还拿着他的药方找过来,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不管是他还是沈予欢都能看得出来,他写的就是10g!
沈予欢将道理解释清楚并递给他的台阶,他完全不领情,也不认为自己开错了,满脑子都是沈予欢质疑他!!!
她竟然敢质疑他???
第73章 无力感
杜方海怒气升腾,手掌啪啪啪的打在那药方上:“什么6啊10的,我这10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眼睛是瞎了还是瞎了?看不懂啊?看不懂就赶紧给我滚!
连数字都不会看,你做什么调剂员啊?赶紧回家伺候男人奶孩子去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沈予欢为了表示自己不是来挑事的,将就杜方海的坐姿,是半蹲着的。
杜方海“啪啪啪”拍桌子的动作,产生的风力冲着她脑门而来,就像是扇在她的脸上一样。
沈予欢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冷笑道:“给你台阶你不下,那我就直白的说了,你这个剂量不对!那个老人身上有基础病,这个剂量下去,很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不是?你觉得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啊?”杜方海都要气笑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后腿顶了出去发出撕拉的刺耳声,他怒气冲冲的指着那把椅子道:“要不,我这把椅子让给你来坐?”
“那您还真别说,论医术,我肯定比你有资格坐这把椅子!”沈予欢大言不惭。
这种不尊重人、没有人品又听不进去意见、固执己见的人,根本就不配做医生!
“你!”杜方海实在是没见过这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女无赖,气得头痛,仰着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办公桌上,怒喝:“你他娘的,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那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林香君一看这场景,连忙跑过来拉住沈予欢道:“诶诶诶别冲动别冲动!沈予欢,你干什么?赶紧给我过来!真想挨打啊你?”
林香君愣是将沈予欢扯到了她的工位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干什么跟他硬刚啊?他要是真气得打你,你这小身板可怎么办?”
“那你真是高估他小看我了,他要是跟我打起来,还真打不过我!”医生大多体弱,杜方海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你!”林香君噎住了。这沈予欢有毛病吧?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那小身板谁信她能打得过吃得膘肥体壮的杜方海?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不是,你确定他的药方真的有问题啊?”
“我确定,麻黄的剂量太大了,”沈予欢缓了缓语气,说:“林姐,你也是中医,应该知道麻黄的功能吧?”
“我知道!但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林香君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那老人咳得那么严重,给他多开点,估计能好得更快些!”
沈予欢哑口无言:“……”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杜方海能抢走病人了,除了是林香君身为女性在职场上的天生劣势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林香君的医术可能还真的没有杜方海好!
沈予欢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上辈子被人奉为天才神医,她的话在医学界不敢说是圣旨,但即便是许多医学大佬已经认定的真理,只要她质疑一句,该真理就会被推翻重新验证。
这辈子她空怀一身医术,却受制于现实条件,无法施展。
沈予欢穿越过来时,生活条件的巨大落差都没有让她有这么大的无力感。
在她极为专业又自豪的领域,享受过话语权再沦为被人支配的巨大落差,真的太难受太憋屈了。
林香君看到沈予欢的神色,觉得她是对她无语并且失望了,也有些生气了。
本来她挺欣赏沈予欢的性格的,不卑不亢,长得好看,性格很稳,更更重要的是,她是个新人但敢怼杜方海。
但现在沈予欢的行为,在她看来真的有点迷惑了。
人可以有自信,但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你讨厌杜方海,但你这不对呀,虽然我跟杜方海合不来,但我跟他都是医生,他三十多岁了,我也三十多岁了,我们俩做医生也好几年了,每天坐在这儿看病,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又没有正经学过医,就跟你那什么赤脚医生的爷爷学了点皮毛,你就敢我们面前叫嚣啦?你那赤脚医生的爷爷都还没我们专业呢吧?”
有很多赤脚医生甚至都不懂医术,因为太缺人的缘故,有些甚至兽医都能上位。
沈予欢也知道她今天有点冲动了,但没办法,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老人家陷入危险之中。
正在为难之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
是郭主任回来了。
郭主任回自己办公室经过门口,察觉办公室里的异样气氛,皱着眉走了进来。
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这两个家伙能不能让他省省心?不是已经给他们招了一个调剂员了吗?
“主任,您招的真是一个好调剂员呐!”沈予欢和林香君还没有说话,杜方海那边就嘲讽出声。
郭主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好歹是杜方海的领导,杜方海这态度也太不尊敬了他一些,他呵斥道:“你什么态度?”
杜方海咬牙切齿的样子,脸色涨红,胸口起伏不断,看起来十分生气但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
郭主任发觉情况不对劲,语气态度缓和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您可要问问您昨天招进来的调剂员了,”杜方海冷冷地看向沈予欢。
林香君立马后退一步,表示不关她的事。
郭主任便看向沈予欢。
他昨天刚骂完杜方海和林香君,周超就带着人来了。
他想着周超是他们医院的医生,要是没点本事,他肯定是不会随意推荐过来,得知沈予欢读过高中,就直接拍板录取沈予欢了。
难不成出什么问题了?
调剂员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个岗位不需要懂什么医术,但必须严格按照药方开药,要不然后果不堪想象。
难不成?
她给病人拿错药了?
郭主任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沈予欢不知道郭主任是不是医生,还是单纯是个行政人员,也不想解释太多了,心累。
她就将药方递给郭主任:“您看一下吧。”
郭主任皱着眉头将药方接了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抬头刚要跟沈予欢说点什么,而后反应过来,再次拿起药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猛地抬头看向杜方海:
“这个方子是你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