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困境
来到含光殿前, 宫门却是一反常态地紧闭,只有守卫各个站地笔直,披坚执锐。
见皇帝死守宫殿, 闭门不出, 慕仁威率先上前两步, 厉声道,“臣弟求见皇兄, 有要事禀报,还望陛下速速出来相见!”
他并未下跪,并且昂首挺胸, 语气咄咄逼人, 十分不敬, 与其说是求见, 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叫嚣。
守宫的侍卫见状,连忙诚惶诚恐地前去内殿通报。
“陛下,东平王带着一众朝臣,以及诸多披甲执锐的禁军, 气势汹汹而来, 说有要事要求见陛下!而且……”
那侍从话到最后, 又欲言又止, 不禁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却恰好触及到皇帝冰冷锐利的目光,连忙又跪伏在地惊恐道, “而且他们还押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和彦通,和大人一起前来,团团包围了皇宫,看样子是要逼宫谋反呢!”
皇帝慕仁纲此刻正在御桌前端坐, 听侍从说完后,却并未露出吃惊之色,他批阅奏折的手只是一顿。
“……不见,让他带着他的人,立刻滚出朕的皇宫。”
滴落的墨迹污了眼前的奏章,皇帝脸色不禁也越发阴沉,然而开口却是依旧沉稳,波澜不惊。
皇帝不急,太监急,那侍从听罢,虽然不解为何面对如此紧要危机时刻,皇帝却依然不当回事儿,只是生气,却未染惊慌,但也还是来不及思考太多,只是连忙领命,又赶紧小跑出去通传皇帝圣谕。
而慕仁威这边,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侍从终于出来,却是未见皇帝本人,原本一亮的双眸,顿时又笼罩了一层寒冰。
而看着眼前依旧气势汹汹,满身戾气的众人,那侍从不禁又躬身小心回道,“殿下,各位大人,陛下现在正有要事处理,无法立刻召见,还是请各位大人先回吧。”
那侍从变换了下说辞,一脸谨小慎微,只是又毕恭毕敬地委婉道。
“哼,什么要事能比现在铲除奸佞更重要!既然陛下不能为我等主持公道,还世人一个说法,那臣弟只能代皇兄替天行道了!”
慕仁威见皇帝还是一味当缩头乌龟,故意不见,不禁又气急败坏道,当着众人的面,他竟然直接拔剑,斩杀了奄奄一息的和彦通。
“你再去通报,要是请不出陛下,那你也不用出来了,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在殿内躲到何时!”
慕仁威只是又示威道,话落立马下令道,“来人,将这含光殿团团围住,陛下既然不打算出来,那连只飞蛾也不许放过!”
“东平王……你,你如此过分,难不成是要造反吗?!”
他这般猖狂不敬,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这是铁了心要逼宫造反了,都到了这份上,那侍从此刻也不装了,不禁又气又惧地反问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皇兄养的一条走狗,也配来质问本王吗?去告诉你的主子,不管他出不出来,如今大局已定,识相点就赶紧下罪己诏,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慕仁威只是又义正言辞地倨傲道,丝毫不将眼前的奴才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慕仁纲懦弱无能,宠幸奸佞,导致朝堂混乱,南晋举兵攻齐,民不聊生,父皇才刚驾崩,就造成了如此祸端,既然他无法收场,控制不了局面,对不起慕家列祖列宗以及天下苍生,那自然不配再做皇帝了,能者居之,成王败寇,天经地义,他没有错,自己这是在替天行道,救国救民,相信就算是父皇,为了大齐基业,站在如今他所在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会怪罪自己的。
反正和彦通都已经杀了,都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也索性就与慕仁纲撕破脸,又能拿他如何?
他躲在里面不敢出来,说难听点已经沦为阶下囚,优势在他,他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因此,他的眼神也越发倨傲,肆无忌惮起来。
看着他挑衅无礼的模样,又人多势众,那侍从没法,也只能悻悻回去,紧关了殿门。
而见内侍离开,对比慕仁威的自信放心,同行而来的文襄诸子,却是神情有异,若有所思。
兄弟之间目光交汇,最后达成共识,由如今最为年长的二兄慕珩上前两步,与慕仁威交谈。
“东平王,再等下去,恐生异变,与其在这继续僵持,倒不如直接冲进去,逼皇帝退位。”
慕珩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却是十分坚定有力,慕仁威听后不禁侧眸看向了那个素来文弱的堂兄,倒是没有看出,书生气的他还有这番英勇气魄。
他不禁对他生出几分敬意,但敬佩的同时,内心却又有难以言述诡异的忌惮。
一直以来,他倒是小瞧他,或者说……小瞧了文襄帝留下来的这一脉。
皇兄固然可恨,但身边这些人,对他就真的忠心耿耿吗?
正如眼前对他看似义正言辞劝谏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做皇帝吗?
要知道,他父亲本来就是皇帝,如果不是当年发生意外,被贼人所害,那么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指不定就是他或者他的兄弟,怎么算,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今天大敌当前,能与他合作,他尚能屈居人下拥护自己,那来日呢?今天还是兄弟,他日也难说不会成为新的敌人,在慕家,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可见得太多了,自己做皇帝,他真的甘心居于臣下吗?别再驱了狼,又来虎……
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思谋这些。
慕仁威努力令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目光澄明了些后,考虑再三,才又开口认真盘算道,“但若直接冲进去,不就坐实了篡位谋反的恶名吗,本王倒不是害怕以后史官口诛笔伐我大逆不道,只是如今优势在我,段曦又远在晋阳,就算他得知消息,领兵赶来,再快也需要数日,更何况你弟弟兰陵王不是在他身边吗?他们还是师徒,虽然今日行事没有与他联手,但怎么说,兰陵王在他身边,有这层关系,他也难说会选择站在谁的一方,本王觉得,也许皇兄他故意不出来,就是在用激将法,好坐实了本王的罪名,如今含光殿内情况不明,谁知道有没有埋伏杀手呢,反正优势在我,再耐心等等吧,让他自己熬不住了,也许自己就会主动送出玉玺,这样本王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不是更好吗?”
“东平王,兵贵神速,我只是怕错失良机,再等下去你会抱憾终身呀!”
慕珩见他一意孤行,依旧不为所动,不禁又着急劝道。
而此刻慕仁威听罢,不禁微微皱了眉,对他过分担心喋喋不休的僭越,已然有些不悦了。
但他还是顾及兄弟之情,很快便又爽朗笑了笑,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耐心开解道,“哈哈,堂兄这话说得可严重了,何至于此,我看你是小心谨慎过头了,这也难怪,你文质彬彬,习惯了提笔作诗画,像这样的场面,兵戈血腥,确实不符合你的作风,真是难为你了,你放心,本王知道你的忠心,更理解你的心情,但本王现在不想急于求成,再等两个时辰,给他个主动投降的机会,又能如何!就算皇兄他还是当缩头乌龟不出来,至少师出有名,到那时再攻进去,便也怪不得我不顾念兄弟之情了。”
“争夺皇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陛下他真的向东平王求饶,难不成你还要留他一命吗?要知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兹事体大,他却还是固执己见,听不进去自己的恳劝,慕珩素来文雅含蓄的面色,不禁也被激得染了几分少见的厉怒之色。
“大不了先囚禁了再说……杀不杀那都是后话了,现在就聊这些也为时尚早,再说他纵然罪恶滔天,也还是我的兄长,我总得顾及些颜面吧?这也是为了我们慕家皇室的脸面,能师出有名,天命所归最好,既然有这个机会,为何不再耐心等等,非要去急着担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呢?”
大敌当前,还有用到慕珩的地方,慕仁威还不想跟他撕破脸,所以纵然被他的无礼弄得心烦气躁,也还是强忍着对他的不满,与他又不甚耐心敷衍道。
“总之本王心意已决,堂兄你就不必多言了!”
他语气决绝,也不给他反驳机会,最后直接单方面终止了这次交谈。
“唉……是。”
见始终劝不动他,慕珩叹息一声,也只能失望作罢。
“既然这样,希望如殿下所愿,您……好自为之吧!”
他不信任他,心生防备,就算说再多也无用。
慕珩生性聪慧,他能看出来,他到底在顾虑什么,横跨在他与慕仁威之间的阻碍,又是什么,而他的身份,文襄皇帝家的血脉,注定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完全信任自己,今日这出兄弟相残,他日也未必不会落在自己这支血脉上。
话落他不禁沉了脸,目光更显忧心忡忡,然而却也只能无奈拂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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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慕仁威理想状态,就是想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接受皇兄禅让做皇帝,慕珩越是劝他攻进去,他反而觉得慕珩这支文襄遗脉有诈,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抓住他谋反得位不正的小辫子,以后也学他谋反把他赶下台。[笑哭]
第71章 政变失败
“陛下, 东平王他们不肯退兵,并且东平王他还一剑斩杀了和彦通和大人,东平王他还说……”
那宦官匆匆跑回了殿内, 只是又一脸惊慌地跪倒在地回禀道。
“他还说了什么?”
见面前的内侍欲言又止, 慕仁纲只是又目光凛冽追问道。
那内侍跪伏在地, 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是又继续磕头颤抖道, “东平王他还说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要求陛下您下罪己诏,主动退位奉出玉玺!”
“哗啦——”
那内侍声音才落, 便听见纸物落地的刺耳声。
“他放肆!”
素来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 在听见宦官的回话后, 此刻却是突然情绪失控, 少见大发雷霆。
“想夺朕的皇位,他休想,休想!”
他将桌案上物件猛然扫落一空后,不禁又勃然大怒道, 因过于激动而变得赤红的双目里满是对兄弟阋墙的痛恨。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那宦官见龙颜震怒, 连忙又诚惶诚恐磕头道。
“只是东平王他们来势汹汹, 如今更又包围了皇宫, 无法向外搬救兵护驾,是否先假意和谈, 安抚众人情绪,再找机会伺机行动,不然这些反贼,怕是随时都会攻进来, 威胁陛下安危。”
“哼,仁威素来目中无人,此刻包围了皇宫,大概以为自己必胜无疑,计谋天衣无缝,可他却不知,朕早已对他的不臣之心有所防备。”
对比宦官的怯懦,慕仁纲却是冷笑一声,讥讽中更露一丝狠厉。
“晾着他,再等等。”
最后,他只是又冷静道,广袖下的掌心缓缓收拢握紧。
听见皇帝貌似胸有成竹深沉的声音,那宦官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圣上一眼,内心虽有不解,却也只能内心忐忑地领命。
“是,奴才遵命。”
而殿外,正午时分,日头越发毒烈。
正当众人等待得士气越发低落,耐心快要耗尽时,只见远远传来兵马打斗的声音。
晌午烈日暴晒的疲乏,顿时被这打斗声驱散,众人打了一个激灵,本能地就拔出了腰间的配剑,而这时,不远处逐渐杀过来的士兵,也在尘土飞扬间越发清晰可见狰狞血性的可怖面容。
为首的将领纵马而来,慕仁威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后,才又从诧异中后知后觉,随后目光惊慌地后退几步,连连摇头望着马上的人不可置信道,“不……这不可能!”
……而殿内,听着外面混合接连不断惨叫声的打斗,皇帝慕仁纲却是依旧正襟危坐,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在窗外隐隐投射而来的刀光剑影间,越发晦暗不明。
鲜血飞溅,逐渐染红了素色窗纸,等到最后一声惨叫声落,只见朱红的大殿门被人推开,太师段曦提着染满鲜血的长剑,满身血腥气息地来到他的面前。
“臣救驾来迟,还望圣上勿怪。”
段曦收了剑,单膝跪地,向座上的皇帝叩首行礼道。
“外面情况如何?那群反贼都控制住了吗?”
慕仁纲只是又声音低沉地询问道,原来他早就料到慕仁威近日会谋反,已经提前联系了远在晋阳督战的段曦,并承诺平定此次宫廷叛乱后,则迎娶他的女儿为皇后。
所谓紧闭宫门不出,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他也本想给仁威一次机会,若他顾念手足之情,就此退兵他也就既往不咎,饶他一命,没想到他却是依然执迷不悟,不知悔改,丝毫不念兄弟之情,直到最后也一心想要篡夺他的皇位。
谋反逼宫,本就是死罪。
既然他不忠无义,那也休怪他这个做兄长的绝情了。
“陛下放心,东平王一众人已被通通拿下,宫城得以解救,如今已经安全了。”
听到段曦沉稳肯定的声音,慕仁纲这才点点头,一直紧悬的心,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那个畜牲呢,有没有挣扎反抗?”
他只是又阴恻恻道,想到慕仁威,目光不禁越发涌现一抹恨意。
“东平王见谋划落空,大势已去,并未挣扎,只是束手就擒。”
对此,段曦想了想,也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又毕恭毕敬地照实说道。
“哼,他一贯跋扈,如此平静,倒不像他的作风,该不会是还想酝酿什么阴谋吧?”
慕仁纲听罢,只是冷哼一声道,虽是如此说着,但面上却并不见谨慎防备之色,并没有将手下败将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