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如此说,内心尘埃落定的同时,不禁又因此产生了新的心悸与紧张。
“你的意思,这画中人是……”
她神色沉重,更有些犹豫道,竟有些抵触他的答案。
“不错,这画的确实是伯母您的音容笑貌。”
他竟直接坦然承认道,更又上前两步,伸手去触摸那画中女子,看着画中人,目光沉浸。
“但却并非是朕所作,这是父皇生前因为太过思念您,所以才亲手所绘了您的肖像,此后便日日悬于这含光殿,以慰籍相思之苦。”
他又若有所思道。
“父皇仙逝后,出于孝道,朕便也未将您的画像撤走,虽然一开始会觉得有点怪异,但习惯了,内心倒也只剩赏心悦目了。”
他虽是说着慕湛的往事,言语听着更是天衣无缝,但却与此刻指间轻触画像的柔情,是说不出的违和诡异。
尤其这还是他亲口承认的自己的画像,慕君看着他满是认真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画,不禁也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他亲手抚摸的错觉。
这种不能与人说清道明的暧昧令人压抑,如同将她赤身露体扒光在眼前人面前,不着寸缕,被蛇吐着冰冷的信子粘腻舔过。
顿时,情感上近乎羞辱的难堪肆无忌惮蔓延,无处躲藏,更让人惊恐。
她仿佛被烫到一般,视线连忙从他身上移开,一时间,更忘了言语。
殿内一时冷寂,见她不说话,他不禁又回到她的面前,观察她一脸忐忑,目光更逃避自己的样子。
随后,他的神情不禁也由最初的温润,越发染了病态般的执拗,内心更隐隐有些动怒。
“怎么,伯母为何不说话?难不成……您还以为这画,是我画的吗?”
他目光一动,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浮的话语故作轻松吐出,却是咄咄逼人,难掩凌厉的强势与霸道,仿佛是在与她置气,暗自较着劲儿。
像是故意捅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在逼她就范,做戏给她看。
慕君又怎会听不出,他到底是何居心?
慕仁纲没大没小的放肆,不禁也令她心生愠怒,但忌于他皇帝的身份,就算内心有不满,也只能对他的无礼隐忍。
“……贫尼不敢,陛下您说笑了。”
她急中生智,开口不禁又巧妙拉开了他与自己过于僭越的距离,同时也化解了这份暧昧与尴尬。
一声贫尼,一句陛下,更是直接点明了彼此的身份,劝诫他勿动不该有的妄念。
而见她故意与自己生分,更用身份来压自己,皇帝慕仁纲的内心,不禁更是一怒。
“……你!”
他刚想发作,却是又生生忍了下来,想了想,阴沉的脸上反倒莞尔一笑。
“伯母说的是,是朕唐突了,不该一时兴起,与您开这种玩笑,本是出于对您长辈的敬重,想要逗您开心的,结果却事与愿违,把您惹生气了。”
他目光一动,竟是又转了性子,话落后更是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神情染了些许失落。
“还有,朕非父皇,结果却还是选择保留了您的画像于含光殿,继承了他的相思之作,更与您的画像日日相对,这……是朕疏忽!男女本就大防,更别说您还是我最敬爱的伯母,如今一想,朕当真是粗枝大叶,辱没冒犯了您!”
他一脸纯良,神情难过,更又故作自责道,仿佛真的在自我反省。
“朕本是一片好意,不是有心弄巧成拙,还望您不要生气怪罪于朕,若您不嫌弃,朕也可以将这画转赠于您,这是父皇的心血,当初一笔一绘才作成的您的画像,不管是置于角落蒙尘,还是扔了都实在可惜,侄儿实在是不忍心将父皇对您的爱意弃之如履,也还望伯母念及父皇生前对您的痴情,别毁了这画。”
他一脸期许地看向她,不禁又目光诚恳道,如此盛情难却,倒叫人不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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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呀,今天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奇男子慕仁纲陛下,陪大家一起跨年。[狗头]
新的一年,也希望自己好运连连,笔耕不辍,实现理想![星星眼]
愿所有的努力,都能有满意的收获![撒花]
第77章 求他
慕君本不想拿走这画, 但见他已经擅自去将画卷起,捧至她的面前,她便有些动容了。
加之她的绘像一直在这里, 被他这个晚辈一直看着, 也确实不便, 她想倒不如自己先带将这画带走再说,大不了以后就压在箱子的最下边, 眼不见,倒也不会睹物思人,容易想起慕湛, 以及过往那些伤心事。
“既然陛下盛情难却, 那我便斗胆收下了, 谢陛下。”
她伸手接过那画, 只是又微微躬身,低眸恭顺道。
虽然见她对自己仍带一丝疏离冷淡之意,但这画她始终还是顺从收下了,他的内心, 仍然感到一丝满足喜悦。
他想了想, 又对她由衷温柔笑笑, 然后不紧不慢道, “还有, 伯母,之前是朕不好, 虽是男女授受不亲,但情急之下,当时只能扶住你,若有冒犯, 朕向你道歉,还望伯母可以原谅朕,不要责怪我,不然我心里真的会很难过的。”
他隐藏自己内心对她的觊觎,反倒瞳眸如秋水闪烁,神情更染一抹懊悔自怜的愁绪,让人见了,难免心生怜爱。
更何况,他话到后面,没有自称朕,这不禁令慕君心生亲切,之前刻意与他拉开的距离感,因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又巧妙化解了诸多尴尬隔阂。
但想起当时他的怀抱,慕君面色不禁又蓦然一红,然他认错态度诚恳,又一脸可怜的模样,仿佛之前对她流露出的觊觎,真的就只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是她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觉。
真的是她多心,想多了吗?
她还是心软了。
她想毕竟是一家人,他是慕湛的儿子,慕澄的侄儿,同样也是她的亲人,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他了,既然如今他也认错了,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谅他吧。
“陛下大可不必自责,我并没有怪罪,你,更何况我早已皈依佛门,一心修行,任何贪嗔痴,都不是我所追求的宁静。”
慕君只是又对他淡淡浅笑道。
“更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生偏执,就会入魔障,伤情分,更伤人心……怎么说,我们也还是一家人,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始终还有千丝万缕的情分在,就算我入了佛门,也还是希望你能安好,陛下作为一国之主,你安好,这天下也才会太平安定,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
家和万事兴,没什么比家宅安宁和睦更重要,她想就算为了长恭他们,自己也该为慕仁纲,为大齐祈福。
“朕就知道,姑母那么善良,就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心善,肯定是不会忍心真的责怪于我的。”
慕仁纲听罢,不禁又看向她,目光柔情高兴道。
而对于他甜言蜜语诱哄般的恭维,慕君不知为何,内心禁不住又有些抵触,但对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扫他的兴,更畏于他皇帝手握生杀大权的身份,加上此次前来又有求于人,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他高兴就好,她也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对了,姑母此番前来,到底有何事?”
见她神情似是一直若有所思,情绪又始终淡淡的,并不为自己柔情蜜意,刻意讨好所动,他不禁也多少猜出了她此行而来的目的,不禁又眸光一深,沉声与她直入正题道。
“……陛下刚才说,羡慕先帝在时这里的人间烟火气,其实陛下也可以拥有这份温馨,毕竟您的皇后,温柔贤淑,一直都与陛下十分相配。”
慕君并未直接开门见山与他言明自己此次前来的意图,而是思考片刻后,采用了迂回折中的婉转方式,从而将话题引至即将被废的李皇后身上。
而慕仁纲听罢,目光观察她片刻,只又深不可测地笑了笑,“姑母今天过来朕这里,就是为了替皇后她求情吗?你要知道,仁威谋反,皇后的妹妹,正是东平王妃。”
“阿弥陀佛,男人的争斗,造成的悲剧,身后的女眷何其无辜,她们都还年轻,也未生育子嗣,突然经此磨难,实在是可怜,陛下,东平王谋反一事,所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更何况现在战事又起,本该团结一致,人心离异于朝堂也不利,陛下何不慈悲为怀,彰显仁德,也好让天下饱受战火荼毒的生灵,看见我大齐仁爱治国的决心,赦免她们,放过她们,这对天下苍生更是一种心灵上的普渡教化,这样您的功德,也是无量的,佛会保佑您平安,保佑大齐国永远安定。”
慕君双手合十,只是又神情悲悯道。
“更何况,皇后姐妹两个的婚事,也是当年太上皇还在的时候,亲自赐婚的,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就算看在你父亲的在天之灵,陛下也不该如此狠心,把事做绝的。”
最后,她的声音平静中更添些许执着与沉重。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搬出了情分,天下,以及太上皇三座大山,看似委婉恭敬,却重如泰山,用如此份量来压制他说一不二的皇权,不可谓不高明。
慕仁纲素来温润的面上,不禁越发冷静,即便没有动怒,一身帝王威仪气势给人无声的压迫感。
“……佛门之人心怀慈悲,怜悯世人,但姑母,你可意识到,你刚才一番话,可以算是干政了。”
终于,沉寂片刻后他开了口,只是面对她的请求,他一改先前对她言听计从的温柔。
“难道这便是您皈依佛门的本分吗?”
他甚至还又反问她道,只是比起奚落,大有想让她知难而退的架势。
他承认自己是在虚张声势,但也不能让她轻易得逞,觉得自己是能任由她摆布的傀儡。
身为帝王,抛开情分,他还有为江山社稷近乎冷酷无情的考量,这是作为皇帝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一但破了规矩,或许长远来看,并不是一件好事。
尽管这很残忍,甚至不近人情,但做皇帝,就是反人性的,有时候一次心软,优柔寡断,便可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一番话,不禁令慕君内心产生了羞耻,确实,她为了李孝桢的女儿,从妙胜寺来到这本该遗忘的皇宫,说好听点是于心不忍,说难听些正是六根未净的体现。
佛门之人,本不该再牵扯红尘,但她实在是做不到对亲人的生死置之不管。
“陛下说的是,是我修行定力还不够,但就算是罪过吧,我想我并不后悔今天来见你。”
慕君坦荡接受了自己内心的欲念,以及软弱,她只是又虔诚地认真道。
“这倒是像你的性情,所能说出来的话。”
对于她的决定,慕仁纲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对此他甚至还有一丝近乎了然通透的欣慰。
“不过朕却十分欣赏,若连人性都丧失了,所谓的佛,也与庙堂江湖中的俗人差不多了,菩萨太清冷了,朕还是更喜欢有血有肉,温热,善良有人情味的你。”
他点点头,只是又认可道,或许也正是她这一丝贯穿始终的善良,才会令他一直难以忘怀吧。
父皇给他们这一脉子嗣取仁字,是否也是因为贪恋她的温暖呢?
可惜慕家最缺的就是仁德,兄弟子侄之间的互相残杀,嗜血,掠夺,似乎已经成为慕家男人逃不开的罪恶宿命。
想到这里,他的眉宇间,不禁也颇染愁绪伤感。
“也罢,既然您提到了先皇,就算朕再强硬狠心,也得卖你几分情面,以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只是又叹息一声,感慨道。
“你放心,朕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也会尽量让朝臣,天下人满意。”
他不禁又看向她,目光无比认真地郑重承诺道。
他知道作为帝王,有情有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但还是忍不住想为她破一次例。
见她一脸惊讶,似乎是不敢相信,他竟真能答应她的请求,慕仁纲看她的眼神,情不自禁又更温柔了几分。
“君无戏言。”
他不禁又看着她盈盈笑道,给她吃下‘定心丸’,再次向她认真保证了自己一定不会伤害李孝桢的一双女儿。
“包括李孝桢,李家所有人,朕也会善待他们,你来求我一次,也不容易,就像你说的,要珍惜这难得的情分。”
慕君几乎喜极而泣,她不禁又抬手轻拭眼角,生怕自己会情绪激动失了态。
“谢……谢陛下恩典。”
她连忙调整好情绪,然后向他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跪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