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仁纲只是又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仿佛能透过她的躯体,看到更深处的灵魂,言语间更有一种大仇得报,目的得逞的施虐快感。
“我也要让父皇,让你们这对造成我母后一生悲剧的始作俑者,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是何滋味,而我也确实做到了,父皇他到死,也不知道你们的孩子是死在我的手上,他到死都还觉得是因为你恨他,这才弄死了你们的孩子,对你,对那个孩子,一生都充满悔恨与芥蒂。”
他残忍的话语还在继续,而每一句的真相对于慕君而言都犹如刀割般痛楚,在罪孽的烈火中动弹不得,饱尝沉沦悔恨之苦。
“而痛恨父皇的,也远不止我一人,和彦通当初也亲眼目睹了母后的惨死,他更是亲手送走了母后,最后按下那一刀彻底结束了她的痛苦,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决定要为她报仇,所以当你的儿子慕琬,为了夺回自己的母亲而触怒父皇,被他施刑重伤后,和彦通便顺水推舟,令他重症不治身亡,这样将一条人命嫁祸到父皇身上,也恰好成为令你们两个反目成仇,最后决裂压倒性的导火索,你也因此而无比痛恨父皇,他到死你都在误会他,觉得是他害死了你的儿子,而他的一生,都在渴求你的原谅,你却未曾原谅他,念及过他的好,体谅他分毫,这戏剧般的捉弄,难道不是对他这种不负责任,刻薄寡恩到近乎无情无义的男人,最严厉残酷的惩罚吗?”
最后,他更是犹如堕天的神祇般,对那些罪孽下了终结的审判,而自己也在这近乎疯狂的妄念中被逐渐被吞噬了灵魂。
“那个男人为了你,不惜抛妻弃子,为了不影响自身统治利益,更是借别人之手除去她,对她见死不救,将自己的罪恶摘了个干干净净,如今这般阴差阳错,遗憾蹉跎,都是你们这段不伦之恋的报应,看,因为你们的罪孽,老天也不向着你,所以我成功了!我报复了所有人,我做到了,这都是你们应得的苦果,呵呵,哈哈哈……”
他不禁狂笑道,刺耳的声音此刻在她耳中仿佛已经不再是人的笑声,而是犹如地狱中咆哮嘶吼的恶鬼,失去心智,癫狂而迷乱。
“原来一直以来,我都错怪了他……是我当局者迷,恨错了人。”
慕君在听完他的所有话后,不禁又流着泪神情讷讷地悔恨道。
虽然自从遁入佛门后,她就已经逐渐忘却了对慕湛的那些爱恨,但在如今得知真相后,她却还是禁不住心口窒痛。
后悔,痛苦更涌上心头。
但就算她不恨他了,又有多少分别呢?他的儿子,在他死后依然还在痛恨着他,父子反目,妻离子散,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弄人的惩罚呢?
她突然就觉得,这片尘世有时真是莫名荒谬,不止自己,就连慕仁纲这个施暴者,也是身在凡尘,着了相,入了魔的可悲之人。
慕君心里很乱,抬头只看了眼面前那个癫狂笑着,对自己来说却仿佛已经彻底变得陌生了的男人,她的目光不禁茫然。
最后,她更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只当眼前人不存在一样,在他近乎狰狞的狂笑声中,满面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冷寂中,心底只剩一片悲凉。
而他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那狂妄的笑声也逐渐变弱,直到最后只剩了似哭似笑,泣不成声的荒唐。
“是啊,爱也好,恨也罢,所有的一切……如今都结束了。”
在铁窗透入的微弱的光芒下,他红着眸,不禁又眼眶湿润地感叹道。
浮生如梦,他的一生就像一个彻头彻尾荒唐的笑话,他更知道,眼前的微光也很快就要落下,待到夜幕降临时,他的世界,终将会变得冰冷而死寂,而投向那片荒凉未知黑暗的怀抱,似乎是他命定的归宿
随后,他便从怀里取出一瓶早就准备好了的毒药,然后仰面不带丝毫恐惧地一饮而下。
毒很快便发作,慕仁纲嘴角流出了血,他倒在地上,最后垂死挣扎,脑中如走马观灯般,呈现的正是他这短暂的一生。
怀念,留恋,直到神志逐渐模糊,感受着生命在自己身上迅速流逝,他才开始感到不舍。
他已决心赴死,之所以会告诉她这些沉重罪恶的往事,也是不想让她因为自己的死,而感到痛苦,感到愧疚。
就算被她一直恨着,也好过一直耿耿于怀,记挂的痛苦,他深知这种痛苦有多么痛苦难熬,所以才不惜令她痛恨自己,也不要她以后还怀念自己。
就算是被她恨着死去,也是他这一生所作所为的报应吧。
但可笑的是,就算有如此决心,他也还是会对她有不舍。
爱,会令人变得脆弱。
所以,他不要爱,最后他毁灭了爱。
他不想让她遗忘自己,所以选择了用最极端仇恨的方式,让自己永远残存在她心底。
他不是萧子攸,没有那种向上的温暖,他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恨。
而恨能让人变得无情却坚强,他懦弱无能了一辈子,最后却因为她而坚强赴死。
尽管离经叛道,他的阴暗与病态更不为尘世所容,他希望她对自己的恨,可以滋养她更坚强的生命力。
他知道自己很极端,可是他如今就要死了,就算任性一点,又有何妨?
他将要作为恨,一直扎根在她心底,永远陪伴着她。
这是他爱她的方式。
可笑的是就算是他一手促成了如今她对自己的恨意,他竟也还是禁不住幻想,若是能被她爱着,该有多么温暖。
可惜……都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不配。
临死前,他的眸里不禁流出一抹似悔恨,更不舍的泪。
他终于闭上了眸。
在最后一缕透窗微光的轻抚下,如同她的手,又抚摸在自己的面庞上,温柔而缱绻。
梦里,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寒冬的孤树下,她正一脸温柔地笑着,缓缓向他走来。
而自己,还是那身着干净白衣的少年。
只听到她在对自己说,凛冬将尽,花快开了。
而他像是已经看到了她口中所说的,那郁郁葱葱间,盛开的那朵美丽的花。
最终,他在寒冷黑暗的牢狱中,彻底结束了自己短暂又罪孽的生命,离开了这个自己还有所眷恋,漫漫红尘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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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计用不了两章,下一章就能完结了,这个漫长的故事三部加起来百万字长篇小说,耗时多年我终于就要写完了!有点小激动,更有些感慨呢。[让我康康]
第93章 归隐
慕仁纲服毒自杀的消息,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晋营,乃至天下。
慕君知道后,多日未展露笑颜。
知她心情不好, 萧子攸便邀她前往金凤台散心。
夜晚本就华丽的金凤台, 更显巍峨, 璀璨的星空在飘渺的云雾中,仿佛唾手可得。
两人慢慢登顶, 凭栏临风,吹拂起广袖裙摆,清冷空灵的夜, 大有扶摇浩瀚的意境。
慕君望着眼前的景色, 往上, 是灿烂数不清的星河, 往下,更有一览无余的亭台楼阁,人间烟火。
身处这天地之间,犹如旁观者的视角, 仿佛真的可以将所有的烦恼都置身事外。
她想若真有仙人, 是否现在也正俯瞰人间的悲欢离合呢?
不知会有何心境, 是否也会像她一样感到悲凉呢?
凡夫俗子, 永远也不可能揣测到天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最精心的安排, 任谁也改变不了,更躲不过。
除了勇敢,似乎别无选择,只是在不知不觉间, 似乎也快耗尽了所有心气,剩下的,只有内心越发通透的平静。
阅尽沧桑,毕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了。
她想到曾经萧子攸也带她登上了银雀台,只不过现在与当年的心境,却是大为不同。
人,还是最初的人,但是却不可能再如少年时那般,怀揣着当初的理想‘故地重游’了。
有时经历越多,便越沉静,越发波澜不惊,犹如深潭之水,连自己都快要忘了,究竟想要什么。
始于初衷,更迷失于初心。
故事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朕曾答应过你,会带你登上除银雀台之外的其余二台,如今,朕做到了。”
萧子攸望着眼前的浩瀚,更将下方整个邺城尽收眼底,不由也心情复杂地感叹道。
如今收复山河,邺城所有善后皆已妥善安置完毕,慕仁纲也已身死,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朝着最好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想不日他们便也要凯旋班师回晋都建康了。
想到这儿,他在功成名就之后,略感茫然空虚的心,不禁又减少了几分莫名的慌乱,更目光满怀期待地看向了她静美的脸庞。
好在他还有她一起共瞰眼前风光,至高无上的地位,失而复得的妻女,人生已然登顶的美满,大概这世上都无几人有过如此登峰造极成就的高度。
足以称得上是不负此生,他想自己该要心满意足了。
但为何……内心却还是有浮于空中般虚幻的不真实感呢。
“只要你想,朕也可以再带你和安儿去看冰龙台。”
他只是又语气极尽温柔地向她讨好道,心想或许是眼下他们站得太高了,浩瀚的天地之间,人又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的存在,心理上难免会造成压迫感,更生出些许茫然惶恐的错觉。
于是他的内心便也越发迫切地向身边人寻求真实感与安慰,不等她回答,连忙又再次追问道,“慕君,你说好不好呢?”
他更是又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仿佛稍不注意,她单薄的身躯就会在这玉宇琼楼间随风而去。
他害怕失去的模样,终究还是触动了她,她没有挣扎,更没有试图去强行推开自己手背上,他那宽厚有力的手掌。
慕仁纲的死,给了她极大的触动,纵使拥有再高的权利,站在再高点楼阁,也无法粉饰内心的荒芜与恐惧。
有时候得到的越多,便意味着失去更多,心也就越冰冷荒凉。
万人敬仰膜拜,也许还不如寻常百姓内心富足,时间久了,便越来越忘了幸福到底是何滋味。
夜眠不过三尺,一日不过三餐,也许人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多,根本就不用多么得尊荣华贵,而内心所求的平静,只是再简单寻常不过的纯朴情感。
她想了想,只是又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心意道。
“高处不胜寒。”
她的神情略有些忧伤,更从他面上移开了目光,转而望向了眼前更遥远的星空。
萧子攸见她如此,却是在冷风中沉默了许久,最终,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若星汉灿烂,却不会凄寒呢?”
他只是又目光紧紧望着她的眼,眸里更闪烁着易碎般温柔的执念。
“嗯?”
“你可愿意与我共览天下风光?”
在她略染疑惑的目光中,他如是道,更在她清澈的眸里,看到了那个认真向她许下庄重承诺的自己,诉说着内心一直以来,那份最虔诚浪漫的誓约。
这份柔情,令人无法抗拒,更不忍心去拒绝。
她想她此刻已经看懂了他的心意。
而这份真心比那满天星河更加璀璨,珍贵到足以让她用一生去爱惜。
……
次月,晋军班师回都建康,晋帝萧子攸却在归途中,突染恶疾病逝。
弥留之际,仓促下诏将皇位传给兄长之子,也正是其多年养子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