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语气有些冷,他把严胜的父亲称为“死老头”的语气,显然是没少这么骂。
直到继国前代家主死的时候,都是不甘心的。
立花道雪听说那死老头闭目前还对着严胜念叨缘一,缘一小时候干嘛去了,现在老了开始发失心疯呢。
“你既然认识缘一,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可警告你,别打着什么扶持缘一的心思。”立花道雪一改此前的少年意气,面容冷凝,已经有了家主的气势。
毛利元就一噎,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表情复杂:“这倒是不会,缘一他现在是一名猎户的养子。”
立花道雪:“哦?”
“我走之前,他在市上卖死鹿,卖了许多天也没卖出去。”毛利元就挑拣着话语,决定略过那些怪物的事情。
立花道雪皱眉:“他和你说了以前的事情吗?”
“他只跟我说,听说主君大婚,拜托我来看看。”毛利元就说道。
缘一竟然还在继国内,立花道雪沉眉,他明天就会出发前往出云,毛利元就出身出云,既然认识缘一,那缘一肯定是在出云那片地方,届时候再派人去找吧。
“缘一当主君……还是算了吧。”毛利元就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字都不识。”
说起这个,立花道雪来劲了,两掌一拍:“可不是嘛!他之前当少主时候就不想读书,天天问严胜去哪里了,别人又打不过他,死老头就把他关了起来,丢了一堆书进去。”
立花道雪这个倒霉蛋当年还被继国前家主命令去给继国缘一当伴读。
小道雪正因为严胜的事情迁怒呢,和缘一打架,被人家一拳撂倒了,嚎得撕心裂肺。
因为新少主把立花少主打得一个月下不来床,立花道雪逃脱了给继国缘一当伴读的命运。
当年听说缘一出走,立花道雪第一反应就是,今川元信出手了。现在听毛利元就说起来,似乎真是缘一自己跑了。
继国缘一应该是识字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早该忘记了。
立花道雪打定主意去会会这个当初做了一年少主的继国缘一。
毛利元就给缘一说了一通好话,立花道雪不为所动,而是说道:“他是个好人,这不影响我想揍他。”
“你打不过。”毛利元就毫不客气地指出。
立花道雪涨红了脸:“那又怎么样!”
难道这些年他会因为打不过严胜就放弃和严胜发起战斗邀请吗?!
但毛利元就的一句话也让立花道雪心头一动。
继国缘一的武学天赋,确实恐怖。
算了算了,严胜还在呢,他要做的是让继国缘一永远消失在严胜的视野中。
送走毛利元就后,立花道雪马不停蹄地往继国府去。
见到妹妹后,屏退下人,他开门见山:“缘一还活着,就在出云。”
立花晴表情一变,掌心狠狠攥起,半月形的指甲刺入肉里,面色阴晴不定。
立花道雪说道:“我这次去出云会去找他,他现在境况不怎么样,只要他的身份保密,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就拜托哥哥了……务必不许他人知道。”立花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顿了顿后,她继续说道:“这件事情,不必告诉严胜。”
她其实还想说,如果有必要的话,直接杀了缘一。一个当今领主的嫡系兄弟出现,对于日后的局势影响不可谓不大。
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
“我知道。”立花道雪点头,答应了妹妹。
翌日,立花道雪离开都城。
毛利元就依旧操练他的北门兵,他借来了不少周防及其周边地区的舆图和地方志,研究周防的地形。
继国严胜每日处理公务,剩余的时间除去和家臣议事,就是练武,有时候会去找立花晴下棋。
立花晴在整理账目,他就坐在旁边自己和自己下。
某日,有个管事和立花晴汇报,提了一嘴那仲绣娘工作勤恳,立花晴笑了下,说给她多提些月钱好了。
立花晴赏罚分明,管事都说到跟前了,她不会不为所动。
旁边自顾自下棋的继国严胜却是捏着黑子迟迟未落。
他蓦地想起来,数日前听到的那番话。
耳边是立花晴和管事说话的声音,来汇报的不止一人,他一侧目就能看见自己夫人垂着眼,捻着朱笔,声音不大,轻言慢语,但说出的从来不是商量的话,而是一条条清晰的命令。
再过半个时辰就临近傍晚,立花晴在院子周围种了许多花,和过去继国府中那干枯枝丫与嶙峋怪石的院景截然不同。
春天的时候,这些移植过来的花开得正好。
一眨眼,已经春天了吗?
继国严胜慢吞吞地落下一子,半晌后,他把一塌糊涂的棋盘打乱,将黑白子一颗颗重新放回棋盅。
外侧的谈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继国严胜还在挑着黑白子的时候,棋盘上多了一只手。
立花晴坐在对面,帮他把黑白子放回相应的棋盅,嘴上说道:“我看你刚才下得好好的,怎么重新打乱了?”
继国严胜沉默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想起了一个新的棋谱。”
他看向对面垂眸的少女,问:“要来下棋吗?”
立花晴把最后三枚白子放入棋盅内,“嗯”了一声,忽而抱怨道:“我可不和你下那些高深的,刚看完军中后勤的账目,我脑袋疼着呢。”
话音落下,继国严胜就紧张说道:“那不下了。”
立花晴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这样紧张,眨了一下眼睛,起身凑到了他身边,笑吟吟道:“我脑袋疼,夫君给我按按吧。”
继国严胜当了真,表情严肃起来,立花晴指哪里他就按哪里,还担心自己用力过重,力度一轻再轻。
他观察着立花晴的表情,对上一双含满笑意的眼眸时候,心跳乱了一拍,好半晌,才后知后觉,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了下来。
立花晴催促他继续。
两个人相对坐着,她眉眼弯弯说话的时候,眼尾的促狭都明显得过分。
继国严胜默默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快到晚膳时间了。”
立花晴也没有继续逗他,站起身,脑袋被按了一通,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她去看花瓶里的花,过了一整日,插好的花都有些蔫吧了。
平静的一日在夕阳中沉没,立花晴看了半日的账本,又听了半日下面管事的汇报,早早就睡下了。
继国严胜原本想着看会儿书再睡,可就着烛火,怎么也看不下去,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白天时候,那张笑颜如花的脸庞,耳畔又是那几句话回荡,眼前的文字都变成了小人,自顾自地跑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停留在那一页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他默默放下书,躺在了立花晴身侧。
姿势仍然是端端正正的,好似回到了新婚的第一个晚上。
他闭着眼,鼻尖飘着一丝浅淡的香气,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哪怕只是感受一次,就难以割舍。
继国严胜在恍惚中入睡。
他做了梦。
白日下,和室内的光线很好,他看见立花晴跪坐着,对着铜镜描眉。
她的眉毛生得很好,不需要特意描色都无可挑剔。
白皙的肌肤在光线中几近透明,可是她眼尾的一点痣,那样小,却又好似燃烧起来,让他挪不开眼。
她的红痣,她的长眉,她被挽起的头发下,没入紫色和服的脖颈。
继国严胜一惊神,发现她穿着的,是自己的衣裳。
她终于发现了他。
那双眼眸转过,望着他。
满地春花开得灿烂,庄严的白日下,不可侵犯的白日下,她垂着的眼眸下,长睫毛的阴影下,一颗红痣如此显眼。
……
继国家主醒来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冷静,他默默起身,蹑手蹑脚离开了房间,看见外面昏沉的天光时候,紧绷的后背才稍微松懈。
还好,还很早。
他想道。
第32章 道雪遇鬼再见缘一:缘一:ovo
严胜最近有些奇怪。
但是立花晴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似乎是越来越爱往后院跑了。
算了,上班累了扭头一看一张大帅脸,谁会拒绝。
转眼四月份,南部地区愈发躁动,继国严胜终于发出了第一份文书,斥责大内氏,直言如若大内氏执迷不悟,继国必将收回大内的旗主资格。
大内氏,十五世纪末时候,一代雄主大内政宏去世,大内义兴继任家督。
原本历史上,大内义兴会插手幕府将军的争斗,在京都大放异彩,取得大内家前所未有的荣誉。
但如今,中部的霸主是继国,十多年前的将军争斗,继国派出数次军队,捞了莫大的好处,后来因为先代家主调换少主的事情,继国军队退回中部,京畿地区的局势发生了进一步的改变。
当年在京畿地区的继国军队中也有大内的兵卒,大内义兴想要在京都施展拳脚,最后却被继国前代家主紧急召回,退守继国北部,不到一个月,又遣返回周防,从此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继国严胜继位的时候,他没有作乱,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前代宿老今川元信镇压,今川元信在继国军队中威望很高,在其他旗主心目中的地位也非常超然,如今今川元信病重,毛利家跋扈,立花少主年仅十六岁,立花家虽然和继国联姻,但立花家主连新年都只出席了一次,估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就是上田家还需要忌惮。
所以大内义兴派人去说服了安芸的贺茂氏。
有了大内氏在前面引人注目,安芸贺茂氏的小动作就没那么明显了。
大内义兴也派遣使者前往长门和石见,但那边两家的态度十分暧昧,让大内义兴恼火不已。
他认为自己有莫大的才能,当年没能在京都有所作为,全是继国家的错。
如今少主即位,后继无人,根基不稳,先代家主留下来的人手陆续去世,正是他的大好时机。
接到继国的文书后,大内义兴冷笑一声,随手扔去烧掉了。
“山口氏和那贺氏还是不肯松口吗?”
他问身边的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