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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驿馆内。
天气温度一下寒冷起来,陆和煦身上却依旧只穿那一件单衣。
他歪头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抬眸便能看到檐下挂着的十几个香囊。
少年手边置着一盘冰块。
牙疼尚未过去,陆和煦伸出手,抓起冰块塞进嘴里。
冰块被咬碎,冷意将疼痛的牙齿冻到没有知觉。
屋檐下香囊的味道几乎已经散尽,冷冽秋风呼啸而过,吹得香囊左右打转。
陆和煦的视线跟着香囊转动,漆黑的瞳孔内印出一层阴郁之色。
“陛下,该回宫了。”
魏恒站在其身侧,低声开口提醒。
陆和煦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姑苏城内的起义已经处理完毕,百姓们回归正常生活。
圣人銮驾穿姑苏城而过。
陆和煦身着明黄龙袍,握着手里的白瓷瓶,面寒似霜地坐在里面。
朱漆鎏金的大辂玉辇,压着黄幔,流苏垂至车沿,黄罗伞盖蔽日,无风自肃。
銮驾旁,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束鸾带,佩绣春刀,如墨色鸦群般随侍两侧。
銮驾缓缓而行,阊门内外,河埠头的商船尽数泊岸。
銮驾上的金铎,随着车辚马萧,一声一声,钝重而威严地敲在每个人心尖,压得整座姑苏城,连空气都不敢流动半分。
可那股压抑不只是属于皇家的威严,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从那銮驾里散发出来的森冷。
冬至前月,血洗姑苏,暴君之名,深入人心。
众人不敢抬目,直到銮驾过去,才仿若死里逃生一般张口呼吸。
銮驾回到金陵城,文武百官早已在承天门外伏跪迎驾,銮驾入承天门,那位陛下并未露面。
寝殿内用厚毡将门窗封上,两盏立式琉璃灯已经被点亮。
因为金砖阴寒,所以魏恒提早在上面铺了一层毛毡。
陆和煦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倒在白色的毛毡上。
黑色的长发蜿蜒铺开,明亮的黄色,更衬得他肌肤苍白无血色。
陆和煦闭着眼,躺在那里,宽袖盖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声音沙哑道:“魏恒,我要针。”
魏恒知道,这位陛下不喜欢针,甚至是一见到就要发狂的程度。
魏恒咽了咽喉咙,张嘴想说话,那边陆和煦却是缓慢移开了盖在脸上的宽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浸入了寒潭的顽石,只剩下一腔冰冷。
魏恒抬眸,在对上少年帝王那双比之前阴郁了不少的眸子时,心中寒意再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更加深沉。
魏恒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了一个漆盘过来,跪在地上,双手放下,将其轻轻置在白色毛毡上。
“陛下。”
魏恒低声提醒一句后,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和煦翻了一个身,盯着这个漆盘。
漆盘上盖了一层布,红色的绸缎布料完完整整地盖在漆盘上,看不到一点银针的痕迹。
陆和煦盯着这个漆盘,伸出手,指尖隔着绸缎布料按上去。
他触到了针。
细长的针,带着冷意,像是要钻透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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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道吃醉了酒,没有听到陆和煦说的话。
翌日,皇后没有看到太子身影,便差人去寻。
他的尸体从水井里被捞起来,偷偷安置在皇后寝殿内。
听说是夜间吃醉了酒,自己跌进井里淹死了。
爱子心切的皇后整个人看上去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娘娘心脉受损严重,切不可悲伤过度。”听闻消息赶来的国师坐在顾福婉身边,低声安慰。
顾福婉跪在太子身边,哭得双眸通红,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了。
失子之痛,宛如剖心。
太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顾福婉抱着他的尸体呜呜咽咽的哭。
一旁的嬷嬷上前过来安慰,“娘娘,当心身子。”
顾福婉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哭得双眸红肿,几乎睁不开。
头发都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霜雪般的华发夹杂在墨色发丝间,如乌云覆雪,触目惊心。
国师看着皇后,“其实,还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太子殿下……”
顾福婉如同寻到主心骨一般,猛地看向国师。
“什么法子?”
国师缓慢开口道:“换魂。”
“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年,最好是同源血脉,与太子殿下在头七时换魂。”
“有,有的。”顾福婉一把抓住国师的手,她努力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眸,“国师,有那么一个人的。”
“既有,那便要提前开始做准备了,务必要在头七之前,将那具身体与太子的身体调理到最匹配的程度。”
搀扶着皇后坐在一旁的嬷嬷看了一眼那国师,又看了一眼皇后。
“娘娘,这世上……还有换魂这种异事吗?”
“嬷嬷,你胡说什么呢?”顾福婉已经陷入失子之痛的疯癫之中,她一把攥着那嬷嬷的手臂,桃红色的指甲掐入进去,双眸死死瞪着她,仿若她才是她的杀子仇人。
嬷嬷立刻闭嘴不言。
玄机宝殿的侧殿内,陆和煦被灌了汤药,浑身没了力气。
似乎没有人发现,是他杀了那个太子殿下。
杀完人后,陆和煦觉得头疼至极,像是有人拿刀斧在劈,意图将他的身体和灵魂抽空。
他开始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与那小道士说了话,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跟着宫女去了御花园,不记得是不是自己杀了太子殿下。
他回到玄机宝殿内,安静坐着,直到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他才从混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看到那个国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压住。”
四周的小道士上前,压着他的四肢按在地上。
少年躺在地上,他看到四周挂满了黄色幡布,用朱砂写着扭曲的经文,一笔一画都透着阴寒,明明是鲜亮的颜色,却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他身上不着寸缕,被扔在黄色幡布下。
有人将他翻了过来。
身体虽沉重,但体内的感知却并没有消失。
沉重的铁链再次将他压在地上。
那国师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那只按在他后颈处的手却似要将他的脖子捏断。
【杀,杀,杀!】
【下地狱,都下地狱去吧!】
【大周的皇帝,儿子,都该下地狱去!】
陆和煦睁开一只眼看他。
看到国师扭曲的面容。
【杀!】
尖锐的银针沾着不知名的药水刺入肌肤,陆和煦下意识闷哼一声,连带着铁链都被挣动。
从脖颈蔓延到脚踝的经文,每天每日都用银针在肌肤上反复刺划。
银针很细,精准地扎在皮肉上,不是那种皮肉破裂的锐痛,而是像无数根烧红的细刺,直直钻进肌理深处,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窜,面上却瞧不出半点伤痕。
日复一日,直到七日之后,太子殿下的头七日,那国师口中的净化完成。
少年苍白的肌肤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只要拿火热的炭盆一熏,高热之下,那身皮肉上的暗纹就会显露出来,如藤蔓一般从脖颈束缚到脚踝。
那是恶毒的诅咒。
刻进皮肉、锁进魂灵。
生生世世,永坠十八层地狱。
太子殿下的死讯不能被人知道。
皇后秘密处理了所有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