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替自己剃度出家了,给自己取名了尘,意为了却凡尘之意。
可实际上,她的心里从未了却过这桩陈年旧事。
每日夜晚,她想起的不是丈夫死亡时的面孔,而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身影。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觉得愤怒。
她反抗的太晚了。
后来,了尘又去过许多地方,她见过很多风景,遇到过很多人。
那个馆主说,女人不应该习武,她觉得是错的。
女人才该习武。
她利用自己的武艺,救了一些人。
她救的第一个人是小圆。
孩子很小,就被卖了去当别人家的童养媳,拴在院子里,跟猪睡在一起,活得跟狗一样。
了尘夜半将人偷了出来,被全村的人追着打。
幸好,她略懂些武艺。
在一众狗叫声和人叫声之中,了尘看着被自己夹在腋下逃跑,瘦得跟小猴一样的孩子,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小圆。
意为长得圆圆胖胖。
可惜,小圆这孩子天生瘦,吃不胖,不过身上的肌肉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想到此,了尘想起自己吃素却依旧非常显圆润的身体,还有些羡慕。
她教授小圆武艺,这孩子心气大,在外面总惹是生非,时常受伤回来。后来年纪上来了,沉稳不少,也让了尘放心不少。
了尘陷入回忆里,外面有官媒婆过来交班,另外一个官媒婆与她说起这两日扬州城内风靡的说书。
这些官媒婆不识字,最多的就是去听说书。
“叫作什么《未了传》,说的是这个叫未了的女人因为被丈夫打,所以就将丈夫杀了。”
“真是罪过,这可是十恶不赦的“恶逆”,死后是要下地狱被烈火浇油的!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是啊,夫是天,妇为地,夫为妻天,妻杀夫如弑天,天理不容,这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有本事,咱们女人就是要靠着男人的。”
“你却是不知道,我昨日回家,看到我女儿床头摆着一本话本子,我不识字,她与我说了是《未了传》的故事,我女儿说这未了无罪,是她那丈夫有罪。”
“那不是反了天了吗?”
“是啊,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
了尘听着两个官媒婆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变了变。
她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
了尘低头,轻笑一声。
这苏蓁蓁还真是……有法子。
不过……了尘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男子。
马车骤然停住的瞬间,了尘就知道,出
事了。
“小圆?”
马车帘子轻动,露出的却不是小圆的脸。
男人苍白的手指撩开马车帘子,黑色的兜帽盖住脸,似是极厌恶阳光,他神色蔫蔫的又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戾气,低哑着嗓子只问了她这句话。
“想活吗?”
了尘看着被挟制住的小圆,点了头。
-
扬州知府蒋迅晨间刚起身,就听说出事了。
一群妇孺跪在衙门前叩阍陈情,说让扬州知府为妇孺们做主,活一条生路。
哭声哀哀戚戚的,似能穿透扬州府的城墙。
那是苏蓁蓁专门找的几位哭丧妇人,专业的。
这哭声的架势不仅穿透了扬州府的城墙,还穿透了扬州知府的府墙。
蒋迅听着外面的哭声,头疼地伸手捂住额头。
他没有出去,只是询问情况。
那前来告知消息的同知道:“听闻都是为了杀夫案来的,咱们狱中不是关了一个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吗?”
蒋迅想了想,想到前几日见到的那位大人,一袭黑袍,容貌俊美,气势迫人。
他将那位杀夫的犯人了尘带了回来,却叫他先不要审,好好关着,也不能让人死了。
因此,蒋迅才没有细查了尘假死暴毙一事,只是暂时将人关押在女牢内。
他虽不知这位大人是何来历,但却看到了他腰间佩戴着的玉饰,那是皇家的东西。
只是大周律法,高于皇权,那是刻在太庙上的东西,就算是皇帝也无权修改、无权废除,只能遵律而行。
“不是只关了一个吗?外面那些都是什么人?”
“虽只关了一个,但从前咱们也收押过不少。外头那些都是被关押女子的姊妹,母亲,还有外祖母,祖母之类的亲眷。”
“大人,这事咱们要怎么办?”同知也是愁的焦头烂额,“不止是这些妇人,外头还流传着一本话本子。”说着话,同知将藏在袖子里的话本子取出来,放在蒋迅的桌子上。
蒋迅低头,看到《未了传》这三个字。
“这是什么?”
“女子杀夫案的故事。”
蒋迅打开话本子略略看过一遍,脸上露出深沉之色。
-
好热。
即使屋内已经放满了冰块,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陆和煦依旧感觉身上像是火烧火燎般滚烫。
他躺在地上,从前少年般瘦削的身体已经长大,可却依旧保留了蜷缩的习惯。
屋内置着许多冰块,融化的冰块在铜盆上黏出许多水汽。
陆和煦歪头看着这些水汽,沉默了一会后起身,他抬手搬动一块冰块,出了院子,将冰块扔进院中泉水里。
冰块被砸碎,四散在泉水中,陆和煦抬脚跨进去,半身浸泡在内。
他半阖着眼,双臂张开在泉水池边。
心中的燥热沉闷却依旧无法消除。
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细细的脚步声。
陆和煦动了动身体,他站起来,拖着满身的水渍,上了横贯假山的二层楼阁。
他伸出手,窗户就被打开一条缝。
隔着用贝壳打磨过的窗户,陆和煦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小院子里,女人提着一盏风灯回来了。
酥山从院子角落里跑过来,歪头蹭着她的脚。
苏蓁蓁低头抱起酥山,亲亲它的脸。
“喵……”
距离太远,听不到一人一猫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女人上下张合的嘴唇,然后脸上漾出一层淡淡的笑。
宝宝。
宝宝。
宝宝。
好像是在叫这个。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先前那股焚心灼骨般的躁意,正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所有的意志、心神都轻飘飘地系在了前面那道身影上。
那种魂魄无归,精神无依的空茫,像被热融化了,在此刻骤然消失。
陆和煦突然觉得,这股热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直到女人进了主屋,陆和煦还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隔着绿纱,里面的竹架灯还亮着。
女人的影子在里面来来回回的走,最后吹灭了竹架灯。
小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陆和煦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主屋,魏恒已经将今日的奏折送来了。
“陛下,这是金陵城内今日送来的奏折。”
金陵距离扬州的距离不远,一日便到。
因为江云舒的故意造势,所以《未了传》已经得到朝中一些文人士大夫、言官的关注。
只是太庙上还留着先帝爷的遗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旨若违律,律可废旨。”
此些言官认为,“护律者,国之栋梁;枉法者,天下共弃。”
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坐在案后,扔掉手里的奏折,皱着眉道:“魏恒。”
“陛下。”
“那那个人带来。”
魏恒躬身退下,片刻后将小圆带了过来。
“狗官,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小圆身上绑着粗实的麻绳,她滚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坐在书案后面的陆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