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她不由问丈夫。
看老妻如此茫然,葛老汉反倒不觉得晕乎了,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有这些,也都是我这个月拿到的东西。”
老妻眉头一竖,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月俸有多少啊?这里最起码二十两银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老妻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
“你说什么呢?”葛老汉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这就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新接了一个活,现在是在太子妃手下做活……”
“发月俸的大人说,太子妃说我们这些工匠是什么技术型的人才,是很珍稀的人才,一个月最起码该给我们八两银子的月俸,这才对得起我们的工作。”
“至于最后给了我们二十四两,说是我们这属于调任,可以拿三倍工资,所以给了二十四两……至于这些,则是给我们的补贴。”
虽然葛老汉也不懂什么补贴不补贴,但是他拿到手的银钱和东西却是真的,太子妃是真给他们发了这么多东西。
老妻听完,心中震撼。
她坐下,和葛老汉坐在一起,脸上表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语气认真的道:“葛文仙,太子妃如此厚道,她是信任你们,才给你们发这么多东西,你们可要好好的给她做活啊!”
她说着狠话:“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回头我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过日子!”
葛老汉苦笑不得,却同样认真的回答:“这话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是粗人,但是却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太子妃如此厚道大方,他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不止是他,若他们之间谁敢这么做,他葛老汉必不会饶他的。
“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啊……”老妻显得很高兴,她直接开始清点桌上的东西:“哎呀,这是细布啊,好软啊,四娘刚生了女儿,这衣服刚好可以拿去给孩子做小衣服,咦,这还有木炭?正好这两天天冷了……”
……
苏明景的大方看起来很有用,在堪称丰厚的报酬下,不管是工匠还是做工的百姓们,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积极性,每日的工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本该要做三四个月的工作,竟在三个月就已经做完了。
此时季节已经到了春天,在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明景度过了自己来京城的第二个新年,还度过了太子的第二个生辰……
太子生辰,众人不知道太子妃送了太子什么礼物,但是却在生辰第二日,发现太子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南红的手串。
顶级的南红石头被打磨得极为圆润,颜色极为好看,肉厚色明,太子的皮肤白,因而这一串手串戴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的显眼,谁看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而除了这两件事,另外的一件事,却是引起了朝中的非议。
明昭帝竟是突然下旨奖赏方家,也就是方夫人的那个方家,称赞方家教导有方,方夫人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之楷模,为表嘉奖,特降下恩典,允方家任一子孙参加科考。
这个旨意一出,朝野皆惊。
要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比匠人还要位卑,商人不仅在服饰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平日不许着锦衣华服,商人的子孙更不可参加科考。
而且一旦沦为商籍,几乎再无更改籍贯的可能。
可是现在,明昭帝却是允许方家子弟参加科考,虽然只许一人,可是若这人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这就代表方家往后都可以更换门庭了。
“皇上此举,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是啊,若商人子弟都可参加科考,那他们岂不是可以随意官商勾结?况且商人与民争利,本是低贱,若随意可以更换门庭,那天下人都去从商,如此下去,天下必乱啊。”
“不行,我等为人臣子,该理当直言极谏,拨乱反正,便是让我触柱而亡,我也要劝皇上收回成命!”
如雪花似的折子,纷纷洒洒的又落到了三位阁老的桌头,对此,方阁老表示自己要避嫌,便不插手这事,秦阁老和刘阁老,刘阁老只说年纪大了,看多了折子,竟觉得头晕眼花的。
秦阁老:“……”
好在,明昭帝旨意传下去没多久,便听方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方阁老,求见明昭帝。
也不知道这位方家的当家人与明昭帝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方家感恩明昭帝宽容,自愿献上了万贯家财,并将家中产业尽数献给朝廷,放弃从商。
而明昭帝,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方家忠义,这下,原本激动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安静下去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很满意方家人的举动,而这也代表着,他们若坚持让明昭帝收回旨意,必定会引来明昭帝的愤怒,得不偿失。
“……虽说商不可改籍,可如今方家已经将全部家财献上,倒也不成什么风浪,不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只允许方家一人参加科考,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考上?我等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惹怒皇上啊。”
“是极是极,方家也算极有诚意了,竟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况且方夫人之前拿出十万两银子支持太子妃的女校,足见方家皆是大义之人,给他们家一个科考的机会,倒也不妨事。”
“哼,献上万贯家财便可使家中孩子能参加科考,更换门庭,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
还是那句话,士农工商,士为首,方家从商两代,谁知道他们家已经积攒了多少财富?如今不过舍弃一点家财,便可脱商从士,旁的商人见了,怕是打从心中羡慕极了。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方家终于得到了一个更换门庭的机会,若族中子弟能顺利考上,他们方家也可从商籍转为士籍了。
而在东宫,苏明景收到了方夫人递进宫来的一个盒子,苏明景打开,却发现是一盒价值不菲的宝石。
苏明景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旁边的绿柳。
她轻敲着桌面,看着外边牛毛细雨的雨雾,喃喃:“……交州照县那边,到如今都还没消息传来吗?”
难道,那位糊涂君子,并未在交州留下朱薯的痕迹,朱薯已经在大麟消失了?
大概是经不起念叨,就在苏明景提起交州之后没多久,交州那边,终于有消息递进了宫中。
——朱薯,找到了!
第140章
“这便是那朱薯?”
太子好奇的看着桌上的物什。
他听苏明景说, 朱薯熟后的口感类似于山药,便以为那应该是和山药差不多的东西,可如今见到后, 才发现它的样子和山药竟是截然不同。
山药是细长的一条,可是这朱薯却是更胖、更大、更圆满的一整个, 造型很独特。
苏明景也在看这朱薯, 这朱薯和她记忆中的红薯并没太大的区别,顶多个头要更小一些。
就是不知道口感和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苏明景想着, 拿了两个在手中,走到屋里的炭火盆旁, 拿过钳子将命令的火炭拨开, 露出底下已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她将两个朱薯放在上边,再覆一层浅浅的灰,而后才将拨开的火炭覆上来。
火盆中立刻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待了。
交州送了两大袋子过来,随意拿两个出来焖烤, 倒也不妨事。
既然都烤了红薯,又见着火盆中火炭明亮,苏明景索性让人将火盆抬到了外边去,又取了铁网来,放在火盆上,再让人拿了核桃花生栗子松子等坚果一起放在上边烤。
这时候旁边的小泥炉上再煮上一壶奶茶, 放上一勺去年熬好的桂花蜜, 搅拌开来,醇厚的奶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香,闻起来格外的可口。
今日的晚饭, 便也做烤肉吃好了,切得肥厚的烤肉稍微腌制过后,在烤盘上被烤出油脂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此时将其翻个面,翻过来的肉块被烤得金黄,上边被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烤网的痕迹。
烤好的肉吃起来很嫩,而且多汁,再裹上特意调制后的酱汁,带着微微酸香,还有茱萸的辣味,味道醇厚却又不太腻味。
“可惜,没有辣椒。”苏明景摇头,“茱萸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太子好奇道:“之前便数次听你提起过辣椒,这辣椒,真的很好吃吗?”
苏明景:“它的味道和茱萸有些相似,但是要更香,若说味道,爱的很爱,不喜欢的自然讨厌,我是很喜欢,如果是你的话……”
他打量太子,瞧着他碗中蒜蓉的酱料,摇了摇头道:“你怕是不行。”
太子口味清淡,辣椒辛辣,怕是不对他的口味。
太子:“听你多次说起,我倒是很好奇你喜欢的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尝尝的。”
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奶白的奶面上还漂浮着几朵桂花,看起来就很漂亮了,一口烤肉再喝上一口奶茶,在这冷春,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待二人吃完,烤盘和其他的东西被撤下去,底下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烧了大半,一眼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灰烬,只有用钳子翻开,才能翻到被埋在了灰烬中的炭火,露出明灭不定的猩红来。
而在最底下,就是苏明景之前埋进去的两个朱薯了。
将朱薯掏出来,比起刚放进去之时的硬实,朱薯被烤干了不少水分,拿在手里很软和,外层的皮也被烤得和里边的瓤稍微剥离,这时候扯住一点皮往下撕开,便露出了里边红黄色的瓤,是一种带着如流蜜一般色泽,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是甜的。
太子尝试的咬了一口瓤肉,而后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这个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也吃了一口,也觉得有些意外,她想过这里的红薯品种是还未经过精心培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可能会有些差,但是入口后发现,虽然比不过后世,味道已经很不错了,算得上香甜软和。
这个味道吃起来,还有些怀恋。
三下五除二将一个红薯吃了,苏明景道:“这个红薯不仅可以这样烤来吃,还可以煮来吃,蒸来吃,更可以切片晒成红薯干,它的藤也可以炒来吃,更可以剁碎喂猪。”
“对了,它还可以做成红薯粉,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红薯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换句话说,红薯从藤到果,全都可以入口,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易种,并不太追求土地的肥力,沙壤土也可以种。
要知道其他的粮食,若地薄,种出来的产量可不会太高,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可能连来年的嚼用都不够。
而红薯却是薄地也能种,亩产量也不会太差,吃了还饱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吃多了烧心,不过在现在这种,大部分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照你这般说,百姓们完全可以开辟荒地来种它,这样也不用占用本来的土地,来年的口粮还能多一份,也许来年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太子的精神有些振奋,他看向苏明景,道:“现在正是春耕,我们不如将这红薯献给父皇,让父皇将其推广到全国……”
“不!”
苏明景却拒绝了,她眼神冷静,说道:“要想将红薯推广到全国,首先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粮种,可是我们现在拢共就这么一口袋的红薯,自己用来做种都不够,所以,我打算将这袋子拿给苏十一,让他今年种下……”
“我知道,你想说朝中也有擅农事的大人,但是,我信不过他们,比起他们,我更相信苏十一的本事。”
“苏十一在种地上很有探究的精神,由他来种,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同时,我也想让他出一份有关红薯的种植手札,往后若想推广,百姓们便可以照着手札来种。”
当然,有句话叫因地制宜,不一样的地方,也许种植的方法又要不一样,但是苏十一的种植手札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参考。
“明年吧……”苏明景想了想,“今年能做种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明年的话,苏十一种出来的红薯得以收获,明年就可以拿一半给朝廷,由他们来种植。”
太子微微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想法是对的,现在他们手上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浪费,要想推广,也得等有足够的红薯再说。
太子吐出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道:“我听说,这个红薯还是在糊涂君子的后人那里找到的……”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当初糊涂君子献“宝”不成,心中愤怒,觉得当时的知府实在是有眼无珠,便将红薯拿回了家中,在家里种植,而后来,世道乱起来,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糊涂君子的后人和其他人直接躲进了山里。
到现在,糊涂君子的后人们仍然在山里生活,山中成村,只偶尔下山去县城种买些生活必需品,若不是如此,红薯也不可能快过了一年才找到。
“糊涂君子在天有灵,若知道此事,也会觉得高兴的。”太子叹道,“他当初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红薯,兜兜转转,终于被人发现了它的珍贵,也在百年后,给他的后人带来了一份余荫。”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阴差阳错呢?
“给梁家人的奖赏,我想多给一些。”太子沉声说,“当初糊涂君子从海外带来红薯,而他的后人,梁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种有红薯,多亏了他们的坚持,红薯不至于在我大麟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