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松开了沈知霜。
而与此同时,李渊也进门来了。
他的身材高大,气势深重,一进来,就给人一种十分强的压迫感。
沈知霜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对李渊道:“菜都准备好了,夫君是否要立即用膳?”
李渊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眼里不含什么情绪。
“嗯。”
沈知霜对他又福了福身,随后就安排人下菜。
原本应当十分温馨的家庭用餐,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紧绷压抑之感。
小客厅里出奇的静谧。
就连李谨都不多说什么了,他老老实实地吃晚饭,顺道用自己的小筷子给沈知霜夹菜。
沈知霜一边照顾着儿子,顺道旁若无人地给李渊夹了几道菜。
李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霜给他夹的菜,他一点都没碰。
他们用饭的时间已经很晚了,李谨的睡觉时间也到了。
沈知霜怕大儿子胡思乱想,就先去哄他睡觉。
李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直埋在沈知霜的怀中不说话。
沈知霜哄了他很久,他才睡着。
等到她给儿子盖好被子,重新回去,这才听婆子说,李渊去看李珩和李筠了。
沈知霜没有说什么,就让人去烧水。
大概过了两刻钟,李渊回来了。
沈知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她的声音很轻柔:“夫君,水已经烧好了。”
此时房内已经没有别人了。
沈知霜不喜欢两个人亲密时有外人,李渊就依了她。
久而久之,那些下人早已有了默契。
李渊的目光有些说不出来的沉意。
他还没有做什么,沈知霜就非常识趣地走过去,想要帮他解外袍。
可惜,李渊适时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接近。
沈知霜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却落空了。
她好像没有觉察出异常,非常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对他笑:“夫君,那我去帮你看看水好了没有。”
李渊依然没有表态。
沈知霜转身往浴房的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她的身后传来了李渊的声音。
“沈知霜,我对你非常失望。”
第261章 虚假
沈知霜闻言,转过身,静静看着李渊冷峻的眉眼。
她知道他为什么发怒。
她救了陆致远的事,发生在京城,可他们逃离京城已经有好几年了。
几年的时光里,李渊一步步向她走近,从时不时带回个女子让她安置,到放弃纳妾,到心甘情愿守着她一个人,甚至爱上她……
的确过去很久很久了。
沈知霜也演了很久很久了。
在这段时光里,她对于给陆致远报信的事守口如瓶。
无论两个人如何相依相偎,如何深情以对,关于这个秘密,她从未提及半个字。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如果沈知霜对李渊抱有足够的信任,她不会隐瞒这么久。
逃跑那一次,李渊甚至还问过她,是不是还有事瞒着他。
她的回答是——没有。
陆致远的事件被暴露出来,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件事,牵扯出了所有的一切。
那些隐藏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全部被暴露出来,瞬间冲垮了李渊的理智。
任谁都无法接受,自认为的夫妻恩爱,只是假象。
李渊对沈知霜诉过好几次情,无论是隐晦的还是明显的,都是两人甜蜜日子的佐证。
可想象一下,在庞大的甜蜜幸福中,其实一直有一道裂纹存在——只是他不知道。
正如一直在他的身侧的妻子,从未对他交付过真心,她几年如一日地守着一个秘密,对他巧笑倩兮。
两个人经历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有欺骗和隐瞒的痕迹,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李渊,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对沈知霜说了一句失望,可以说是“法外开恩”了。
可是,沈知霜不想要他的恩情了。
她慢慢打量着李渊,良久后,才道:“是我对不住你。之前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坦白,但我总是在权衡利弊,生怕你会因此发怒,夺走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拖来拖去,拖到如今,覆水难收。”
李渊的脸色铁青。
“我对陆致远,没有半分男女之情。第一次救他,是为了偿还小时候他和他的母亲多次照拂我的恩情;第二次救他,是因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故人逝去,袖手旁观。”
“都是我的错,我不会辩驳。”
“是我对你不忠,隐瞒你多年。”
“……请将军责罚。”
说完这句话,沈知霜低下头,弯下膝盖,准备给李渊下跪。
可是,下一瞬,她就被李渊狠狠拽住,行礼被迫终止。
李渊的眼底赤红一片,他好像濒临崩溃:“沈知霜,你在做什么?你……要给我下跪?”
沈知霜看着李渊。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时代给她和李渊赋予的角色。
李渊是主子,她是奴才。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李渊想要剥夺她的权力,她就会损失惨重。
之前的她,或许所有的权力都会被夺走。
可几年的经营,总还是有成果的。
无论是她给他生的三个孩子,还是她参与主导的守城之战,亦或是她在舆论造势付出的努力……她终究有了一定的资本,李渊终归不能再彻底摧毁她的一切了。
可她的积累,离不开李渊最初的放权。
是李渊给了她一定的“自由”。
说来真是荒谬,明明自由象征着无边无际,但她想要自由,的确是靠李渊的“施舍”。
她抓住了李渊给的每一个机会,一步步扩展她所能到达的边界,才换来如今的“自由”。
可靠他人给予的自由,终究是要看主子的心意。
主子不高兴,就要收回去——那也是他的自由,是他给的,他肯定能够收回。
沈知霜看着李渊,轻轻开口,说了一句仿佛跟之前的争吵无关的话——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李渊的脸色骤变!
沈知霜知道,他听懂了。
一瞬间,他暴躁如雷,他死死拽着沈知霜,声音沙哑:“……为什么?”
沈知霜没有开口。
他们此时距离很近,可是精神层面却隔着时空的距离。
是现代塑造了沈知霜整个人。
现代的教育让她形成了成熟的认知和成熟的价值观。
没有现代的生活,就没有此刻的她。
沈知霜的眼神中有着疲惫。
其实,在这几个月里,她一直在反思。
从生李珩和李筠的过程中,沈知霜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受。
哪怕她解释再多,可面对难产,面对减胎,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保住自己的孩子,哪怕她知道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却也义无反顾。
那时候,她真的有过权衡利弊的时刻吗?
她解释再多,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明明选择保孩子,就是一刹那的念头。
生产结束后,沈知霜能够感受到精神和灵魂的某种游离。
生李谨时很是顺利,她尚处于一种比较朦胧的状态中。
李珩和李筠的出生,尤其是那次难产,却让她一下子就认识到,她已经在古代,为一个男人生了三个孩子。
她更清晰地感知到,成为母亲,已经让她失去了一部分自我——很多时刻,她会下意识选择保住孩子,会在多个选择面前,她更是会先考虑到她的孩子们。
来到古代生活那么多年,她被这个时代同化了一部分,同样失去了一部分自我。
所以,她该如何才能保住仅剩的“自我”的存在?
沈知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