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问他什么时候走,可犹犹豫豫了半天,还是没问出来。
李渊仿佛看不出她想要将他撵走的心思,照样风雨不动地喝茶。
沈知霜看他吃完了饭,以为他能去休息一会儿,没想到李渊又去劈柴了。
之前为了省工夫,沈知霜都是花银子找人来劈柴,如今算是白捡了一个劳动力,她在想,她是不是该高兴。
“夫君,做点别的吧,太阳都好高了。”
沈知霜柔柔地跟他说话,给他擦汗。
李渊把一个星期需要的柴都砍出来了,真是太能干了。
沈知霜表示给他擦擦汗,那自然不在话下。
这次李谨没找沈知霜带着,他自己出去找人填那个问卷了。
有暗卫陪着,沈知霜倒也不是那么担心。
两人独处时,沈知霜自然要温柔小意,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渊一直在盯着她看。
“怎么了,是今天洗脸没洗干净吗?”
沈知霜受不了他的目光了,假意问他。
李渊喝了一口茶,终于开口:“褚江流今日没来?”
“他只是个食客,来不来跟我没有关系。”
沈知霜跟着冷了脸。
李渊继续把茶喝完,慢慢悠悠地问道:“你的生意不错,往后回去了,是不是要继续?”
沈知霜摇摇头:“不会。”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她回去后也有那么多事,怎么可能继续经营这些店铺。
哪怕她想经营,李渊也不会给她机会。
那倒不如趁早赚一笔。
李渊望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非常希望我能够离开?”
沈知霜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说好的三个月,都不知道是谁食言了。
由于他来了,沈知霜就不敢再钻地窖了。
她如今最怕李渊出尔反尔。
毕竟如今两个人的关系非常诡异。
李渊也没说话。
到了下午,李渊就出门去了。
沈知霜不敢问他的行踪,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李渊出门了没多久,褚江流就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冒了出来。
“你相公出门去了,你也不怕他出去喝花酒。”
沈知霜的脸色很严肃,她看着褚江流:“既然你来了,那我就跟你讲清楚。我与我的相公感情甚笃,我们之间不止有一个孩子,我希望你能给我放我一马,别再纠缠。”
褚江流深深地凝视着她:“沈知霜,我早就看透你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但你和你的相公出身必然非富即贵。可是,你是不同的。看看你手上磨出的那些茧子,没有一个养尊处优的贵人能舍得那些荣华富贵,跑到一个村镇上做小买卖,可你却来了。”
“你若是真与你的相公感情深厚,他不会嘴上说着在乎你,暗地里派人却在查你在做什么。”
沈知霜的脸色骤然发白!
“你可以把我的话当做挑拨离间,但你想着让一个手握重权的人放过你,无异于痴人说梦。他若是知道你在辛辛苦苦忙活什么,沈知霜,你认为自己的下场会好吗?”
褚江流的语气不急不缓。
“从我第一眼见到你起,我就知道,你绝不是一个甘于此生做别人依附的人。或许得不到机会,你能忍一辈子;但若是有了机会,你必定要生出羽翼,逃出牢笼。”
褚江流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沈知霜:“这么多年了,惟有在你的身上,我才没有看到那些权贵的腐朽之气。沈知霜,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沈知霜的心有些慌乱,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绷着脸,对褚江流道:“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影响我生活的借口。无论我同我的夫君有什么事,那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开口。”
“你不必用一种拯救别人的心思靠近我,我比你的年纪大一些,见过的世面或许比你多一些。你希望带我逃出困境,但与你在一起,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囚笼?况且,我不会背信弃义。”
褚江流突然笑了一下:“我之前说要带你逃,那些话都是骗李渊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打算带你浪迹天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可我更清楚,你也绝不能忍受一辈子都被关在一个地方,除非你心中给自己种下一枚种子。”
“你总是有更远大的期望,譬如——”就在这时,褚江流的声音慢慢压低,“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去捞银子,可不是为了给自己的铺子……”
沈知霜猛地看向他!
褚江流脸上笑容如常。
“……沈知霜,你想寻找海外之国,对么?”
沈知霜的表情彻底无法掩饰。
“你知道为何我在见到你第一面时,就想靠近你么?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我不知道你那个夫君能否看出你对自由的渴望,但我早就看出来了。”
“海外之国,仿佛存在于神话中,但各种各样的资料都在证实它的存在。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总有一些大胆之徒,敢以命相搏。你前段时间接触的那些人,怕不是近日打算出海。他们是天生的冒险者,你必定是考察好了,才会在捞了那么多银子后,全都给了他们。”
“你的夫君手眼通天,恐怕你很难脱离他的手掌心。若是你真想逃,漂洋过海,是最好的结果。”
“沈知霜,为了追求心中的自由,你试了一次又一次。我欣赏你这样的人。世人被层层枷锁困住身心,有几个人能挣脱枷锁。”
“你错了。我所求的,与你心中猜测的截然不同。”沈知霜轻声回答。
褚江流一怔。
“我的确是在寻找海外之国,但我绝不是为了抛弃我的夫君。”
第286章 恨意
现代的沈知霜,年少时是受到好心人资助才上完的大学。
资助她的人是个别人眼中的古怪老太太。
只有沈知霜清楚,这个女性的人格魅力有多强。
她告诉她——
“做什么事都要竭尽全力,否则遗憾会贯穿你的一生。”
她告诉她——
“这世界上有些规则适应于谁弱谁有理,但能在千锤百炼后活下来的,必定是强者。”
她告诉她——
“千万不要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如果你依附了,把身心都奉献给人家糟蹋,就不要说认识我,我后悔资助你。”
她告诉她,不要迷失,不要忘了来时的路。
不要对不起从前的自己。
于是,沈知霜一步步成长为别人眼里的强者,她曾因万事做到最好的自我要求被指指点点,曾因诸多事件陷入网暴,曾被生意伙伴背刺,被出卖……
她就是这样一个动不动就能引发血雨腥风的人。
有人说她玩弄她们哥哥的心,有人骂她拉高了成功女性的标准,靠男人是智慧不是依附,有人恨她像个永远不会弯腰的战士,他们想要骂她却追不上她的脚步。
无论如何,她还是一路风霜雨剑走了下去。
即便无数人骂她,却仍旧有无数人爱她。
因为在她的身边,他们能获得的安全感无与伦比。
哪怕遇见了再大的坎坷,所有人都达到了共识——不用害怕,霜姐一定能带她们走出困境。
霜姐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眼里无所不能的霜姐,在古代求生存时,第一时间选择了向这个时代投降,她依附于一个男人,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一退再退,为他奉献一切仍得不到对方的满足。
她自我催眠,认为这样也算是成功地活下去了。
可内心总有一种声音在说——不。
靠男人让她开心了吗?让她重新认识自己了吗?
她当上了贵人,往后很可能是皇后,她要戴着假面具生活一辈子,那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现代的沈知霜!
那个出色至极的女人,遭遇了自己的背叛。
多么可悲。
跟李渊约好三个月,是沈知霜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了一条途径。
花银子去让别人寻找海外之国,哪怕那些人回不来,或者骗了她的银子,可沈知霜终究还是给自己种下了一个锚点。
一想到有人在为她寻找另外一个国度,她还没有彻底沦落为金丝雀,她就会清醒过来。
她还是她,没有被这个时代囫囵吞噬。
哪怕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梦想中的乌托邦,但沈知霜心中有了支撑,她同样能够坚持着活完这辈子。
做了那么多,沈知霜唯一求的便是不背叛自己。
就这么简单。
她当然可以花李渊的银子,偷偷派人出海。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
归根结底,还是要通过她弯下膝盖,向一个男人乞怜。
通过那样的方式,得来的银两,去寻找她理想中的国度,无疑是自欺欺人。
沈知霜要的就是靠自己赚的,无论是正财还是偏财——至少是她自己赚来的。
这样的银子,才配得上去寻找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