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李渊明知道陆致远醒过来了,却也没有赶他,就让他在陵州城里住着。
得知了这一点,沈知霜才慢慢对李渊低头有了真实的感受。
她没有忘记李渊之前对那些靠近她的男人发疯的姿态。
可如今,他却有了非同寻常的改变。
李渊的确是在为她让步。
此刻听到了苏娇娇要拜见沈知霜,李渊一个字都没说。
他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眼神里的笑意已然逐渐消失了。
很显然,苏娇娇让他联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和不愉快的人。
沈知霜走过去,拉他的手,李渊平静地抬起眼睛:“你去见她便是,我自己在这里看看书。”
他看什么书?
这个人可一点不爱文,只喜欢舞刀弄棒。
“她见我,为何我不能带你去,我们一起去见她。”沈知霜对他道。
李渊垂下眼睛,慢慢开口:“不必,既然她只求见你,我就不凑热闹了。”
他表面这么说,眼神中却流露出了某种说不出来的不经意的脆弱。
沈知霜简直要扶额了。
她确定自己跟李渊分开的时间没那么长,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进修的这些东西。
按照李渊平日里刚硬的性格来说,他装脆弱应当会显得做作,事实上,因他的脆弱一部分是真心的,一部分是受了伤,混合在一起,倒不显得多做作,反倒让沈知霜有点说不出来的愧疚。
“我刚回来,你要听我的。”
沈知霜终究不耐烦了。
李渊仍旧低着头,任由她拉着手:“我是在尊重你。”
沈知霜只好蹲下来与他平视:“人心里的疙瘩都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我不想让你心里有疙瘩,她来拜访我,那就你跟我一起,你亲眼看,亲耳听,比我向你转述强得多。”
夫妻关系也要经营,她不想破坏好不容易获得的和谐。
李渊看着她的眸子,不知道多久,终究还是点点头:“……好。”
苏娇娇被下人领进来了。
这段日子她好像受了不少委屈,看上去脸色苍白,之前的张扬仿佛消失不见。
“拜见李将军,沈将军。”
“苏姑娘来见我是为何事?”
苏娇娇没有因李渊的存在就露出不自在和畏惧的表情。
她给两个人请安后,听到了沈知霜的问题,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想请沈将军去看看陆致远,他这段日子抑郁不乐,人消瘦了不少,我希望他能够好起来。”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沈知霜的表情没有变化:“陆公子的事,我已经跟下人讲清楚了,让他们悉心照料便是。”
苏娇娇绷着脸,过了好一会儿,对沈知霜跪了下去:“陆致远是个死心眼,我没法跟他交流,更不想我们两个人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如今活着没什么念想,被救回来了仍旧像往常一样对我不理不睬,只求沈将军看在你们曾是亲戚的份上,对他伸出援手。”
沈知霜静静看着苏娇娇,良久后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我能猜到,你从小到大,应当没受到过什么挫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你养成了如今的性格。”
“你若是将你的性格用在事业之上,或许会有不同的建树。但你非要将诸多精力用在儿女情长之事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就认定了旁人也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吗?”
苏娇娇的神色微微一变。
“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夫君和孩子,陆致远对我而言,早已是个不该被提起的故人。碍于良知,我救了他,但不代表我就要为你们两个人一直保驾护航下去。”
“对我而言,拼尽全力救他一次,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若是救过他一次,他还要自我了断,那这便是不可违逆的天命,我不会逆天而为。”
“人各有命。”
沈知霜能理解陆致远,不同的性格塑造出了不同的人。
从穿越到古代,她这具身体的生母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她一命后,沈知霜就下定决心要活下去——除非真走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必定不会选择绝路。
可陆致远却已经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他连生活的支撑点都找不到,活着对他而言,到底是折磨还是幸福,可能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试问,若是沈知霜如他那般,真走到了那样的地步,她希望别人救自己吗?
……直到如今,沈知霜自己都不知道救陆致远到底是对是错。
但她在现代接受的教育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拯救生命是一种社会责任,每一个人才的流失对社会层面都是一种巨大的损失,更何况,有些人的决定可能只是一时的悲观,或者是心理出了问题,等到柳暗花明,他们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
沈知霜已经用道德捆绑住了陆致远的生命,让他重新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但她无法次次拯救他。
归根结底,决定权还是在陆致远自己的手里。
苏娇娇忍不住落下泪,她喃喃道:“或许得不到就是最好的……”
陆致远固然优秀,但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可苏娇娇还是被那个男人给困住了。
她希望他能够好起来,为此,不惜跪地祈求她爹的死敌。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李渊一直没开口。
他明白此时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当然不会贸然开口。
“苏姑娘,请你离开吧,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我已经仁至义尽。”
沈知霜面无表情地对她道。
第304章 过渡
这一次,已经是最后宣判了。
陆致远要是真想见她,自己就来求见了,又何必等着苏娇娇来对她说。
更何况,沈知霜的能力没有那么强。
苏娇娇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已经看出,沈知霜不会再听她的话,既然她决定不去看陆致远,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除了离开,没有别的路了。
看到苏娇娇,沈知霜再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清醒的恋爱脑。
“你为什么不答应她?”
等到人走了,李渊才打破了沉默,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沈知霜转过头来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跟陆致远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我去看他有何用?我又不是神仙。我说的话你应当都听到了,对我而言,你和孩子们才是最重要的。”
李渊深深凝视着她:“我以为你会心软,毕竟苏娇娇苦苦哀求你,平日里你都是能帮则帮。”
沈知霜倒是也没那么圣母。
说实在话,要是苏娇娇是个实权者,沈知霜应该会认真考虑要不要去一趟,至少去见陆致远能换来一点利益——反正她带着李渊一起,不怕他胡思乱想。
可苏娇娇此时此刻被恋爱脑蒙蔽了心神,眼里只剩下陆致远一个,她爹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她竟然还不回去——失去了主动权的苏娇娇没有跟她交换条件的资本,沈知霜就不可能答应她。
道义归道义,生意归生意。
苏娇娇的面子可不值多少银子。
沈知霜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渊后,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要是苏娇娇,就会适时放手了,一味强求,最后的结果又有几个是好的。”
原本李渊的脸色风雨不动,听到她的感慨,却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沈知霜被他看着,有些莫名其妙,她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李渊毫不犹豫地伸手,揽过了她的腰,沈知霜的头一不小心就磕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沈知霜倒是没生气,就是不理解,她的声音中带着疑惑。
李渊没有吭声。
强求没有好结果,可若是不到头破血流的那一刻,谁又能够知晓。
沈知霜没有对他执念,他对她却是有执念,且执念已经延续了两世。
“不去管她了,他们自己的事就应当自己处置,我让他们免费住在陵州城,没让他们交租金,还要怎么样?”
李渊没有说一些隐形的好处。
苏敬之的女儿在这里,某种意义上,为了自己的孩子,姓苏的就不可能轻易发兵。
毕竟苏敬之对自己的女儿很是宠爱。
苏敬之不敢轻易对李渊下手,这才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准备后续的战争,以及……跟沈知霜纠缠。
总之,苏娇娇带着一个拖油瓶留在这里,对他来说不亏。
他草草提了一句苏娇娇的事,随后就拉着沈知霜的手:“我们去看看孩子们吧。”
终究这个女人对孩子的感情比他要深一些——哪怕他不想去承认。
可事实证明,要是没有这几根纽带,这个女人不可能轻易跟他达成和解,人总得见好就收。
沈知霜没有意见。
她推着李渊的轮椅,两个人去看了看孩子,李渊就没再耽误,把他的手下都叫来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让他们以后都听沈知霜的安排。
李渊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沈知霜的管理风格才是他的属下更熟知的,跟熟悉的主子一起共事,他们的心理压力也能小一些。
比起夫人,将军的风格他们真有些不适应,高强度的工作,这些人嘴上不说,总还是有些累。
既然夫人病好了,将军又受伤了,那一切就该回到最初的轨道上。
这场权力过渡,就跟喝水吃饭一样,无比自然。
李渊的潜意识就在给他留后路。
前些日子他发疯时,本该直接剥夺沈知霜所有的资格,可那时哪怕他把她关住了,他还是下意识对外界宣称夫人生了病——给自己以后的反悔留了一条路。
如今来看,他的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