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瞪她一眼。
沈风禾憋着笑,“我怕你这宅子也像咱们以前乡下那样,为了不把房子点着,最后把灶都砌到院子里去。”
她及笄那日,婉娘非要大露一手,厨房多好的灶,就这样没了。
但那日汤饼的味以及婉娘给她买的点心。
很好吃。
沈风禾笑着按住婉娘举着菜刀的手,“还是我来吧,咱们吃胡商那口,自己做比他卖得便宜多了。”
她接过案板上的羊肉,熟络地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匀称的小方丁,又削了不少竹签,把肉丁一串串穿好,每串都搭着一两块肥肉。
沈清婉在一旁搭手,帮着洗干净备着的冬葵、蔓菁,还有几节脆嫩的瓠瓜。沈风禾把这些也切成小块,穿插着穿在竹签上,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
院里的泥炉早已烧得旺,沈风禾把羊肉串铺上去,只不过片刻,油脂滋滋渗出来,滴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烤肉要讲究火候,她不时翻着串,安息茴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烟雾缭绕间,香味四溢。
沈清婉看得眼热,也抢着要翻烤。
沈风禾便在一旁指点,“蔓菁耐烤,多烤会儿才甜,冬葵要快翻,不然就软了。”
两人围着暖烘烘的炉子,一人执一串,偶尔互相递过刚烤好的肉串。
西市的羊好,膻味少,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晶莹油亮。
入口是焦脆外皮,牙齿轻咬,便能尝到肉汁。
肥瘦相间的羊肉嫩而不腻,配上安息茴香独特的辛辣与微麻,风味十足。
沈清婉忍不住赞道:“我家阿禾手艺也太好了!”
院儿里有烤得焦香的羊肉,清甜的时蔬,还有两人的说笑声。
吃得差不多时,沈风禾擦了擦手,起身道:“婉娘,时候不早了,我往大理寺去递个投名状,谋那厨役的差事。”
沈清婉把剩下的烤串都油纸包往里塞,“这么些羊肉娘也吃不完,你都带着,路上饿了垫垫,或是叫你婆母也试试。”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揣在怀里,笑着回,“那我走啦,往后我会常来来看婉娘。”
“好嘞!”
沈清婉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喊,“我们家最好的阿禾,万事顺意......记得下次来,阿禾要给娘做馎饦尝!”
沈风禾低声一笑,转过身点点头。
待沈风禾走远后,沈清婉低头瞥见院墙角缩着的狸奴,它还盯着方才的烤串,便挑了些干净的肉递过去。
瞧着狸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嘀咕:“那少卿大人......总不能真的是不中用吧?可别委屈了我的阿禾......”
沈风禾顺着雪后的街巷往大理寺去,大理寺离得本就不远,没半柱香便到了门前。
她对着值守的小吏拱手,语气恳切:“劳烦吏君通传,小女前来应征厨役,愿献薄技,供大理寺诸位大人膳食。”
那小吏正倚着门框打哈欠,闻言脸一垮,连连摆手,“罢罢罢!莫再来添乱了!这几日应聘厨役的络绎不绝,做的吃食与寺中不相上下,我是再也不信这些自荐的了!”
沈风禾怀里油纸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那焦香的肉味混着香料气息,直往小吏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这怀里揣的是羊肉?怎的比胡商那儿还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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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不中用不应该吧......
(少卿大人:花生什么事了直打喷嚏
第6章
“正是羊肉。”
沈风禾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掀,那香味散发得更加浓郁。细竹签串着的羊肉块匀称小巧,外层微焦,胡麻粒撒在油亮肉汁里,还混着安息茴香碎。
她伸手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吏君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串试试?这是小女自个儿做的,用了安息茴香调味,或许合您口味。”
小吏上值早,朝食用了寺里饭堂的豕肉白菘馒头。
馒头豕肉腥气重了些,馅还少得可怜,他咬了半只就撂下,只就着腌菜吃了两碗粥。这汤汤水水下来,只有水饱,眼下早饿了。
眼下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也不再推辞,拿了一串便塞进嘴里。
沈风禾的羊肉串小,不过两三口,竹签上的肉便没了踪影。
小吏咂了咂嘴,“有焦香,也有羊肉的腴润,味真好。就是胡商那里的串子更大,嚼起来才过瘾。”
沈风禾见势又递过去两串,小吏轻咳一声,只拿了一串。
她笑着回:“回吏君,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嚼头。大串吃着筋道爽利,胡商有时不舍得放太多安息茴香,吃到里面就有些寡淡。小女这是小串,烤的时候反复慢慢转动,既能锁得住汁水,滋味也浸得匀,又撒了胡麻,吃着便更嫩一些。”
小吏尝了羊肉串,也想着给沈风禾一个机会,便将她往大理寺的后厨带。万一这羊肉非这位小娘子所做呢?还得亲眼见识她下厨才行。
“好香的羊肉味,这还没到少卿大人给咱们出去买饭食的时辰。阿力,你去西市了?”
主簿史逸仙闻着味儿便过来了,他一吸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小吏身后的沈风禾上。
“嗐,我才没有。”
小吏连声回:“史主簿,您瞧,这位小娘子来应厨役的,您来得正好。”
“应厨役?”
史逸仙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番。
她鬓边簪着支梅花钗,衣裙虽素但布料尚可,眉眼清丽,气质瞧着半点不像寻常厨妇。
他连忙拽过那个小吏,压着声音嘀咕:“你忘了,秋日里就有个女郎来应厨工,哪里是来做饭的,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往少卿大人面前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菜都能炒糊,最后还不是被打发了。”
他又瞥了眼沈风禾,继续道:“你瞧瞧她,模样生得好看,穿戴也周正,能甘心来大理寺做厨役?再说了,少卿大人才成亲,我昨儿还去吃酒了,那新娘子跟仙子似的,她这时候来......要命要命。”
沈风禾听着,就差挠脑袋了。
她合欢扇遮得比盖头还严实,郎君都未必瞧见了她的模样,这位史主簿......
沈风禾抬眸看向他,诚恳道:“史主簿,小女确是为应聘厨役而来,绝非别有他图。您若不信,不妨让小女露一手,好坏尝过便知。”
史逸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而羊肉串的香味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终还是同意。
他带着沈风禾穿过前头,直到大理寺的饭堂。
这饭堂倒颇为宽敞,梁柱挺拔,摆着数十张案几,只是此刻案上大多空空荡荡,零星几人扒着碗碟,神色恹恹,似百鬼夜行。
忽听得一声惊呼划破沉闷。
“我的亲娘,他怎么吐沫子了!”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名书吏捂着嘴,嘴角挂着些白沫,脸色发青。
他面前有一碗厨工昨日新出菜式豆汁儿,用豆磨粉煮的。
有人附和着,“再这么吃下去,案子没办完,人的魂都没了。”
从前倒也还好,饭食味道普通,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最近主厨沉迷研究新菜式,沉迷放倒大理寺众人。
史逸仙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大理寺饭堂的主厨陈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他才出厨房,就瞧见史逸仙身边的沈风禾,眯着眼笑,“史主簿,您这是把家眷带来饭堂了?”
“呸呸呸!”
史逸仙连忙反驳,“瞎猜个什么,这位小娘子是来应聘厨役的。”
陈洋笑得更高兴,“应聘厨役?”
他上下扫了沈风禾一眼,不屑道:“史主簿,咋突然想着招新厨役了,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年,寺里上下谁没吃过小人做的饭。您也吃了三年,不也好好的?招什么新呐。”
史逸仙皱着眉,“且给她个机会试试,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再另说。”
原先也不是没招过做菜适口的厨役,好几位都是才呆了没多久,就自请辞了的。
这其中,真是难说。
陈洋“哼”了一声,“小娘子想试试便露一手呗,后厨的东西尽管用。”
他引沈风禾往后厨走,沉声道:“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就给你两刻时辰。做的出来,还得让大人们满意,留不留全看史主簿的意思,若是两刻钟做不完,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菜要做好吃,得多上荤腥。荤腥处理起来麻烦,不给河鲜,只给豕肉与鸡鸭,这点功夫,是炖不烂的。
后厨虽宽敞,食材却不算丰裕。
在雪后,沈风禾还能见到茄子。
长安不比沈风禾的乡下,附近的农户会在菜畦里覆盖屋草,昼夜燃火等样式栽种,确保一些时蔬冬日也能供应。
想要菜色下饭,有时也不需要大鱼大肉。
她挽起衣袖,露出稳当的手腕,取过两根紫皮长茄,洗净后斜刀切成薄条,又剁了些肉沫。
待油热至微微冒烟,倒入茄条,让茄条在热油中渐渐变软盛出。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放入剁得细腻的肉沫翻炒熟透,随即再下过油茄条。
茄条吸饱了肉香与她调的酱汁后,淋上一勺面粉水勾薄芡出锅。
很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茄香顺着后厨的往外飘,直往饭堂里钻。
陈洋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不过几口,就听见沈风禾清亮的声音传来。
“吏君,小女做完了。”
陈洋愣了愣,这才还未到一刻吧,她竟做好了?
沈风禾端着托盘出来,瓷碗里盛着米饭,上头浇满了刚出锅的肉沫茄条。
茄条紫红油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肉沫混在其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顺手将菜与饭轻轻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
陈洋走过来见她的动作,脸当即沉了,“菜是菜,饭是饭,你怎的把它们混在一处?这般吃法,何其粗陋脏污。”
可勾人的酱香与肉鲜的味道已飘遍了饭堂,原本还在抱怨的书吏们纷纷循着香味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