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陆珩随手拿起桌案那食盒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软糯香甜,蜜香十足。
他随口道:“盒中糕点味道不错。”
“是啊,郎君,这不是你给我带的吗?说是天后赏给我吃的......我也觉得很好吃。”
沈风禾的声音从耳房传来。
陆珩咬着糕点的动作停住。
天后赏的,他给她带的?
他为了替她向天后讨个公道,在紫宸殿外冒着寒风跪了整整一夜。
这成了陆瑾的人情。
端方君子,好好做他的圣人不行么。
偏偏要来招惹......招惹他的夫人。
且她第一次亲他,竟算在了陆瑾这家伙头上。
不开心。
沈风禾从耳房出来时,屋内静得只余呼吸声。
陆珩闭眼躺在床上,墨色长发松松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雪团乖乖趴在他身侧,小小的一团,长耳朵耷拉着。
沈风禾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抬起腿,从陆珩身上轻轻跨过去,而后迅速钻进床内侧。
刚躺好,身旁就传来一道低哑慵懒的声音,“又把我当门槛。”
沈风禾转头看向陆珩,见他依旧闭着眼,小声道:“郎君,你没睡啊?”
“快了。”
“好。”
沈风禾应着,伸手替他拉了拉衣襟,“郎君把衣裳再脱一件吧。”
“嗯?”
“香菱每日都要晒被子,清理被褥。”
沈风禾解释着,想起白日里的事,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我们除去了那蜚蛭,太脏了,别弄脏被褥。”
陆珩依言缓缓起身,抬手褪去外衫,只余下一件中衣。
下一刻,他一把将沈风禾揽进怀里,却依旧闭着眼,侧脸贴着她。
“今日发生的事,和郎君说说,好不好?”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再听一次,但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便知他这两日一夜有多辛苦。
破案迅速,可人会累垮的。
她想了想,便轻声细语地说起今日的事。
陆珩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熟,只有放在她发间的手,时不时勾缠一下她的发丝。
待她说完,他才开口赞许:“夫人啊,确实骁勇。”
沈风禾小声道:“我下次定是不敢了......”
“你昨夜也这么说的。”
陆珩轻笑了一声,“说不准下回,你还能破些案子。”
沈风禾一时语塞,想着辩解,他却久久没再说话。
她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时,又听见他轻声道:“夫人,我今日看见了太阳。”
“嗯?”
“太阳很耀眼。也和你,很相配。”
轻描淡写,但似是一种莫名的珍重。
他的手臂依旧揽着她,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风禾窝在他怀里,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没多久便也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依旧安静,两人一兔。
猫鬼案一破,天后亲临西明寺祈福,下旨设普惠赏宴,凡到场百姓皆可两袋新米、一斤腊肉,孤寡老弱额外再赐。
百姓领赏时亲眼见天后亲抚稚童,慰问老者,此前的流言蜚语顷刻间不攻自破。
大理寺饭堂的院子里,几日来总闹得鸡飞狗跳。
那几只供后厨备用的土鸡像是通了灵性,一只只蔫蔫的却偏不安分,扑腾着翅膀想越过高高的青砖围墙。
奈何围墙丈余高,鸡们每次都只能撞在墙上,跌跌撞撞落在地上,抖着羽毛不甘心地咯咯叫。
孙评事猫着腰在树下藏着,他是个闲不住的,便自告奋勇来帮忙。
他瞅准一只毛色最亮的公鸡,猛地扑上去,一手按住鸡背,一手攥住鸡翅膀,费劲地钳制住扑腾的鸡。
孙评事转身时满脸得意,“沈娘子,快来接一把,这鸡可真能折腾!”
沈风禾手里也拎着一只鸡,她手中的菜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在鸡颈处一抹。
那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片刻殒命。
院子里另外几只鸡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扑到了晾着的菜干架子上,菜干掉了一地。
孙评事虽任职大理寺,但常年埋首案卷,每日打交道的都是笔墨纸砚,律法卷宗,哪里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杀鸡场面,心里莫名怵了一下。
“多谢孙评事。”
沈风禾笑着接过鸡,和方才挥刀时的干脆判若两人。
孙评事还没回过神,就见她手中的菜刀又是精准一抹。
太残暴了。
爱怜完鸡后,他还是觉得沈娘子是顶好的人。
大理寺食堂里的饭菜,经她手做出来,都喷香扑鼻,他似是面色圆润不少。
平日里他见她待人,对谁都和和气气。
这么想着,孙评事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望着沈风禾低头处理鸡身的侧脸,停留许久。
“孙少林!你人呢?”
远处传来同僚的高声呼喊,“新送来的案子还审不审了?”
孙评事回神,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人看穿。
“沈娘子,我......我先去忙。”
他回过身喊,“晚些我再来帮你捉鸡!”
他也顾不上脑袋上的鸡毛,朝着自己审案的地儿狂奔。
庞录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收集地上散落的鸡毛。
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专捡那些毛色鲜亮、羽根结实的,攒着给他的小孙女做几个小玩意。
见沈风禾杀完鸡,他开口问:“沈娘子,今日这鸡如何烧法?”
“做芋儿鸡。”
沈风禾笑着应道。
吴鱼早已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正提着壶往木盆里倒。
他伸手从沈风禾手里接过处理好的鸡,浸入温热的水中烫了烫,而后顺着鸡毛生长的方向,一把一把往下捋。
拔毛的同时,他还不忘把品相好的拣出来,递给庞录事:“庞老,这几根鸡毛又长又顺,给您孙女留着。”
庞录事乐呵呵地接了,继续蹲在一旁拾掇。
沈风禾则取来新鲜的芋头,洗净后削去外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几个厨役来回配合,将处理干净的鸡剁成块,用酒和盐抓匀,腌制片刻。
沈风禾开灶起火,待油热后,下入姜片、蒜瓣煸炒。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鸡块在热油中渐渐变色,煎出的鸡油让锅里的香气更盛。
鸡块炒至表面微焦,加豆酱,让每块鸡肉都裹上醇厚的酱汁。此刻倒入足量的清水没过鸡块,大火烧开,将泡好的芋头块倒入锅中。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鸡肉的鲜香和芋头的清甜渐渐融合,透过锅盖的缝隙漫出来。
吴鱼在一旁守着灶火,时不时掀开锅盖搅一搅,“陈厨不在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陈厨告假回乡半月,临走前特意叮嘱厨役们好好晒他的霉火腿,待他回来要细细检查。
他本与沈风禾比在兴头上,奈何家中实在催得急,上了驴车后,盯着沈风禾的眼神还能拉出丝来。
不甘心的丝儿。
待他回归!
汤汁在久炖收至浓稠,芋头炖得软糯入味,用筷子一戳便能穿透。
沈风禾便撒入一把葱段,翻炒两下提香。
她将炖好的芋儿鸡盛入一个大盆中,红亮的鸡块裹挟着绵密的芋头,汤汁浓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最先动手的是几个年轻吏员,眼尖得很,筷子一伸就精准夹了块带骨的鸡腿肉。
入口先是酱汁的鲜咸,而后是鸡肉的嫩。
鸡肉炖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落,半点不柴,满口生香。
自也有会吃的,夹了块芋头,刚咬一口就眯起了眼。
芋头吸饱了鸡汤和酱汁,软糯得几乎不用嚼,绵密的口感里尽是鸡肉的鲜,在舌尖散开。
这芋头是精髓,比肉鲜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