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拿刀同去,反被赵虎教训了,觉得丢了面,怒而不发,一个偷偷做龌龊事,被赵虎拿捏了。二人出了戏班子后台,面面相觑......谁都没说。
更何况,第二日赵虎死了。
这便更不能说了,似是以为是对方,又怕对方供出自己,便纷纷说当晚谁都没听见什么,也不曾出客栈。
陆珩与狄寺丞分别审案,本想着审那孩童失踪案,没想到两人一受惊,纷纷供出了那夜的事。
大理寺狱。
外头虽暖和,但内里的墙依旧湿冷透骨,充斥着寒意。
三间牢房,钱伍和孙冲在两边,李默的在正中。
钱伍和孙冲隔着中间的牢房对骂,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孙冲你这狗爹养的!老子待你不薄,分钱的时候哪次少了你的?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供得一干二净!你良心被狗啃了不成?”
孙冲被骂得红眼,扒着栏杆回吼,“放你爹的狗屁!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留着那死孩子的尸首,大理寺能查到咱们头上?你个蠢货!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老子什么时候留着了?”
钱伍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踹牢房的栏杆,“老子明明把那小杂种拖去扔了,谁知道他怎么就自己爬回那片泥地里?邪门了,简直是闹鬼了,自从进了长安,哪哪都不太平!”
“就是闹鬼了。”
孙冲继续回喊:“赵虎的头能自己飞了,那死孩子的尸首怎么就不能自己埋回来?你以为大理寺的人是傻子?那新翻的泥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害死了老子,眼下麻烦了,我都不知晓怎么判我们啊,说不定要斩首!”
“放你爹的厥词!”
钱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孙冲的牢房砸,“要不是你偷看赵虎夫妻俩的龌龊事,被赵虎抓了把柄,他能逼着咱们分给他大头?能嚷嚷着要散伙报官?都是你这腌臜东西惹出来的祸!”
“你还敢说我?”
孙冲也抓起石子回砸,“你拿着刀去找赵虎算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现在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我告诉你钱伍,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两人骂得唾沫横飞,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互相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中间牢房里的李默靠在墙根一言不发,听着隔壁的叫骂声,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李默睁开眼,一把扒住栏杆,冲钱伍和孙冲急声问道:“都住口,我问你们,芩娘呢?她还好吗?有没有被你们连累,也抓进这牢里来?”
钱伍正骂得眼红,听见这话,转头啐了一口,“你这酸才还有脸问?要不是你成天跟在周芩屁股后面晃悠,写那些酸诗腻词,赵虎能成日找茬寻事?还有后面的事吗?”
孙冲也跟着骂道:“就是你这迂腐的书呆子。平日里装得文质彬彬,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龌龊心思。眼下四海班毁了,咱们都要掉脑袋了。你却还只惦记着那娘们,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休得胡言!”
李默双目赤红,“我又不是四海班的,四海班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问芩娘,她要是遭了你们牵连,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与你们理论不休!”
钱伍被他吼得一窒,随即冷笑连连,“害她?她眼下自身都难保了。等咱们都成了刀下鬼,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了戏班子倚仗,能有什么好下场?”
柴狱丞坐在大理寺狱的凳子上,咬着野莓酱夹心的小面包,满是满足,待听得钱伍和孙冲骂得聒噪,眉心都拧紧。
“闭嘴,再吵眼下就拉你们去砍了!”
牢房里霎时静了。
李默被那股甜香勾得发痒,此刻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柴狱丞手里的小面包,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在下自入牢中,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不知您吃的是何物?竟这般香甜,能否赏一口吃食,聊以充饥?”
他家中也是富裕的,平日里好东西吃惯了,哪里挨过这种饿。
眼下被小面包的味道一诱,肚子便跟着叫起来。
柴狱丞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大口小面包。
果酱四溢,真是香甜又松软可口。
他嗤笑一声,“你疯啦?这是爷爷的点心,我们大理寺沈娘子的巧手做的,你这个嫌疑犯还想用?可美着你了。”
说着,他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热饮,发出“啊”的一声喟叹。
这沈娘子每日送来的吃食好吃,如今他这狱丞的差事,真是愈干愈快活了。
不用公出,只需用些美妙的吃食便好。
乳香混着淡淡的蜜意蔓延开来,惹得李默肚子更加咕咕叫了几声。
陆珩大步跨进大理寺后院时,沈风禾正将又一盘刚出炉的野莓夹心小面包端出来,果甜漫了满院子。
他似是不怕烫,随手拿起一块小面包咬在嘴里,“夫人,我出门找头去了。”
他含着小面包,靠近了沈风禾几分。
夫人被热气熏红脸的模样,真美。
讨食的模样比富贵更甚。
沈风禾擦着手,瞥了他一眼,无奈道:“那头还没找到吗?”
陆珩咬着小面包含糊道:“找到了,只是要它自己飞出来。”
他转身要走,却一顿,回头眼巴巴望着沈风禾,“夫人,我想抱一下再走。”
沈风禾正低头往油纸包里装小面包,头也没抬,压根不理他。
陆珩哪肯罢休,大步上前,不顾后面的厨房还有吴鱼几人在,直接弯腰将她打抱了起来。
他抱着人旋了两三个圈,惹得沈风禾惊呼一声,使劲揪了几把他的脸皮。
“陆珩!”
旁边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狄寺丞背着手站在门口,眼神往天上飘,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沈风禾恨不得将他的俊脸给揪烂了,“光天化日的,你这脸皮莫不是驴皮?这样厚?你再这样,我就真不跟你说话了。”
陆珩听了这话,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讨饶道:“夫人别生陆珩的气,等我回来,给你买永安坊的樱桃酪。”
他嘿嘿几声,得意地揉了揉脸。
狄寺丞也拿了装好的小面包,“陆少卿好快的手脚,挖到那孩子的尸首后,立马就去查了渭南县的旧案。”
“也算侥幸。”
陆珩松开了沈风禾,“我叔父恰好在渭南县当县尉,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地方就是渭南,我派人去问了他几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沈风禾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你在渭南县还有亲戚?”
陆珩“嗯”了一声,笑着与她说道:“渭南县,不就是夫人的家乡么?”
沈风禾脱口而出:“郎君的亲戚,不会是渭南县尉陆元方陆大人吧?”
陆珩点头笑得不行,“正是。”
见陆珩都要笑出褶子了,沈风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口,恨不得将一盘面包全扔他脸上。
陆珩朗声大笑,得意道:“夫人,我爱听这话,我是‘郎君’,我是‘陆珩郎君’,我走咯!”
他转头冲狄寺丞招呼,“狄寺丞,走吧。”
狄寺丞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这位陆少卿叫作陆珩。
但是。
没眼看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留下沈风禾站在原地。
她记得。
一直记得。
渭南县的陆县尉,是一位好官。
陆珩走出大理寺的门,一道人影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关阳。
他一身青布儒衫,捧着书卷,满是倦容。
陆珩的眉峰拧起,“你阴魂不散吗?本官听闻你是来长安读书的,那你好好待在书院备考科举不行?”
关阳的脸涨得通红,祈求道:“陆瑾......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风禾她本就该过安稳日子,不是被困在你这大理寺的。”
他想了想,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又急急追问:“此番帝后回洛阳,你去吗?长安的官员都挤破了头想随行,你可是天子近臣。”
陆珩的眼神更冷了,他懒得与这书呆子废话,“滚。”
他侧身绕过关阳,径直离去。
关阳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理寺里,沈风禾将厨房的炉烧得旺了些,锅架在上面,先舀了半锅井水,待水微微冒起细泡,便伸手从食盒里取作料。
她先抓了两把葱段,几片拍松的生姜丢进去,跟着是八角、桂皮、香叶......又捻了两颗草果拍裂下锅。
待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料气,她便往里头加了豆酱与糖,随着柴火燃旺,汤水渐渐染成了酱色。
这时,她才将提前剪去趾尖,焯过水的鸡爪子倒进锅里。
鸡爪在温水里翻腾了两下,表皮渐渐变得发白,沈风禾拿勺轻轻搅了搅,让每一只鸡爪都浸到卤汁里,又往锅里添了酒去腥味。
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料混着肉香渐渐漫开,裹着初春微凉的风,飘得厨房满是卤香气。
沈风禾支着下巴守在炉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见鸡爪慢慢染上了深棕的色泽,表皮微微起皱,便又往里头撒了少许盐,调了味道,重新盖好盖子,耐心等着卤汁慢慢浸入味。
卤鸡爪的功夫,沈风禾捞了焯水的鸡肉,唤蹲在门边摇尾巴的富贵。
富贵听见唤声,颠颠地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
沈风禾蹲下身,捏着鸡肉的一端,一点点撕去外层的皮,露出里头筋道的肉来,小黄狗眼巴巴地望着,呜呜直叫。
她撕一小块递到它嘴边,它立刻嗷呜一口叼住,三两口咽下去,又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讨食,逗得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
“妹子,你不对劲啊。”
吴鱼端着一碗热饮凑过来,呷了一口。
沈风禾手里还在给小黄狗撕肉,“咋啦?”
“我瞅着少卿大人最近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不一样。”
吴鱼又饮了好几口,“我瞧着坏了,我家那丫头总看些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官家少爷,好些个就喜欢......喜欢有郎君的娘子,妹子啊,这可咋办?”
沈风禾抬眼看向吴鱼,“鱼哥,我知晓你嘴严实,要不我告诉你件事。”
吴鱼拍着胸膛保证,热饮还在嘴里含着,咕噜一声往下咽,“那是自然,我嘴老硬了,烂在肚子里的话,绝不往外漏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