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时候,她真的已经被刺了一刀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两手抓着陆珩的衣摆,求饶道:“我问她那本册子在哪里,她偏要我先把她带出去。我看着她那张求救的嘴,突然就觉得......若她死了,是不是就一劳永逸了?谁都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我才结交今年的新科进士,在他们眼里,我卓云怎能是靠着一个商人供读的!”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出了血印,“少卿大人,我错了!我只是一时气恼,才刺了她一刀!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故意的......”
陆珩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卓云,那册子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自苗氏惠资助你起,你每个月都要从惠济堂拿钱,每一个月。你既看不起她那样的商贾妇人,为何还要用她的钱?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
陆珩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之大,疼得得卓云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肚子痛得龇牙咧嘴。
“凶器呢?”
卓云疼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喘着气摇头,“我,我不知晓,我捅了她之后就慌慌张张跑了......我真的不知晓啊!”
“是怎样一把刀?”
“就,就一把普通的短刀,没什么特别的......”
卓云哭着将手举过头顶,“我只捅了她一刀!我对天发誓,少卿大人,我真的就捅了她一刀啊!”
陆珩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几乎要将卓云凌迟。
他开口问:“关于苗氏惠,你还知晓多少?你既调查她,可知晓她有没有关系亲近的人?或者说,有没有追求者?”
卓云见陆珩盘问起旁人,便拼命回想。
“没有......她一直一个人,很少跟男人来往。来往的也都是她铺子里那些替妻子买胭脂水粉的男人,其余的她一概不接触。她平日里除了管铺子的事,就是去惠济堂。”
陆珩没再说话,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卓云瘫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他扑到门边拼命拍打着栏杆,嘶声喊道:“大人!大人!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让人知晓!我的前程......我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
他屡试不中,可他的学生却中了。
说不定他能和许夫子一样,被举荐做官。
柴狱丞锁门时哼了一声,鄙夷道:“你这畜生,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居然还在惦记着面子的事。”
陆珩从大理寺狱出来时,已是下午。
光泼洒下来,有些晃眼。
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却力道迥异。
第一刀浅而滞,入肉不足几寸,并不致命。第二刀狠而急,是卓云那记泄愤的刺击。第三刀稳而准,直刺肺腑,是实打实的毙命伤。
可那把刀,至今踪迹全无。
卓云说,他赶到时苗氏惠已中一刀,人尚且活着。
如此算来,行刺者便有三人?
第一个是谁?
最后那夺命刀又是何人刺下?
人在情急之下出手,必会用惯手,三刀里唯有第二刀是左手执刃,卓云是不折不扣的第二人。
既如此,一刀毙命的便是最后那刀,并非补刀混淆视听。
前前后后的线索在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
陆珩立在廊下,眉头紧锁,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卿大人,您用饭了吗?”
陆珩回头,见孙评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快步走来。
他摇摇头,“尚未。”
“我就知晓。”
孙评事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沈娘子多做的馒头,您用了垫垫肚子吧。”
陆珩接过,打开油纸,馒头还尚有余温。
他咬了一口,外皮暄软,豕肉一点都没有腥味,梅子的味道恰到好处。
“多谢。”
陆珩咽下口中的馒头,随口问,“夫......沈娘子回来了吗?”
孙评事如实答道:“还没呢。庞老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很喜欢她,便让她多留了一会,眼下许是还在那。”
陆珩“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
惠济堂后院中,沈风禾正领着几个孩子跳胡旋舞。
她随着孩子们的拍手声翩然旋身,脚下的舞步轻快如风,足尖点地似蝶穿花。
旋得急了,粉色裙摆便随着扬起,实在是美。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小胳膊小腿笨拙地模仿着,转得东倒西歪,笑得却格外欢畅。
有的转晕了直接跌坐在草地上,揉着肚子直乐,沈风禾便放缓舞步,伸手将他们一一拉起。
陆珩立在院门外,看着这光景,有些出神。
他的夫人什么时候会跳胡旋舞。
竟还跳得这样好。
跳了一会,沈风禾喘着气抬手拭汗。她一抬眼,便看见门口陆珩对她含笑的眼。
沈风禾脸颊倏地一热,方才跳舞时的从容尽数散去,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将最后一个旋身的动作做完。
一帮孩子拍手叫好。
陆珩走到近前,那个约莫十岁的女孩便凑了过来,打量他,又扭头看向沈风禾。
她叫穗穗。
沈风禾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因她乡下的儿时玩伴,也叫穗穗。
“禾姐姐,这是你郎君吗?”
沈风禾正端着水碗喝水,呛了一下,“啊?你如何......”
“就是嘛!”
穗穗理直气壮地指着陆珩,“禾姐姐,方才你教我们跳舞,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眼都看出花来了。”
陆珩低咳一声,上前伸手轻拍沈风禾的后背替她顺气,对着那穗穗朗声道:“没错,我就是她的郎君。”
穗穗的目光很快落在陆珩身上的红色官袍上,惊呼道:“哇!是红色的官袍!禾姐姐,你郎君是大官呀!”
沈风禾好不容易止住咳,“嗯。”
“大官大官,”
穗穗笑着问:“你是来接禾姐姐回家的吗?”
陆珩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瞧了,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陆珩拉到一旁。
其中一个小男孩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罐子,“大官,给你。”
陆珩接过罐子,低头打量着,温声问:“这是什么?”
“是唇脂!”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脸上满是骄傲,“是我们跟着惠娘母亲一起做的,可漂亮了,大官你快送给禾姐姐!”
陆珩失笑,捏着那只还温热的罐子,故意逗他们,“给我了,那你们岂不是没有了?”
“不会的,我们做了好多好多罐呢!”
方才说话的穗穗跑过来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大官,你快送给禾姐姐,快些快些!”
惠娘母亲......苗氏惠。
陆珩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有些涩得厉害。
陆珩拿着这罐唇脂,身后的孩子们忽然起哄,“大官,快给禾姐姐涂,涂了才好看!惠娘母亲铺子里的人买了脂粉,便是这样给自家娘子涂的!”
陆珩回头看了眼那群挤眉弄眼的小不点,又转向沈风禾。
他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花香漫了出来。
唇脂为粉色,细腻光泽,一点不比外头铺子里卖得差。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点。
沈风禾没躲开,慢慢感受陆珩温热的指腹擦过自己的唇瓣,轻轻抹开那点胭粉。
他的动作很慢,是第一次给她涂唇脂,生怕蹭到她的唇角,弄花了。
待涂完,他俯身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才低笑一声,“果然好看。”
沈风禾轻轻抿了抿唇,那点胭粉便匀得恰到好处,让她的脸更添了几分艳色。
她被孩子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转过身,对着他们笑了笑。
“禾姐姐涂着好看吗?”
“好看好看!”
孩子们拍着手欢呼,嗓门一个比一个亮,“禾姐姐像仙女!”
“不对不对,禾姐姐本来就是仙女!”
“禾姐姐,你快回去吧。”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催着,“你都陪我们好久啦,你瞧瞧你的大官郎君都来接你了。”
沈风禾蹲下身,揉了揉最边上四岁女孩的脑袋,“好,那禾姐姐明日再来看你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