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飞花, 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 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 偏有泥点子不听话, 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 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 大理寺内烟火袅袅, 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 见了来人, 扬声笑道:“哟, 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拿份卷宗来叫陆少卿一块过目。”
王侍御史收了油纸伞, 走到史主簿身旁,顺带问:“你们大理寺今日这是做了什么,闻着这般香。”
“蒸青团子呢。”
史主簿呷了一口热饮, 美滋滋道:“沈娘子的手艺, 豆沙的、腊肉的、腌菜笋丁的, 啥馅都有......一会蒸好了, 王侍御史可要尝几个?”
王侍御史嘴角一撇, 不屑道:“不必了。我们御史台的伙食, 山珍海味也寻常,什么青团红团的,哪用得着馋这个,还不如做几个子推燕尝尝。”
他匆匆与史主簿略一颔首,便径直往少卿署的方向去了。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 王侍御史抬手推扉,“吱呀”一声轻响。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寒光便破风而来。
有箭细如竹筷,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身侧的门框上。
王侍御史浑身一僵,额上惊出一层薄汗,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支箭,见它钉入门框好几寸,险些失态惊呼出声。
但他到底是御史台的人,片刻后便敛了惊色,面色沉了下来。
竟在少卿署内玩这般危险的兵器。
真是成何体统!
“来的真早,王侍御史。”
陆珩倚在窗前,手里把玩着袖箭,慵懒地看着他。
王侍御史定了定神,走进屋内,不悦道:“陆少卿,你们大理寺办案,也太不负责了!”
陆珩将袖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来回往复。
他慢条斯理回:“近来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子多如牛毛,不知王侍御史说的,是哪一桩?”
“哪一桩?”
王侍御史被陆珩这副轻慢的模样噎得肝火直冒。
他还好意思问!
他气冲冲道:“不就是才了的那几桩。除了那明德书院的谋杀案,不还有那秽乱师门的犯人。他的审判明明要等三司审核才能定谳,你们关押便关押,如何就让他从大理寺狱里奔逃出来了?”
他愈说愈急,“奔逃就罢了,竟还没人察觉?大理寺狱的狱丞呢?当值的狱卒呢?再不济,夜里值守的吏员呢?你们大理寺就是这般看守要犯的?”
王侍御史的语速愈发急促,“跑出来这事还没完,跑出去便跑出去了,如何偏偏就撞上金吾卫巡夜?这都还不算最离谱的!孙仵作勘验的时候,竟验出他受过椓刑!啊?啊?啊?”
那都砸烂了,模样不成名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
他一串接一串的发问,似是怒其不争般,“你们大理寺,置我大唐司法于何地?置三司会审于何地?置我煌煌大唐于何地啊!”
陆瑾真是越发没规矩!
那犯人受了椓刑不说,竟还能从大理寺狱逃出去,恰好撞上金吾卫巡夜被格杀?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金吾卫格杀拒捕的犯夜之人,不仅要验过尸身,证明为格杀,验完尸还得公示寻亲,把死者的形貌、随身信物挂在城门上,让人认领。
若是查得出身份,就得赶紧通知,把勘验结果说清楚。
这一套环环相扣,半点都乱不得,大理寺倒好,竟能让一个受了刑的犯人堂而皇之逃出去,简直是视律法于无物。
这判都未判,怎就被格杀了......
去寻金吾卫吧。
崔执往那一站,狠狠一瞪。
问他宵禁奔逃可有罪?问他金吾卫格杀拘捕的犯人可有罪?
这这这......那便是大理寺叫犯人逃出来了。
陆珩给王侍御史倒了杯茶,慢悠悠开口回:“王侍御史喘口气。大理寺毕竟年久失修,牢锁松动,情有可原。不如您去去上头报奏,给我们大理寺拨钱修缮,换些牢锁。”
王侍御史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憋住,茶水乱喷。
他当即低喝出声:“放屁!大理寺还买不起几把锁不成?明明就是你们值守不力,看管松懈!”
话刚落,就见陆珩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王侍御史。”
慑人的威压与官阶上的差距摆在那里,让王侍御史登时心头一跳。
他剩下的话忽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气煞气煞。
如何年纪轻轻,就压了他好几品。
陆珩瞥他一眼,“案子破了就行,你们御史台还要管本官如何破案?人是我大理寺射杀的不成?”
王侍御史心头一怯,忙低声道:“不......不是,是金吾卫。”
“那便去找崔执。”
陆珩施施然往椅子上一坐,“卷宗拿来。”
王侍御史连忙将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
陆珩接过,随意翻看了一眼,最后的视线落在“格杀”两个字上。
只是片刻,他便抬手便将印信盖了上去。
见王侍御史还立在原地,陆珩喝了一口茶,而后低头翻阅大理寺的卷宗。
“吵。”
王侍御史直冒火。
他爹的!
无耻小儿!
回去就写几千字骈文弹劾他!
王侍御史揣着一肚子火气往外走,但大理寺的那股甜香却像是长了脚,缠缠绵绵地往他鼻尖钻。
他刚转过廊角,就见那只叫富贵的狗叼着根油光锃亮的大骨头,颠颠儿地从他面前路过。
一人一狗打了个照面,富贵停下步子,嘴里骨头“啪嗒”掉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珠子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竟像是透着几分明晃晃的鄙夷。
接着,它又叼起骨头,往饭堂的方向去了。
王侍御史气得肝疼。
他竟然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了表情。
岂有此理!
自从陆瑾调任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的人一个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如今倒好,连一条狗都敢这般藐视他......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憋下这口气。
陆瑾和那狄仁杰,最近在长安百姓心里的名声实在太响。
就说前些日子那桩拐卖孩童案,破得干净利落,被救孩童的家人们堵在大理寺门口磕头谢恩,鸡鸭鱼鹅堆得跟小山似的,还牵豕羊来,叫大理寺的人日日都得从后门进出。
他越想越闷。
就他们大理寺出风头?刑部、御史台难道就不办案了?难道就不厉害了?
再想起大理寺那些报上来的卷宗,更是气得牙痒痒。
什么头是狗叼来的,什么凶器是狗刨出来的,什么线索是狗嗅出来的,通篇都是这只叫富贵的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岂有此理!
可偏偏,百姓们提起这些,个个都竖着大指,把大理寺夸得跟朵花似的。
烦......就像这落不完的雨丝一般烦。
王侍御史烦躁地扒了扒官帽,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转。
那甜香气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勾着他,竟鬼使神差地把他引向了大理寺饭堂的方向。
细雨还在飘,沈风禾挽起藕荷色的衣裙,蹲在竹筐前挑拣艾草。新采的艾草带着雨后的湿意,叶尖还挂着水珠,翠绿的颜色瞧着就喜人。
一旁的吴鱼正挽着袖子揉面团,盆里的糯米粉掺了艾草汁,被他揉得光滑莹润,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他手掌一压一按,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多时便成了圆滚滚的大团子。
这时往案板上一放,还微微弹了弹。
他吹嘘道:“我这面团与陈厨相比,揉得如何......保准蒸出来不塌不裂,口感软糯。”
纵使陈厨人已不在大理寺,但是他总是要被这几个拉出来问候几遍。
大理寺没有陈厨,却处处都是陈厨。
“牛牛牛。”
沈风禾在一旁夸赞道:“这也太专业了,哪里是面团,这不玉石吗。”
“真的假的?”
林娃笑嘻嘻道:“以前禾姐姐也是这样夸赞陈厨的,鱼哥你也就听一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