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扭头冲身旁跟着的跟班嚷嚷:“我、我瞎了吧?那、那那.......那是谁啊?!”
跟班顺着杨里正指的方向望去。
水田里,一道青衫身影正弯着腰插秧。
非常俊朗又端方地插秧。
他动作不快,却极是规整,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深浅一致,距离也分毫不差。
跟班只看了一眼,便磕磕绊绊道:“那、那那......那长得,长得有点像少卿大人!”
杨里正又使劲瞧了瞧,连声哀嚎:“我的娘,这哪里是像,这真是少卿大人,千万不能让咱们村的读书人看见。昨儿围观的人把消息传出去,那些书生夜里就想扒院墙瞧少卿大人,还好你我拦得快。这要是让他们瞧见他弯腰插秧,不得把我这小小的里正地儿给推平了?”
但。
怕什么来什么。
田埂那头,有几个身着儒衫的书生很快结伴而来,想趁着这雨后晴好的春日,寻一处好景致作诗。
为首的那个书生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水田里的青衫身影。
他的嘴张大如鸡子,吃惊道:“那、那是陆瑾吗?”
众人望去,看清那人眉眼后登时炸锅。
一个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尖叫一声,“传闻少卿大人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如今看来,竟还这般体恤民生,躬身劳作!”
另一个书生看了看田中的秧苗,又看了看陆瑾,满眼崇敬,“你看他,即便做这粗活,也这般端方周正,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整齐划一。他何止是书读得好,竟还能放下身段亲近百姓,这般胸襟气度,真是我辈楷模!”
“以前只知少卿大人断案如神,是朝中栋梁,今日一见,更觉他的身影伟岸了!”
有个年轻书生攥着拳头,目光灼灼,“他日我若能金榜题名,定要做少卿大人这样的官,不负寒窗苦读,不负黎民百姓!”
更有甚者连忙铺开纸,提笔蘸墨,“如此盛景,当赋诗一首!春日晴和,贤臣躬耕......”
一时间,人人尽是将陆瑾夸作一团。
沈风禾立在田埂上,听着那群书生此起彼伏的夸赞,笑得直不起腰来。
待笑够了,她冲着陆瑾喊:“郎君,郎君,他们都在夸你呢,你听着开心不?”
陆瑾直起身,望了她一眼,“还行。”
张骁在一旁插着秧,瞧着田埂上笑声朗朗的沈风禾。
禾妹子打小就苦,这次回乡,他见到的都是她的笑颜。
真好。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该过的。
沈风禾欣赏了一会陆瑾规规矩矩地插秧后,便蹲在田边的水洼旁,伸手去捞水里游动的虾蟆子。
水洼里的虾蟆子黑溜溜的,拖着细尾巴在水里钻来钻去,她伸手一捧,便有好几只在手心里扭动。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两亩水田便被陆瑾和张骁插得满满当当,青郁郁的秧苗迎着风轻轻晃。
二人上岸净了手脚,沈风禾已然蹲在一旁挑了满满一大篮子荠菜。春日田埂上的荠菜绿油油的一片,鲜嫩得很。
沈风禾挎起竹篮问,“二位,吃荠菜团子不?”
陆瑾走过来,“好。”
张骁看着满篮子荠菜道:“你小时候总做这个,我好久都不吃了,可想得慌。”
沈风禾做的荠菜团子,味好在于加了脂渣。
若是再回想起当时的荠菜团子为何还要这般好吃,那许也有以地为灶,在田埂间直接做的缘由。
嘉木村没几户人家有大石磨,今日他家借来磨,明日又是他家,每一户人家磨出的米粉都不一样。想用精细一些,便过过筛,不舍得的,就不过了。
因此米粉张骁出一把,穗穗出一把,沈风禾再出一把,把把不一样。
脂渣与荠菜最好是用手揪碎的,再使劲拌一拌,以作馅料。
揉出来的糕团也是比较粗,被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沈风禾将剂子捏成碗状,往里面填上馅料,揉成圆圆的团子。
当时,张骁在田间忙活,沈风禾就和穗穗在田埂上忙活。
蒸出的荠菜团子香喷喷,三人分着吃。
今日做,沈风禾和张骁特意去家里各自取了米粉,又拿了蒸屉,在田埂上生火。
火一生,水一开,再将蒸屉盖一盖,荠菜的香气便漫出来,在田埂上缠缠绕绕。
不多时,荠菜团子便蒸好了。团子蒸得饱满,圆滚滚的,十分诱人。
沈风禾拿起一个团子,吹了吹递到陆瑾嘴边,“郎君,你尝尝。”
她很快又拿起一个递给张骁,“阿兄,你看看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荠菜团子的外皮软糯得很,虽没有大理寺用的糯米粉精细,但一般都是新磨的粉,米香气更加浓郁。
内里的荠菜脆嫩,十分鲜灵,而脂渣又是酥酥的。
这般软糯与油润又鲜美的味道,吃两个肚里又暖又踏实,很是适合田间劳作的人。
陆瑾以前并不贪口腹之欲,娶了沈风禾后便不同了。
他总觉得陪她用饭,看她用饭,胃口大开,自己被带着还能多吃上一碗。
杨里正闻着这香气,可劲馋。
眼巴巴瞧着,又不敢过去。
三人正吃得热闹,那边几个书生终于按捺不住,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书生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得皱巴巴的诗稿,走到近前便拱手作揖,“少、少卿大人!晚生......晚生郜启,久仰少卿大人盛名!”
陆瑾抬眸看过去,放下手里的团子,颔首示意。
那书生得了回应,激动得险些绊了一跤,身后的同伴连忙扶住他。
又有一个书生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书,“少卿大人,晚生近日读《公羊传》,遇着几处难解之处,斗胆想请少卿大人大人指点一二,不知少卿大人可否赐教?”
陆瑾擦了擦手,接过那本书,温声问道:“是哪几处?”
那书生连忙上前,指着圈画的地方,“就是这里,还有这里......晚生琢磨了数日,始终不得要领。”
陆瑾看了一会,慢条斯理地为他们讲解,也用递过来的笔圈画了几处。
他说时引经据典且浅显易懂,那些困了书生们数日的难题,竟被他三言两语便点透了。
很快,陆瑾又叮嘱道:“读史当以民生为本,不要只钻书纸堆。”
“是!晚生谨记少卿大人教诲!”
几个书生齐齐拱手。
待陆瑾说完,他们对着陆瑾又是深深一揖,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退到远处,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捂着胸口原地蹦跶起来,一跃三尺,尖叫出声。
“我方才跟少卿大人说话了!活的,是活的!噢!他是这般温润可亲!”
“他还给我指点了!这是他划过的书,这书我要供起来!”
“少卿大人连插秧都那么丰神俊朗,讲学问的时候更是......我这辈子没白活!”
“回去我就把今日之事写进日记里!年年今日都要拿出来拜一拜!”
......
沈风禾又一边吃一边笑。
她记得在曲江时,那些明经及第的人问过陆珩后,也是这样夸他的。
二人才华,不相上下。
待沈风禾吃饱了,无聊便折了莠草编成小小的草环。
陆瑾站在一旁道:“玩过家家呢。”
张骁在一旁收拾农具,笑道:“多大的人了,怎还玩这个。”
沈风禾不理他,将编好的草环往陆瑾指节上一戴,又给自己编了一个。
“来,分角儿了。”
沈风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小娘子,你要当......”
陆瑾抬手看了一会套在指节上的莠草环,又往里好好扯了扯,朝她笑笑,“那我便当郎君,沈小娘子的郎君。”
笑似风寸而过,嘉禾俱兴。
其实,沈风禾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少时他们时时讲,她麻木了。
但,压抑在心底被嫌弃的那些委屈,眼下竟隐隐似水般流走。
“那我当什么。”
张骁适时打破这沉默,“罢了罢了,我来当儿。”
他冲陆瑾一咧嘴,“爹啊,你可得对我娘好啊。”
沈风禾确实被逗乐了,“噗嗤”一笑,“阿兄你干嘛,他比你小。”
陆瑾却一本正经,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多枚铜板给他,“自当自当,拿去花。”
......
暮色四合时,嘉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沈风禾和陆瑾要动身回长安,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草绳捆着两只活鸡,木桶里的活鱼,还有张母蒸的馒头、腌好的荠菜......
张骁立在车旁,望着陆瑾的眼神甚是郑重。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瞧着禾妹子与你在一块,是真的开心。往后你若敢待她不好,那我定来带她回嘉木村。”
陆瑾回:“口舌之快。不如早登青云台,你说这些话,才更有底气。”
张骁愣神片刻。
他并非愚钝之人,少时也曾捧着书卷读过几载,只是家中父亲好赌、母亲腿疾,满院农活压在肩头,才断了科举的念想。
眼下。
母亲病养好了,这两年嘉禾丰收,也攒了些银钱,是可以继续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