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链子,下意识想解开。
可动作又顿住了。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陆瑾自己缠的。
必定是夫人,昨晚被那狗官哄着、或者闹着,亲手给他缠的。
他简直能想象出那伪君子昨晚是如何欣赏,甚至可能引导着夫人把这玩意儿缠上来。
夫人缠的......他怎能解开?
他伸手,将那有些松脱的金链重新紧了紧,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在破案查访中轻易脱落。
尽管穿着裤子其实看不到,但感觉很重要。
做完这一切,陆珩才若无其事地起床,洗漱,更衣。
过程中,那处被金链缠绕的感觉始终存在。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床边。沈风禾还在熟睡,脸颊睡得红扑扑。
陆珩俯身日常亲亲。
......
明日便是端午,长安城里早染了节候气。
朱雀大街两侧尽是菖蒲和艾草的味道,连大理寺的值夜小吏,腰间都早早系上了五彩绦。
端午不少吏员要轮着休沐,大理寺饭堂的人便想着现将粽子给包了,若是恰好轮着休沐的吏员,也能拎几个回家。
案上早已备齐了各样馅料。
五花用的是沈风禾新宰的猪,切得方方正正,肥瘦分明,早早腌尽。与它搭配是咸鸡子黄,澄黄流油,又沙又香。
梅菜泡去咸味,用豕油炒过,拌着肥瘦相间的肉馅。
做蜜枣用的是去核的金丝枣,颗颗饱满,亦拌了些莲子、桂圆、红豆......
沈风禾捏起两片粽叶,交叠成漏斗状,舀一勺泡好的糯米铺底,夹一块腌得入味的五花,再放一颗油亮的咸鸡子黄,又盖一层糯米压实。
抽一根细柴绕两圈,粽叶便裹得严严实实。
吴鱼和庄兴包梅菜肉粽极快,来回掂两下,还不漏糯米。
林娃坐在一旁包蜜枣粽,“禾姐姐,蜜枣放两颗够吗?”
沈风禾手把手教她折粽叶,“够啦,两颗正甜,多了反倒腻。你慢些,角漏糯米咯。”
“明白!”
林娃低头更认真地包着,粽子虽不如其他三人的周正,却也还不错。
不多时,孙评事跑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串彩绳。
他笑着喊:“沈娘子,狄寺丞让我送彩绳来系在饭堂里,端午系着辟邪!我也来帮忙包粽,我们好歹是渭南同乡,这点活儿我会干。”
“孙评事还是歇着吧。”
眼瞧着确实没有他的位置,孙评事便挤在一旁,“那我递粽叶,总行了罢。”
众人齐心协力,不过半个时辰,便包了满满两大盆。
灶上的大锅烧得水沸,吴鱼和庄兴轮流把包好的粽子下锅,满满两大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缝飘出来。
庞录事先坐在饭堂里,使劲嗅了嗅,“熟了先给我尝一个,我要吃五花咸鸡子粽。”
锅里粽子煮得透了,掀开锅盖时,粽叶清香混着肉香蜜甜漫了满院。
吴鱼捞起粽子沥干,青碧粽叶被煮得泛深褐,刚摆上桌,众人便按捺不住围上来。
庞录事先拿起个五花咸鸡子粽,剥开粽叶时,褐色的糯米吸足肉汁,油润极了。
他当即咬了一大口。
五花肥瘦相间,瘦肉酥烂不柴,肥肉融在米里不见踪影,咸鸡子黄卧在中央,澄黄流油,沙绵油润。
孙评事盯着梅菜肉粽,伸手就抢了一个,单独往桌旁一坐。
正吃得热闹,大理寺厨院门口忽然探进个头来,王侍御史循着香气而来,一眼就瞅见吃得正欢的孙评事。
他道:“小孙,你倒会享清福,躲这儿吃粽子。”
孙评事嘴里还塞着粽子,“沈娘子亲手包的,特别软糯。”
王侍御史迈步进来,“粽子固然好吃,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该阅的卷宗,都阅完了?”
他随手端起桌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茶水略涩。
他皱了皱眉,张口吐了吐茶沫子,随手把茶碗放回桌上。
孙评事压根没接茬,低头继续大口啃。
糯米恰到好处,入口绵密不粘,梅菜的咸香浸得每粒米都入味,肉馅炖得酥烂。
王侍御史瞧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小孙,你就这般喜欢吃粽子?
孙评事腾出空点头,“喜欢。”
王侍御史叹了口气,倚着门框发起感慨,“哎,终究是年轻人,只顾着口腹之欲。哪像我们御史台,卷宗一阅就到深更半夜,熬红了双眼也没人知晓辛苦。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满心都是大展宏图的念想,哪有闲心顾着吃吃喝喝。”
他杵在原地,看着饭堂里人人吃得油光满面,糯米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手都痒了,偏端着架子不肯动。
崔执大步进门,先摸了摸门口富贵的脑袋。
他转头见着王侍御史,“王侍御史,你也在?”
王侍御史点头,“嗯,崔郎中将,您怎也来大理寺?”
“本官有事。”
沈风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崔中郎将,刚出锅的粽子,快来尝尝!”
崔执眼儿一亮,“要吃要吃!”
陆珩从身后拨开他,“你们金吾仗院不包粽子?”
崔执立马急了,“老子替你查消息,一日就查清,你连个粽子都不让我吃?”
陆珩走到沈风禾身旁,扔出一个,“就这一个,甜的,爱吃不吃。”
崔执一把接过,剥开粽叶就咬。
糯米软糯拉丝,蜜枣甜得润喉,与莲子的味道混合,很是奇妙。
陆珩没顾着吃,在沈风禾身边嘀嘀咕咕,“夫人,我缠了金链,你听到没有?”
沈风禾凝神细听,果然有细碎的叮铃当啷声,是金铃轻撞的动静。
她瞪他,“你是变态吗?”
这是上值!
陆珩冲她眨了眨眼,“乖,我先去忙喽。”
他拿着两个五花咸鸡子粽,走到崔执身边。
崔执吃完蜜枣粽,瞥见他手里的肉粽,当即啧了声,“陆少卿吃肉,我吃素?”
陆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么样?”
崔执直起身,“我带几只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旧事全告诉你。”
陆珩当即应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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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博爱点罢了,不碍事的
陆瑾:我超级无敌螺旋爱她
陆珩:夫人给我缠金链子咯
(想要吃点营养液粽子
第92章
不愧是清河崔氏, 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 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 裙摆曳地, 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 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 厉声呵道:“大胆, 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 却没动。
陆珩坐在案后, 稍摆手, “不必了,免跪......都出去, 本官有话单独问她。”
两名小吏不敢多言,躬身应声退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阿依莎慢慢走到署中正中位置, 金发被利落地挽在脑后, 不见阶下囚的局促惶恐。
“在波斯, 月为王室之象, 星为神佑之征。”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上, “阿依莎, 并非你的本名。”
“既已查到,还问我做什么。”
阿依莎轻笑一声,“少卿大人在波斯馆那番试探,又是提卑路支,又是留意我腰间挂坠, 甚至诱我王室行礼的姿态......这般步步紧逼,我便是想瞒,也瞒不住。我波斯人,从不是愚钝之辈。
她顿了顿,从容道:“卑路支是我的大姓,阿依莎是母亲取的名字。”
“你果然就是波斯王室。”
阿依莎缓缓颔首,眼眸里褪去了方才的从容,声音有些悲凉,“是,自从波斯灭国,我便随着王兄迁来大唐......与其说迁,倒不如说是逃来大唐。”
“我们曾数次求见大唐陛下,恳请出兵相助,可陛下顾虑与大食通商之利,始终不肯松口。没有大唐援手,波斯终究是亡了,可那大食却不肯罢休,对我们波斯遗民赶尽杀绝,连偏远荒漠里的残部都不肯放过。走投无路之下,王兄只能再度向大唐陛下求助,求一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