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脸涨得通红,“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有!我就是感激沈娘子,是她救了我!”
几位娘子笑得前俯后仰,“原是感激呀,我们还当什么呢。”
说笑间,一娘子又道:“对了,前阵子大兴山顶那场大火,沈娘子可晓得?”
沈风禾点点头,“我知晓的。”
“我们就住在大兴山脚下,那座破道观早该烧了,黑黢黢的瞧着就吓人。”
沈风禾轻声应,“是啊。”
她怕再聊下去扯出别的事,便付了银钱起身,“几位娘子,我还有事忙,明日我们再讲讲趣事。”
“去罢。”
沈风禾准备背那一大筐藕,旁边一个娘子笑道:“小郎君,你不给沈娘子背一下呀?”
来俊臣一听,“我自然会拿,用得着你们说?”
他伸手就把沈风禾那筐沉甸甸的鲜藕抢了过去,扛在肩上。
沈风禾吓了一跳,“啊——”
做什么!
来俊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大理寺。”
一路上,来俊臣就跟在沈风禾身侧,晃悠着一双长腿,慢悠悠跟着。
他虽十四岁,个子倒窜的高。
沈风禾则拎着大鲥鱼,很是无奈,“你整日都没有别的事可做?这般跟着我,不像样子。”
“没事。”
来俊臣一脸无所谓,“我向来都是这样,晃到哪儿便是哪儿。”
“那你也该寻个正经事做。”
沈风禾随口道:“学一门手艺,或是寻个活计也挺好。”
来俊臣“嗬”了一声,“我从小便是这样。我娘去得早,家里就剩一个爹,他比我还混,喝酒赌钱,从来不管我。我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正因为你父亲这般混,你才更不能跟着混日子,总要为自己往后打算。”
来俊臣皱起眉,有些不耐烦,“你怎还唠叨上了?我可不需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他却偷偷抬眼打量她,见她眉头蹙着。
他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喂,你这两日,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可是在大理寺,有人欺负你了?或是你那郎君欺负你了?”
沈风禾横他一眼,将他的话又还给了她,“我愁我的,与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来俊臣被她堵得半日没说出话,虽气但还是问:“你便说说,我听听还不行?”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怎就不认识?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来俊臣不晓得的人!”
沈风禾抬眸看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那我问你......你认识卢照邻吗?”
来俊臣一愣,挑眉回:“认识啊,怎不认识。”
沈风禾微讶,有些不信,“人家是文坛雅士,诗文传遍大唐,你......你也认得?”
“你这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来俊臣见她这语气与表情,立刻不乐意,“我家隔壁住的是骆宾王,那骆宾王与卢照邻是至交好友,我以前见卢照邻来过这儿,我去问一声便是。你找卢照邻,有什么事?”
沈风禾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已经说说走走,转眼便到了大理寺门前。
她一抬眼,便看见陆瑾立在门口,看着他们。
来俊臣把肩上那筐鲜藕卸下来,慢条斯理递到沈风禾手里。他动作轻柔,似是生怕碰疼了她。
这一幕落在陆瑾眼里,他的目光缓缓从那筐鲜藕、来俊臣的手,一路移到沈风禾手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温和的眉眼覆上暗沉。
来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你托我的事,我记在心上,定会替你办到。”
“多谢你。”
来俊臣看了陆瑾一眼,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瑾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鱼。重物一离手,沈风禾登时松了口气。
他一字一顿。
“阿禾,他方才说替你办到。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托一个半大少年,也不愿与郎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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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大坏东西
陆瑾:我不是,我最喜欢阿禾了
陆珩:反正说的不是我,她只叫我变态
(《新唐书·孙思邈传》:“上元元年,以疾请还......名士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皆执弟子礼。”
《病梨树赋·序》:“癸酉之岁,余卧疾于长安光德坊之官舍......照邻有恶疾,医所不能愈,乃问思邈:名医愈疾,其道何如?”
第115章
见陆瑾靠得更近, 沈风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
陆瑾脸色微沉, 说出的话却是温声,“怎会无事?他看起来很有事。外头的男人心思不纯, 阿禾要少接触。”
“不过是个小少年罢了。”
沈风禾抬眼, 笑了一声, “如何, 若我不听少卿大人的话......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 那般对我不成?”
陆瑾一怔, 连忙低声道:“并非如此。”
“好。”
沈风禾抽手, 又拿过他手中的鲥鱼, “那我去饭堂做吃食了。”
但她刚转身,手腕便被陆瑾拉住。
他轻声道:“阿禾, 我一个人......”
她眼下连他的少卿署都很少进。
沈风禾看了一眼自己被牵着的手腕,无奈转过身。
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 这才踮起脚尖, 伸手搂住陆瑾的后颈。
她仰头在他微凉的唇上, 轻轻一碰。
陆瑾一滞, 长睫也随之轻颤。方才还沉郁的眉眼登时化开,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起。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 问:“这下,满意了吗?”
陆瑾抬起手,指尖覆在自己的唇上,慢慢摩挲。
他乖乖点头,“满意。”
沈风禾笑了一声, “那我去饭堂了。”
陆瑾怔怔望着她,“好。”
“对了,这一筐脆藕我也要带去,一会儿要用。”
陆瑾彻底回过神,抱起那筐脆藕,“我帮阿禾搬过去。”
“那你记得搬来,我先去忙。”
沈风禾拎着那条肥硕新鲜的鲥鱼,转身便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刚从茅房匆匆跑回来的值守小吏,一抬眼便看见他们少卿大人怀里抱着一筐脆藕,人却僵在原地,面带浅笑,迟迟不动。
他连忙上前躬身,“多谢少卿大人帮小的代守。”
陆瑾转过身来,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无碍,你做得很好,你安心当值。”
小吏受宠若惊,登时挺直腰板,激动道:“是!少卿大人!小的一定好好当值!绝不敢懈怠!”
陆瑾不再多言,抱着那筐沉甸甸的脆藕,脚步轻快地朝饭堂走去。
小吏站在原地,望着陆瑾渐行渐远的背影,愈看愈觉得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琢磨来琢磨去,一拍脑门——
少卿大人眼下这姿态,身后似是......少了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他很快又被自己这荒诞的念头惊了一跳。
疯了疯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吏收回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老老实实站回值守的位置。
夏日正是鲥鱼最肥美的时节,后厨本就有小贩送来鲥鱼。
而来俊臣的这条尤其惊人,鱼身莹白饱满,鳞片银光闪闪,拎在手里沉甸甸,一瞧便是刚出水的鲜货。
庄兴拎起这鱼颠了颠,“这鲥鱼可真够大的,这身段瞧着也新鲜,尝起来一定细嫩。夏日,就该多食鱼。”
吴鱼则是在一旁收拾着砧板,听见这话忽然想起旧事,笑着开口:“说到夏日吃鱼,我倒记起从前那位厨役,就是还没被陈厨打发走的那位。他不是岭南来的,手艺还不错。他曾与我说过,他们家乡那边,一到夏日,最时兴吃的便是比目鱼......眼下想想,我也不知这比目鱼,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问切脆藕的沈风禾,“沈娘子知晓吗。”
沈风禾想了想道:“比目鱼......模样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怪异。它两只眼睛长在一边,乍一看去还有些丑。可偏偏肉质细嫩,几乎没什么细刺,入口即化,适合做鱼脍或是清蒸,但我也未尝过呢。”
庄兴一听,跟着接话,“若是想吃比目鱼,那可太好办了!去东市那家张郎君的鱼肆就行。他家摊子大,海货河鲜样样齐全,货色又新鲜,肯定能寻到。”
吴鱼麻利拎起一条鲥鱼,开膛破肚,“这比目鱼既是海味,价钱......定是不便宜罢?咱们大理寺人多,怕是开销不小。”
庄兴笑了笑,“不妨事。那张郎君为人实在,卖鱼一向公道,物美价廉,从不乱抬价。等我下值了,便去东市瞧瞧这售价。届时再问问吏君们的意思,若是大家都想尝个鲜,明日咱们饭堂,便做一回比目鱼给他们解解馋。”
沈风禾在一旁听着,这东市的张郎君,好似就是今日娘子们说道的那位。
至于今日的鲥鱼,沈风禾决定做些先炸后炖的炙鱼,围炉而食,刺激胃口,在夏日里最是消暑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