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
庄兴点头,笑得平静,“少卿大人那样正直的人,怎能徇私。该有个交代,我认。”
沈风禾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庄兴望着她,忽道:“你是少卿大人的娘子,对不对?”
沈风禾一的眼泪落在腮边,惊得抬眼。
“这般吃惊做什么,你们当我傻?”
庄兴笑出泪来,“我既把少卿大人当亲弟弟瞧,他常来饭堂,吃什么,说什么,瞧谁的眼神不一样,我怎会瞧不出来?你们处处藏着,我便处处陪着小心。”
沈风禾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不停掉泪。
庄兴看着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戚戚。
他却还是劝她,“妹子......庄哥是活不成了。你别哭,别哭了,乖一些。”
“便这一次,看完就别再来了。”
他想伸手给她抹泪,却见手中脏污,便又退回来。
“依照妹子的性子,你每来一次哭一次,少卿大人心疼,我也心疼。别来了,你们俩都别来了......这葱油面和胡桃蒸鸡,我会好好吃。你们快回去吧,饭堂一忙,找不到人要乱套了。”
他慢慢挪到木桌旁坐下。
沈风禾和吴鱼望着他,“庄哥.....我们走了。”
“走,走罢。”
庄兴强撑着挥手,背过身去,“我一向喜欢一个人用饭,你们知晓的。”
庄兴的脊背一向单薄,眼下在牢中微尘浮动的光中,格外孤瘦。
烛火在壁上摇曳,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缩短。
他再没回头,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葱油面,慢慢送入口中。
面尚热。
但也不知鱼哥是不是将胡桃皮落进妹子的葱油面里头了。
苦的。
沈风禾和吴鱼面面相觑,看了他好一会,才转身。
吴鱼惦记着饭堂的事,脚步匆匆先去,沈风禾心里堵得发慌,便慢慢落在后面。
牢道曲折阴湿,她一路低着头,转过一处拐角,瞥见旁侧立着一具绞架。
粗的铁链层层缠在木架上,锁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乱如草木,他身上的囚衣早被撕得破烂,皮肉泛着伤。
沈风禾只一眼,便觉眼熟。
她忽想起,今年冬日陈厨故意刁难,逼她来大理寺狱送饭,她第一次撞见夜里的陆珩时,他挥鞭抽的便是这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喂,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不欲理会,只想快步走过。
“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毒问:“陆瑾死了没有?”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胡说什么?少卿大人身子康健得很。”
那人低低笑起来,“康健?明崇俨的药未成,便早早用在了他身上。那药性烈得狠,伤腑伤脉,想来如今已心痛呕血,撑不了多久了罢......快死了,他快死了。”
沈风禾厉声喝止,“少卿大人不会有事,更不会死!”
“噢——原来是那位厨娘。”
那人忽认出她,阴森回:“我记得你。”
沈风禾浑身发冷,“明崇俨的药......为何会用在少卿大人身上?”
她只知陆瑾之病与明崇俨有关,但到底是缘由,尚未得知。
“你不知晓?”
那人笑得疯癫,“陆瑾那是有幸,替你们大唐皇帝试药啊!这般天大的荣幸,便是死了,也是光耀门楣——死了罢,快死了罢!”
沈风禾心口一闷,咬着牙回:“他活得好好的,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好好锁着罢!”
说罢,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牢道。
庄兴一案已然告结,卢照邻正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沈风禾从牢里出来,听着那人的话魂不守舍。
伤了肺腑......怎会死呢。
吕翁说,养养会好的。
明崇礼留下的药膳,她才烹几道。
怎会死。
一定不会的。
但她一路几乎是跑着冲到卢照邻住处,气喘吁吁,“卢先生!您能不能......直接带我去寻孙真人?”
卢照邻一怔,看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沈娘子,你这是......”
“我想快些寻到孙真人,尽快!”
沈风禾有些语无伦次,“您既与骆宾王他们相熟,定然已知晓我家夫君是谁。他身子不好,很不好......”
“沈娘子,你先莫急,慢慢说。”
“我不急不行。”
她眼眶一热,“求卢先生,求您了!”
卢照邻长叹一声,终是点头,“罢了,我也许久未曾拜见恩师,我陪你去一趟便是。也不用你费心去解那些山间八卦奇门阵,我认得路。”
“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那......我们今便出发,好不好?”
“这般急?”
“便是这般急。”
她瞧向一旁开得正盛的花,“休沐的条子我已经递了,若是今晚出发,明早便能到,便算不得路上的休沐。我回去收拾一番,还要把花畦里的花......每一朵都带上。”
一旁王勃听得心惊,“士绩,究竟是何病症?”
沈风禾摇头,“不便说。”
王勃见她这样,也不再问:“我也与你们一道出城,我本就要去探望我父亲,如今正好一同启程。”
几人当下便商定妥当。
陆珩意识清明时,先闻到的是清甜又浓烈的花香。
他睁眼一瞧,整个人一滞。
沈风禾依偎在他身旁,睫毛湿漉漉的,睡得不安稳。
马车里堆满了各色花草,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他几乎被花团包围,倒像是被她连人带家当一起搬上了车。
他刚一动,沈风禾便醒了,睁开眼就哼了一声,“醒了?”
“夫人。”
沈风禾别过脸,“你还知晓我是你夫人?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待撒手去了,好顺理成章允我改嫁?”
陆珩脸色一僵,“夫人,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你当我不知?明崇俨那未成之药,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试药,是不是?”
陆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是陆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吗?”
沈风禾截住他的话,冷笑一声。
“也好,我都备好了。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长安城里俊俏郎君多得是,我总得寻个安稳住处,家中还有婉娘要养,慧济堂那么多孩子,也不能没人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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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太好了,又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陆珩:改嫁?做鬼我也要缠着
陆瑾: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
第136章
他的夫人, 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时,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伤心事, 便眼圈一红,哭哭啼啼, 要他耐心哄上许久才肯。
真要教训起人, 更是一张嘴伶牙俐齿, 絮絮说个不停。
可陆珩偏生喜欢。
从前二人心意未明, 她同他吵架, 话少得很, 冷淡疏离。
但自大兴山后, 她反倒愿意同他拌嘴, 同他闹,睡前也总爱在他身边嘀嘀咕咕, 把一日的琐碎都讲与他听。
眼下她抱着双臂,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他欢喜死了。
陆珩伸手, 不由分说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