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小声问:“今夜......不洞房吗?”
陆珩先是一怔,很快把她揽进怀里,朗声笑,“哎呀,我家夫人也太贪吃了。”
他蹭了蹭她的额头,“昨儿才闹过,今日便歇歇罢。”
走得累了,二人寻了一片软草躺下。
天幕无边无际,满天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似要压下来一般。
陆珩解下身上的绛红色婚袍,铺在草地上作垫,露水与细泥都沾在衣料上。
沈风禾仰头问:“你呢?”
“我抱着你。”
陆珩侧身躺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臂弯,“我抱着夫人呀。”
她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夜风清凉,怀里却温暖。她往深处缩了缩,“太好了......我终于要把你们的病,给治好了。”
陆珩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沈风禾又自顾自往下说,“等回了长安,我们去听戏罢。听说西市新来了班子,唱《踏谣娘》可好听了,这会可是正经戏班子。我们去听《踏谣娘》,再瞧瞧有没有什么旁的新戏......”
月色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半垂着,轻轻颤动。
陆珩低头望着她,“好。”
“下个月便到中秋了。”
她转了个身仰头瞧他,“你既是去年秋日进的大理寺,可知大理寺的人喜欢吃什么馅的小饼?甜的还是咸的......不如我们都做。听说东市的小饼也好吃,到时候让陆瑾去买,我们俩一块吃。”
陆珩笑出声,“你这话,也不怕被陆瑾听见。”
沈风禾抿嘴一笑,“哎呀,今夜是我们成亲的日子,陆瑾肯定会原谅我的。”
她继续道:“听说那铺子还有羊肉味的小饼,不知是什么滋味......到时候我们也做一个,说不定和古楼子一样好吃。”
“好。”
“你还要教我骑马。”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这可是你陆珩说的。”
他喉结滚了滚。
“好。”
她的话匣子开了,便嘀嘀咕咕。
说要逛东市,逛西市,说哪里开了新铺子,说惠济堂的孩子们给她调了新唇脂。
沈风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好看吗?穗穗说,这是禾姐姐专属。”
她笑眼弯弯,“要不要也给你弄一个,大官专属?不过你可不能涂出去,要被大理寺的人笑,还要被崔中郎将笑。”
直至她说得累了,呼吸渐渐平稳,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陆珩却没有丝毫睡意,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安稳枕着自己手臂,低头看着她。
她真乖啊。
第一次见她时便乖,生气也从不是真的恼,永远都在惦记着他们。
他好爱夫人。
好爱。
她掌心还握着那枚柿子,自始至终没吃。
她身上穿着属于他们二人的嫁衣,发间簪的野花散落了几瓣,在月色下像个误入人间的小花妖。
陆珩想把世间所有最好听的字眼,全堆在她身上。
他看着满天星子慢慢流转。
他看她。
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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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准再骂他们了!
陆瑾:阿禾保护我
陆珩:夫人真好看
(骆宾王最有名的是《帝京篇》,家喻户晓是鹅鹅鹅。
杨炯应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第142章
沈风禾醒来时, 马车正平稳地行在回长安的路上。
身侧没有熟悉的怀抱,只有郭舒云坐在对面,垂着眼, 一声不响地落着泪。
她往日里总是沉静柔和,眼下却似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眼睫一颤, 泪珠便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沈风禾有些疑惑, 轻声问:“郭娘子, 你怎与我在同一辆车, 卢先生呢?”
郭舒云沉默许久, 才缓缓抬起泪眼。
“卢郎走了。”
沈风禾一怔, “什么?”
她擦擦眼泪, 似是自嘲,却又不甚怨怼, “杨炯哪里是来赏山水的,分明是专程来接卢郎走的。”
“卢先生......去哪了?”
郭舒云望着车外掠过的树影,“去哪都行。总归, 是寻了一处我再找不到他的地方。”
她静了片刻, 反倒浅浅一笑。
“其实我已经没有遗憾......世人皆道他负心薄幸, 可我知晓, 他一点没变。还是蜀地那个意气风发的卢新都尉, 我的卢郎。”
她手中拿着一封整齐的素笺。
泪滴在上头, 已将其上几个清瘦乏力的字,洇成了墨团——
卢照邻与郭舒云别书
云娘亲启:
卢某痼疾沉疴,风痹侵骨,形骸日槁,自知命不久矣。
故留此一纸, 与卿长诀。
忆昔蜀地相守,巴山夜雨,浣花溪旁,朝夕言笑,晨昏相伴。此间风月,此生至幸,至不敢忘,亦永不能忘。
本此生缘断,无相见之期。然长安重逢,当上天垂怜。
奈何卢某残躯朽坏,药石无医,步履维艰,形容枯槁。实不忍再累卿芳华,误卿一生。
昔日欢好,皆藏心底,至死不负。
此心昭昭,天地为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脱我苦海,远我尘疴,忘却蜀中旧梦。
我妻妙年,当寻良人,锦衣蔬食,一世长乐。
此后山高水远,愿妻春撷芳蕊,夏沐清霖,秋邀皓月,冬观寒雪。
岁岁无忧。
缘尽于此,不忍再别。
卢照邻手书
郭舒云叹了口气,将素笺仔细放好。
沈风禾连忙递过一方软帕给她,“郭娘子,你心里不难受吗?”
郭舒云接过帕子道谢,按去眼角泪痕。
“难受,可这既是卢郎心底的抉择,我便不该再强求。那些蜀中朝夕留在回忆里已是圆满,何苦再追着挽留,徒添彼此牵绊。”
沈风禾却哼了一声,执拗回:“换做是我,定要策马追上去寻他,当面骂他一句狠心负心汉,怎又逃走。”
郭舒云被她这炽烈直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笑出声来。
她泪意未散,冲她一笑,“沈娘子性子这般飒爽,与我是不同的。”
“明明两情相悦,为何偏要躲着不见?”
沈风禾掀开车帘,“你与卢先生从前已是蹉跎错过,好不容易重逢的,怎舍得轻易离散......若换做是我,我定难过死,郭娘子还笑得出来。”
郭舒云望着车外倒退的林木,“沈娘子年少赤诚,自然不肯轻言放下,少卿大人眼下病也快好了,你也不用心烦这些。”
“既如此。”
见郭舒云眉眼中仍带着淡淡郁色,沈风禾开口劝道:“郭娘子正是风华正好的时候,大唐郎君千千万。”
郭舒云无奈摇了摇头,“方才还说要追着去骂负心汉,这会儿倒劝我另寻良人了?”
“那不是顺着沈娘子的话宽慰你嘛。”
“你呀。”
侧帘轻掀,微凉的风卷了进来。
陆瑾正策马护在车旁,一身月白劲装被风拂得轻扬。
似是心有灵犀,他几乎在帘动的同时,便蓦然回头望来。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阿禾怎醒得这般早,车几上的食盒里备了朝食,是山下铺子买的乳酥。你先前念叨的肥鹅也早已备好了六只,两位母亲那各两只,大理寺两只。”
“病呢?”
陆瑾笑了笑,“今日头已不疼,心悸也缓了,用朝食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