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