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小娘子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贵人这便要走了吗?”
“是。”
狄寺丞顿了顿,开口:“我想买两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闻言,转身挑了两根最长最艳、尾眼分明的羽翎,双手捧上。
“贵人既是祖父旧友,谈什么买,这两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过羽翎,“如此,便多谢小娘子。”
小娘子笑,“贵人能来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两日,也有位与您年级差不多大的贵人来看过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别小娘子,握着两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着天光举起来一看,羽上泛着虹彩,眼斑处金粉熠熠,微微一动便往下落,闪闪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上前见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这是孔雀翎?可怎会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将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罢。拿着这个,回头串个小玩意儿,日后给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会意。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院里的小娘子,只说雀鸟飞出去过一次?”
狄寺丞脚步未停,唇边笑意浅淡,“唉,许是小娘子年纪轻,记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飞出去过两次。”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静的街巷之中。
城外长亭风紧。
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并未摆列浩大仪仗,轻车简从,如寻常出行一般。
陆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皇帝掀帘望向他,“长安有陆卿在,朕放心。”
陆瑾颔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陆卿这般才气,若他日史书简册之上,竟不记你一字一句,岂非可惜?”
陆瑾垂眸,“史书功过,皆如云烟。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稳,岁月寻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点头,笑道:“陆卿放心。秘密,此后,便永远只是秘密。”
说罢,他放下帘子,御驾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驶离。
待仪仗远去,明毅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经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陆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松快了不少,“回罢。也到这个时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锁着我,逼着我好好用饭了。”
明毅看着自家少卿方才还一身肃穆,与帝王对答,转眼便满脑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问什么问!
大理寺少卿署内,炭火烘得一室温暖。
沈风禾叉着腰,看着面前人,“你再这般毛手毛脚不安分,我便把你锁进大理寺狱里。”
陆瑾乖乖坐着,再也不动。
他低声回:“好,我都听阿禾的,快给我松开好不好?”
沈风禾寸步不让,“不松开,用饭。”
陆瑾低头瞥了眼腕间锁链,“这刑具......是给大理寺少卿用的吗?”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给你用,还给别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陆瑾点头,“我锁着,我好好用饭。”
他刚准备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轻一用力,扯着锁链便将她拉进怀里。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饭才用得香。”
沈风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陆瑾顺势偏过头,笑意更浓。
然不一样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