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脸眯眯地从胡鑫凯手里抽出手,义正严词道:“胡主任,你们来晚啦,我已经将机械厂干部大院全都批D了,目前有十位干部,主动检举揭发自己的错误,请求下放,我决定把他们下放到西郊的劳改农场,你们来得正好,可以跟我一起,把这些干部送去农场改造。”
她说着,朝东方向一指,十个穿着半旧干部衣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半鬓发白的机械厂大领导,书记、一个正厂长,一个副厂长,还有财务科、人事科等领导,还有李书记的爱人、财务科主任的爱人等等,脑袋上戴着纸折叠的三角阴阳尖帽,脸上鼻青脸肿,双手被粗重的麻绳捆绑,脚上穿着破洞的布鞋,被二十多个红小兵拖拉着从东面的大道走过来。
为首的是同样穿着仿军装的祝和平,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时不时就扬起来,打在那些干部的身上,嘴里恶声恶气地呵斥,“走快点,都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胡鑫凯目瞪口呆,这哪来的红小兵,不是说好让他带一批红小兵过来斗人的吗?怎么祝馨捷足先登了。
他身边的红兵小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对面走过来的红小兵是属于哪个分会的,怎么动作比他们还快,先来干部大院斗了这么多干部。
事情得从祝馨昨晚收到那封信说起来,寄信的人是东风会的副会长,丁建白,他在信中告诉她,他正好在首都郊外一个村镇搞跨省革命,他收到会长的急报以后,会立即带人返回来,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当晚,祝馨就找到了李书记等人,向他们说明了此事,让他们去机械厂找了许多废弃的旧报纸和油漆,拎着回到干部大院,连夜对着屋里屋外刷刷贴贴,制造成一副被革命的模样。
为了避免一场武斗,祝馨还提醒几位领导:“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你们也知道,外面的人一直对机械厂虎视眈眈,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被那些红小兵批D下放,你们肯定也费了很多人脉功夫。但就目前的政策而言,你们光靠人脉是没用的,你们一直不下放,盯着你们的人就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越容易出错,越会被人针对,最后的结局,会比下放还惨。我的建议是你们对自己狠一点,一定要有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态度,我才好帮你们。”
李书记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转头对周厂长说:“来吧老周,往我脸上打几拳,下手重一点,一定要打得我鼻青脸肿,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周厂长是个斯文人,却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二话,举起拳头,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自打得身上出了一身汗,往地上一躺,“来吧老李,你也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就这样,在李书记的带领下,厂里几位大领导,互相挥拳,相互检举错误,有的为了效果逼真些,连自己的牙都打掉了两颗,一张脸肿成猪头,看起来惨不忍睹。
而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三人的爱人,都在厂里担任要职,她们也担心自己会被任国豪带来的红小兵针对,干脆咬牙一狠心,也互相扇几巴掌,自己检举自己下放去。
他们相信祝馨这个红小兵,只要有她在,不出三个月,他们定然会回来。
一夜过去,丁建白带着二十多个东风会的红小兵,在太阳初升之时,赶到了大院里,跟祝馨会面。
祝馨是认识丁建白的,虽然丁建白是县里高中高她两个年级的学长,但是丁建白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皮肤偏黑,五官硬朗,是很多女生喜欢的那种黑皮体育生长相,加上他德体质全优,大运动一起他就跟学生会会长组成了东风会,每次武斗都是冲在前面,打人相当厉害,当时备受原主的崇拜,没少跟丁建白搭话,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丁建白看到祝馨后,直接摊手说:“小祝同志,我听会长说你嫁人了,嫁得人还是一个在苏联和M国留过学的工程师,我本来想看看你是不是如会长所说,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腐朽了,才会嫁给这样的留苏资修份子。
现在看到你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箍,还把这个干部大院有问题的干部们全都拿下,这证明你的思想还没完全腐蚀。
你实话告诉我吧,对于你的丈夫,那位在两个跟我们国家为敌的国家留过学的工程师,你打算怎么批判他呢?”
祝馨道:“我想副会长你一定不知道,我的丈夫,邵工,他是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他除了负责设计厂里各种器械图纸,负责维修从德国、苏联、M国买回来的器械外,他还负责给军工设计一些军用物资。
他在一年前出差时,意外出了车祸,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场车祸绝非偶然。
如果他真是资修腐败份子,那么是谁要他的命,让他变成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植物人?
他现在身体还处于半瘫的恢复状态,机械厂也停工半年了,副会长你要想批D他,也等他身体复原好了再说吧。
况且,你不知道我丈夫的家世背景,以及他父母都是红军的事情吗?”
东郊机械厂跟国家其他几个机械厂一样,表面是以生产农业机械、工业设备零件为主,暗地里却是与国防、军工配套,生产许多军工需要的机械零件、金属结构、配套设备等,承包着许多军工生产任务。
这在全国不是个秘密,机械厂也是国家重点保护单位之一,东郊机械厂就在军区附近。
军区负责保护机械厂的安危,避免被敌特间谍份子潜入,偷走重要器械图纸,摧毁厂里重要设备,摧毁工厂等等。
邵晏枢作为工厂里的工程师,自然要参与军工设计,但这跟他在东风基地设计的导弹、战斗机、武器等图纸,又完全不同,是两个性质。
即便如此,他参与军工设计的消息也是特意放了出去,这样就有借口,来回往返东风基地与机械厂。
丁建白听到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是有人见不得邵工苏醒,想要他的命啊!这万恶的,无处不在的敌特份子,总想把我们国家有用的人才全杀光,让我们国家工业毁于一旦,经济落后多国,再被他们欺负。难怪你要千里迢迢的写信给会长,让他通知我们过来帮忙,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别想带走邵工!”
于是,丁建白在祝馨的授意下,跟着她弟弟祝和平,拉着主动下放的机械厂干部们,要前往西郊劳改场劳动。
看到胡鑫凯带来一群小红兵冲进来,丁建白误以为他就是来搞破坏,要抓走邵晏枢的别有用心之人,丁建白捏着拳头,上去就对着胡鑫凯一顿胖揍。
直揍得胡鑫凯鼻青脸肿,嗷嗷叫唤,“哎?自己人,自己人!别打啦!”
恰好,任国豪在这个时候也带了一群人过来,见到了这一幕。
没等他发话,远处又来一群人,骑着自行车,摁着车铃铛,叮叮当当的骑车跑了过来,居然是秦玉娇和她那便宜哥哥,秦胜,带着一帮顽主过来,给祝馨撑场子。
秦玉娇是挺恨祝馨的,因为自从她们上一次见过面后,胡鑫凯就变得十分不对劲儿,对她没有以前那么黏糊,那么宠她,听她话了,时常说话走神,背着她来机械厂门口转悠,她稍微抓个胡鑫凯手下的人一打听,就知道他还惦记着祝馨。
秦玉娇为此跟胡鑫凯大吵大闹了几回,气得她特意向任国豪传递一种信息,她没那么看中胡鑫凯,胡鑫凯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白脸,吃软饭的,冷眼旁观任国豪欺辱胡鑫凯,就想让胡鑫凯给她低头,向她跪地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祝馨有任何瓜葛。
哪知道一向软骨头的胡鑫凯,在祝馨这件事情上,却硬了骨头,就是不肯给她跪地认错,也不愿意歇了那份心思,跟祝馨断绝来往,今天还要主动过来当靶子。
秦玉娇是又气又怒,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任国豪怎么折磨祝馨,看看胡鑫凯有什么能力给祝馨兜场。
哪知道她那个便宜哥哥秦胜,知道任国豪要来机械厂干部大院针对机械厂的干部及邵工,居然喊了一帮顽主,跟着她过来,说是要凑热闹。
这帮顽主,除了跟秦胜相熟的二十多个人,还有二十多个人是付凯旋的手下。
她这个便宜哥哥,分明就是存心跟她作对,连任国豪都不放在眼里。
果然,付凯旋的人,一看到任国豪,一位粉头油面,家中父母也是在中央当领导的机关大院子弟,朝任国豪打招呼:“任大少,今天怎么有空来机械厂玩呐?还带这么多人,又要革谁的命?”
任国豪听到成群自行车铃铛声响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他回头,望着那个一条腿跨在二八大杠自行车杠上,一条腿支撑着自行车,上身前倾压在车头上,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任国豪木着一张脸道:“魏峰,你不在家里听你老娘唱京剧,跑来这里做什么?”
魏峰的母亲,是京剧有名的青衣角儿,是中央戏剧院的重要戏剧人物之间,跟多个人物都有交情,但因为戏子在这个年代,还算是下贱的职业,哪怕魏峰的父亲位居高官,他在首都高、干子弟中,还是被人诟病。
魏峰听到任国豪拿他母亲说事,他也不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南街派出所的钟局长说,南街某个胡同里,前几天发现了一具光着身体的女尸,有人曾经看到过任大少你出没在那附近。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女人,还喜欢换着法儿来折磨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位死去的女尸呢。”
任国豪的狗腿子们听到这话,脸色纷纷变了,偏头去看任国豪的表情。
任国豪瞪看他们一眼,他们纷纷缩回头,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道:“魏峰,有些事情,不该管的,你别管,你别以为你做了付凯旋的狗腿子,你爸妈就能安坐现在的位置。我告诉你,现在全国都得看我姑妈的脸色做事,你要惹爷不高兴,小心你妈的单位也要遭殃。”
“请便。”魏峰无所畏惧,“付哥过两天就回来了,他要知道你趁他不在,动他认的干妹妹,你猜,他会怎么对付你?”
付凯旋与别的高、干子弟不同,他的爷爷是跟主席并肩的重要人物,掌管军部,他是部队大院子弟,根正苗红,且家族势力极大,哪怕任国豪背靠的那位夫人,看到付凯旋的爷爷,也得客气说话,不能怠慢,这也是付凯旋敢跟任国豪正面刚的原因。
“我偏要动他的人,他能把我怎么着!”任国豪嗤了一气,手一抬,招呼着他的狗腿子,还有一帮小红兵,就往干部大院里冲。
魏峰也不废话,回头看秦胜兄妹和他的人一眼,大家都很少上道的骑着自行车,跟上去。
干部大院忽然来了上百号人,乌泱泱的一群人冲到大院里,把大院里的人给吓坏了。
家属们急急忙忙地把自家孩子拉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关上门窗,以免呆会儿武斗打起来,伤及无辜。
没有主动检举自己错误,准备下放的张广顺张副厂长,吓得冷汗直流,不停地在屋里踱步,时不时趴在窗户往外看情况,嘴里嘀咕:“这么大的阵仗,邵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知道红小兵来了?”
他的妻子,一个脸颊干瘦,长了一双吊睛眼,面相看起来就很刻薄的四十来岁女人——马翠芝,没好气说:“你急什么,姓邵的还瘫着呢,他连自己都顾不了,你还指望他能出面,护着老李他们?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个姓祝的,不是打包票能护着咱们干部大院的人,现在来这么多人,我看她能搞出什么花样!”
外面被捆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们,李书记几人也是心惊胆战,全都看向祝馨,希望她有个好的应对方法。
谁知道祝馨趁丁建白揍胡鑫凯的空挡,直接溜回邵家去了,留下他们一行人在风中凌乱。
钱主任小声问:“李书记,我咋觉得这小祝同志,办事不靠谱啊?这来了这么多的红小兵,她转头就跑,没个对付的方法?”
李书记道:“她是去叫邵工了,这么大的场面,她一个女同志来应对还是不行,必要的时候,还得她的丈夫,邵工来坐镇。”
周书记问:“那样的话,小祝同志,就没资格入职,成为我们厂里政治部的干事了。”
早在祝馨答应李书记等人,可以让胡鑫凯来走个过场,让李书记他们下放三月回厂里,李书记就动了要给祝馨一个岗位,让她在厂里上班的心。
祝馨成份极好,读过两年红专学校,有学校颁发的高中文凭,虽然没有被举荐去读红专大学,但是就凭她高中文凭,她完全可以分配工作,也可以胜任干部编制的干事工作。
不过因为她在邵家做保姆,从早到晚都很忙,李书记也不好从晏曼如的手里挖墙脚。
后来邵晏枢醒了,前几天跟祝馨领证结婚后,就来找他们谈话,说要想祝馨保住他们,得出师有名,让祝馨真心实意的为他们做打算,也就是要给祝馨一个职位,来对付即将到来的红小兵。
李书记等人商量过后,思来想去,决定让祝馨进入厂委政治部,担任核心小组的职工代表,做个干事,专门负责革委会的一应事宜。
换句话来说,由她在厂里自发组建一个革委会的小组,专门应对外面想来机械厂再三搞革命的红兵小将!
邵晏枢对此没有异议。
这事儿祝馨还不知道,主要是邵晏枢让李书记等人先保密。
李书记也不知道邵晏枢有什么想法,十分镇定的摇头,“先别急,等邵工出来了再说。这种情况,他必须得出面解决。”
第37章
显然的, 李书记他们都想错了。
祝馨突然离开,并不是回家向邵晏枢求助,而是她忽然发现, 祝和平做给小万里的弹弓, 她忘记带在身上,她得回去拿。
任国豪带人来干部大院, 依照他喜欢武斗, 不喜欢搞文斗的个性,他指定要指挥他手下的红兵小将武斗一番,彰显他的威力, 这个时候, 祝馨就要拿万里的弹弓,保护自己及干部大院的人了。
她跑回家里,匆匆忙忙地上自己住的小房间里拿出弹弓, 藏放在衣兜里。
下楼时,晏曼如、邵晏枢母子, 祝月抱着小万里, 都在客厅里看她。
晏曼如问祝馨:“小祝, 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她今天本来要上班,这不是听说任国豪要带一帮红兵小将来大院搞革命, 首冲的就是斗她唯一的儿子,她自然不会让那帮打着革命口号,不干人事的纨绔子来斗她的儿子。
她在昨天晚上就向军区最高层首长电联说明了此事,要求对方接手机械厂,保护厂里重要骨干技术人员。
对方表示,如今的形式,还没严重到要他们军区接手机械厂的地步, 不过,他可以派一支军队过来维护机械厂的职工安全,也就是变相的阻拦红兵小将武斗。
晏曼如知道那是对方的官派说辞,以目前的形式来看,军区都在内斗,无暇顾及别的单位,对方派来的部队,绝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帮忙。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晏曼如班也不上了,提前请好假,一大早就起床,穿上了当年跟邵老爷子打仗的那身洗得发白的八路军装,戴着五角红星军帽,腰间别着老爷子的驳、壳、枪,眼神犀利地坐在沙发上,只要任国豪带着红小兵强闯进家里来,动她儿子,她头一个开枪毙了任国豪!
她可不管任国豪背靠的是谁,谁敢动她儿子,折腾她儿子,要她儿子的命,她豁出自己的老命,也要把那帮狗娘养的东西送去西天去!
或许是她的气场太强,小小年纪的万里都察觉到气氛不对,老老实实地让小姨抱着,跟小姨在客厅里玩翻花绳,不敢哼哼唧唧地要找妈妈。
相比晏曼如的严肃凝重,邵晏枢就显得十分淡定。
他从早上起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关注外面的事情,就在屋里写写画画。
小陈看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着急上火的不行,“邵工,外面来了三波红小兵,任国豪也来了,您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那帮红小兵武斗?您现在这副身体,经不起一点折腾,要不,我带着您从后门走吧?您可不能再出事了啊!”
“不急。”邵晏枢放下手中的图纸,伸手拧了拧眉骨,“小陈,你是徐师长派来保护我的人,你是尖刀部队的尖子兵,遇上这点儿事就沉不住气,以后要回部队了,还怎么胜任高级军官职位。”
“可是......”小陈——陈平安,急得不停挠头,“那个任国豪,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带着红兵小将打砸了无数工厂单位,革了很多干部、高级分子的命,抄了无数人的家。更甚至,他为了谋取自己的私利,逼得许多年轻女同志主动献身,许多家庭奉上大量的金银财宝和粮食,他把东西收了,玩完那些姑娘后,照旧把人家一家人给斗了,许多年轻女同志为此羞愤绝望自尽......这样一个人渣,为了斗您,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邵晏枢临危不乱,偏头看他,“有你小嫂子在,没什么大问题。”
祝馨敢当着诸多机械厂干部领导的面儿打包票,说她能让大家安然渡过革命,让下放的干部三个月就能回厂,他就想看看,他这个有红小兵身份的小妻子,究竟能不能做到她所说的那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小陈抱他下了楼,在晏曼如下楼之前,拿起客厅里的老式手摇电话,让小陈拨动转盘,摁了一串内部电话数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充满斗志的激昂女生:“为人民服务!同志您好,请告诉我内线号码,我将为您转接。”
时代的局限性,这年头人人说话之前,都要先喊一句语录,才能凸显自己是人民好同志。
而六零年代打电话,不能直接打到对方的号码里,需要专业的话务员进行转接号码,才能打通对方的电话。
双方拨打电话的内容,也将由这些话务员监听,并且记录在册。
所以双方要什么重要机密的事情,那是绝对不能在电话里说的。
“打到美帝主义!接线员你好,我是东郊机械厂的工程师邵晏枢,我身体还没复原,在家里修养及工作,受到极大的干扰,让我身体更加恶化,我要找总理同志汇报此事,请你为我转接。”邵晏枢拿着电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