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爱琴在灶房里给她留了一晚面疙瘩红薯稀饭,据杨爱琴讲,邵晏枢一大早就抱着万里,跟李书记他们一起到分场场长那里办回城的手续了,卡车是半个小时前来的已经等他们许久了。
祝馨跟杨爱琴道了谢,端着那碗还有些温热的稀饭在灶房里吃饭。
杨爱琴临走前,对她十分暧昧的说了句:“小祝,你们昨晚咋没动静啊?”
祝馨听得莫名其妙,没等她回答杨爱琴,邵晏枢跟李书记一帮人都回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即将回城的喜悦。
祝馨听见动静,端着碗,出来看他们,“都办好手续了?”
邵晏枢点头:“你的手续我给你办好了,你不用再去分场。”
李书记等人看见她,都想跟她打招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看到她,脸上都一同露出暧昧的神情来。
没等她想明白,不知道从哪兴匆匆跑回来的胡鑫凯看见她,一下变了脸色,手中拎得两只野鸭子,也一下落在了地上。
“祝同志,你、你昨晚跟他......”胡鑫凯颤抖着声音,指着她的颈子问。
祝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左颈靠近锁骨的位置,有道清晰可见的吻痕,总算明白过来,杨爱琴和李书记他们为什么会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她了。
原来邵晏枢要她配合,是这么回事。
祝馨看到胡鑫凯一脸受伤的表情,好笑又无语,他怕是以为她身上没有吻痕,是为了他,才跟邵晏枢没有xing生活,所以才一直对她死缠烂打。
邵晏枢怕是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昨晚才故意在她的颈子上留下这道吻痕,宣誓自己的主权。
这可比打骂胡鑫凯,狠的多。
祝馨好笑地看邵晏枢一眼道:“我跟他怎么了,我和我先生是夫妻,我们做什么都合法合情的,关你什么事儿啊。”
说完也不看胡鑫凯的表情,询问邵晏枢,什么时候走。
半个小时后,祝馨他们拎着包裹,告别了齐振,坐上停在分场外面的一辆东风卡车上。
开车的司机,竟然是小陈。
见到祝馨的第一面,小陈冲她微笑,“祝同志,许久不久,最近过得可好。”
“挺好的,谢谢你的关心。”祝馨习惯了沉默寡言的小陈,小陈突然关心起她,她还有点不适应,跟小陈握了握手以后,她就在邵晏枢的搀扶下,上了高大的东风卡车后座车厢。
他们要启程的时候,远处突然跑来一批人,追过来喊:“祝同志,请等一等!”
小陈听到后面的动静,连忙刹车。
祝馨回头一看,是丁大力,带着一群劳改犯,向他们奔跑过来。
他们手里捧着一些野鸭蛋、毒蛇、野兔、野鸭之类的野味,周围有十几个民兵端着枪,跟着他们一同奔跑。
等那群人跑到东风卡车后面的车厢前,在丁大力的授意之下,他们都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往车厢里扔。
边扔,丁大力还边对祝馨说:“祝同志,谢谢你替我们找粮,铲除黄朝左等人,让我们有饭吃,不在忍饥挨饿,保住了我们的性命。这些东西是我们这两天拼了老命找来得,专门送给你,还望你收下,不要嫌弃。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没齿难忘,等以后我们改造好,放出去了,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恩情。”
其他人附和,“是啊,祝同志,我们真心感谢你给我们找粮吃,你没有因为我们是劳改犯而轻视我们,漠视我们的生命。您这样为人民着想的干部,才是我们心目中的好干部,你走以后,我们会想你的。”
说话间,郑毅也带着一批下放人员过来,对着祝馨和邵晏枢,同样说了一番感谢地话,给了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野鸡、野鸭蛋,一群人站在道路上,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去。
祝馨望着他们干瘦的身形,又看着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蛋菜野味,心里感慨万千。
朝他们挥手:“大家回去吧,注意保重身体啊,我一定会做个人民的好干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为人民、为党和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第56章
日悬高空, 祝馨和邵晏枢、机械厂一众干部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干部大院所有的邻居, 几乎都来邵家说了会儿话。
这些人里, 一半都是周厂长之类的家属,拎着东西前来感谢祝馨的。
毕竟她是真做到了, 让这些干部下放, 三个月内回到了机械厂的诺言。
另一半的人,上门来,则是来打探消息、送礼说情的。
如今机械厂已经被首都军区接手, 不日就要复工, 厂里的领导因为被红兵小将斗跨下放太多的缘故,机械厂也要大换血,换不少干部。
其中, 要补干部位的大小职位,优先从厂里有经验、有阅历、有资格、成分都没问题的下级干部提拔。
机械厂虽然被军部接手, 但除了军部安插一些人手在厂里外, 厂里那些替补的领导职位, 还是得由诸如邵晏枢、李书记等较有话语权的大领导来选拔干涉。
祝馨这个组织部指派的机械厂革委会主任,则比李书记他们更有话语权, 更能决定一个小干部能不能升职,能不能提拔上位。
工厂革委会主任是十年大、动、乱期间,产生特殊职业的工厂最高领导人,祝馨的工作职责,是全面领导工厂工作,地位在邵晏枢、李书记等人之上,是革命工厂事宜的一把手, 对工厂的生产、行政、人事、财务等所有事务,拥有最终决策权和指挥权。
换句话来说,如今的机械厂,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她这个革委会主任不同意,不点头,什么事情都不能开展。
祝馨,就是机械厂如今最大的话事人之一。
这样滔天的权力,换做旁人,早就被权力、利益熏心,要用利用手中的职权,干下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但祝馨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甚至没有意识到,她如今手中的权力,究竟有多大。
一般来说,像机械厂这种近万人职工的大厂,厂里成立革委会,指派革委会主任,通常会由原厂委党委书记兼任,或者由当地驻军干部来任命,建立起‘党的领导’及‘军队支持’的权威,压制整个厂里蠢蠢欲动的人。
事实上,机械厂也的确遵循如此,李书记此前作为厂里的一把手,没有被任命为厂里革委会主任,是因为他被任国豪之类的红兵小将一直批d打压,没办法替自己争取。
这次由军部接手了机械厂,在得知李书记等人下放之前,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一通电话打到了总理那里,由部委直派他的妻子,一位根正苗红,但十分年轻的女同志成为了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
考虑到这位祝馨同志太过年轻,也没有什么做基层干部的阅历,军部便派了一名副团级别的军官,同任革委会主任,其权力压祝馨一头,是机械厂真正的一把手。
祝馨这个革委会主任,更像是这位新上任军部主任的下手,从正主任的名头,变成了副主任的名头。
这些事儿,邵晏枢回来的时候,就跟祝馨说了一遍。
祝馨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的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真让她当正革委会主任,管理近万人的大厂职工一切事宜,厂里的职工和干部们,肯定不服气,会给她无数的绊子、甚至停职罢工等等进行抗议,她光想想都觉得麻烦。
做个副主任也好,她的权力依旧很大,依旧能跟李书记等老干部比拼,还有个顶头上司给她坐镇。
哪怕厂里那些老干部和职工对她不服气,想给她使绊子,有这个上司在,麻烦事儿会相对少很多,她要做自己的事情,也会方便很多。
这不,大家上邵家门来看祝馨,其实也是想从邵晏枢的嘴里打听,这位即将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祝,我听说啊,这位新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是个兵油子,性格古怪的很,在部队带兵就没少折腾出事情出来,听说是某机关大院子弟放到部队里历练的。那人虽然在部队里呆了七八年,立下不少功劳才提拔到副团级别,但那个人的性情暴躁的很呐,一言不合拔枪要枪毙人的事儿没少做。你在这位主任底下做事,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赵桂英拎着一篮子自己种得黄瓜豆角送过来,在厨房里,悄悄跟祝馨说。
祝馨已经从邵晏枢的嘴里知道这位上司的事情,据说这位名叫黎厌的军官,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十分厌世的纨绔子弟,跟邵晏枢同龄,两人以前有过过节。
据邵晏枢讲述,此人性情乖张暴戾,做事不按套路出牌,视人命为儿戏,在没进军队之前,就没少跟一帮纨绔子打架斗殴,惹事生非,好几次差点闹出人命。
后来是他老爹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情,一脚将他踹到了西北艰苦地区的边防部队去,让他在那里受尽磋磨,他的脾性总算收敛了许多,不过本性还是难移。
要不是黎厌带兵打仗很有一套,每次冲锋都是冲在最前面,完全不怕死,有股常人难以想象的狠劲儿,就他这兵油子的性子,呆部队两三年,就该被部队踢出队伍,回家里继续当纨绔子了,哪会提拔他,让他当军官。
正因为这个人恶名远扬,听说年轻的时候又跟邵晏枢是死对头,知道祝馨要在这个人的手底下办事,赵桂英担心祝馨被这人针对,才跑过来跟她说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
“咱们厂里革委会副主任,一个月的基础工资才二十八块钱,连厂里的工人工资都不如,你要胜任副主任,不仅要在厂里抓敌特、反、动份子,你还得按照总革委会那边给你下派的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批D一些成分有问题的职工下放,狠抓厂里思想有问题的同志们,随时都得在厂里和职工家属区里开展学习会等政治活动,确保革命的方向。说实话,这么辛苦,又得罪人的活儿,你还不如不干。”说这话的是钱主任的老婆,一个留着□□头发型,跟钱主任一样身形胖胖的中年妇女,名叫崔章凤。
她是厂里后勤部的主任,负责管理职工劳保日用品,及其他杂物。
她没跟着钱主任一起下放,但是她从她家老钱的口里知道,钱主任在下放三江农场的期间,没少被祝馨照顾,吃祝馨的粮食。
崔章凤原本挺瞧不起祝馨的,觉得她一个远在西南地界的乡下姑娘,来到首都做保姆,哄着晏曼如让她嫁给邵晏枢做妻子,摇身一变成为工程师的夫人,指不定用了什么少不得台面的手段,才哄得晏曼如母子上她的当。
现在被自家那口子说了一番祝馨在农场的光荣事迹,崔章凤也看到了祝馨事迹登报的那张报纸,内心已经改变了对祝馨的看法,对她刮目相。
看她年纪轻轻的,要去干那吃力不好的工作,崔章凤由心的劝说她。
“小祝,你要真想到厂里工作,想做领导,不如直接从干事做起,又或者加入厂委,做个副职小干部,每个月也有三十多,近四十块钱的工资,就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每天开开会,偶尔跑跑回多好,干嘛要做革委会副主任这样吃力不好的工作。”
祝馨笑了笑,“崔主任,谢谢你的好意,我如今的工作是我爱人给我好不容易要来的职位,是组织部那边直派的,我不能辜负我爱人和组织的委托信任。”
她当然也想干轻松点的职位,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但是这职位是邵晏枢给她弄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别有用心之人做到这革委会主任的位置,搅合得整个机械厂乱七八糟,没办法正常生产,无法完成生产任务,给厂里和对接的军工工厂、自行车厂、轻工业厂等等一系列的工厂单位,造成巨大的损失。
邵晏枢及李书记等干部,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也不想看到一个近万人的大厂,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革命活动,整得随时停工停产,厂里乌烟瘴气的。
那样就算她在厂里做个闲职工作,也不能安心工作,还不如自己辛苦些,挑起革委会副主任的大梁,尽心尽力的工作,做到自己的工作职责。
只要挺过这九年,她积累的工作经历及阅历,足以让她升到高职,涨高工资,胜任任何干部岗位的工作。
到那时候,她想做个岗位轻松,每天喝喝茶,开开会的高级干部,那不是手到擒来。
她可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提早做筹谋呢,做革委会副主任虽然初始是二十八块钱一个月,但是随着她的工作资历增长,工资每年也会增长,另外还有若干干部福利和各种补助、出差津贴啥的,算下来工资也不少。
这个念头一闪,她就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
她居然想着要在机械厂呆九年,增加工作阅历,以后好升职!
她不是想着要是跟邵晏枢没有摩擦出男女感情,三年后就跟他离婚,开启新的人生吗?这才过多久的时间,她就忘记了这件事情,要留在机械厂......
祝馨不敢细想,送走一批又一批送礼、打探的人。
她们的东西,除了如赵桂英这种没什么心眼儿,送得一些蔬菜之外,其他的东西,她一概不收,连别人送得苹果,她都不敢收。
因为这年头的水果可不便宜,怕收了,到时候成为贿赂的把柄,对着她一顿做文章,那就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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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顺最近焦头烂额,之前李书记等人不是下放了嘛,机械厂里就他一个副厂长在,他以为祝馨就是在放空话,什么三个月内能让下放的干部回厂里来,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不知道这年头的干部,只要下放,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笑李书记等人竟然信那黄毛丫头的鬼话,真跟着她一起下放了,把诺大的机械厂交给他来管理。
李书记他们离开厂里的这段时间,张广顺可谓是春风得意,没有李书记、周厂长压着他,他成为厂里的一把手,哪怕厂里没有开工,他都是厂里人人敬仰的唯一厂长。
他走哪都被厂里人尊敬着,对他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厂长的喊,不带一个副字,还有不少女同志为了填补空缺下来的岗位,对他暗送秋波,各种暗示。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嘛,家里的老婆凶的跟个母老虎似的,又是年轻时父母包办的婚姻,他对老妻没什么感情。
有漂亮的女同志们主动投怀送抱,他难免动心,犯了一个干部不应该犯得原则性错误,跟三位年轻的女同志发生了关系,答应她们,要给她们相应的岗位。
为了稳住这三位女同志,和她们维持长久的不正常关系,他需要钱票,给这些女同志买新的衣服鞋袜、化妆品、手表之类的东西哄她们欢心。
但是他的工资,长年都捏在老妻的手里,每月就给他几块钱的抽烟钱,他手里压根就没什么钱票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他已经完全陷入声色之中,无法自拔,竟然铤而走险,私自拿走财务科副科长的公章,给自己拨了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厂里维修器械的款项,从厂里公账里私自拿走一大笔钱出来,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还贿赂多名干部,经常带着这些人,去国营饭店或者西餐厅,大鱼大肉的吃饭,又或者在食堂里开小灶等等。
在他的想法里,他挪用的公款,只要等厂里开工,厂里的生产上去了,他偷偷摸摸用一些生产项目的钱慢慢往里补,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一切的美好,随着军部接手机械厂,李书记这帮人干部的回归,从而破灭。
那个姓祝的,还真让他们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一跟他对接工作,他们一查账,他挪用公款的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张广顺现在是又慌又痛恨祝馨,他从一个基层小干部,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大厂副厂长职位,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明他都已经熬出来了,成为了厂里的一把手,过着左拥右抱,衣食无忧,大鱼大肉的好日子。
可因为祝馨这个女人,真的把李书记等人从下放的地方带回厂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