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同抬头看她,罗虎说:“主任,我娘之前生了病,动了一个大手术,家里欠下不少饥荒,一家人得还债,我有土豆丝和馍馍吃都算不错了。”
“我有个对象,我们说好了年后结婚,到时候可能会闹分家,我得攒点钱,为以后我们的小家做准备。”人如其名,个头长得十分壮硕,之前在厂里做搬运工的何大壮说。
“我是父母年岁都大了,没办法再工作了,家里还有一堆兄弟姐妹要养,不节省点不行。”王二勇说。
王二勇是个长相有点娃娃脸的二十多岁年轻男同志,之前在铣床车间,学习操作6642型龙门铣床,也就是学徒工。
他不愿意向那个一直打压他,各种暗示他买香烟拿钱孝敬自己的师傅低头,在厂里当了三年学徒工,他的师傅都没让他转正,愤怒之下,他就报名了革委会的招聘委员的工作,被祝馨选拔成了委员。
这年头的学徒工,必须要带领他的师傅确定他可以出师了,才能够转正。
一旦师傅觉得一个学徒工本事不佳,没学到自己的手艺,不让徒弟出师,厂里是不会给学徒工转正的。
那样的话,学徒工就一直是临时工,领少量的工资和粮票,很多学徒工在一个技术工师傅手下干了好几年,师傅都不让他们出师转正,就想压榨他们,让他们‘孝敬’自己,替自己干活,要上一大笔出师费。
很多学徒工受不了压迫,跟师傅闹起矛盾,将师傅打死捅死的事情,不在少数。
祝馨了然,她还真以为在食堂吃饭的那些单身汉,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呢,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堆故事。
她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菜,犹豫了一下说:“我打得饭菜有点多了,我吃不完,你们要分担一点吗?”
“我要!”罗虎三人还没开口,一个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长得小家碧玉,脸上有点小雀斑,梳着马尾辫,名叫辛桃的姑娘,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饭碗,推放在祝馨的面前。
辛桃之前是铸造车间的装配女钳工,是接替她死去父亲的岗位,做那比较累,且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在干的钳工活计。
她不怕苦不怕累,在车间做了近五年钳工,从早到晚就呆在车间里干活,就为了让车间的生产任务跟上去,被车间评选为优秀劳模同志,去年提升成小组组长,管着一组大小伙儿。
可她因为家里母亲重男轻女的原因,一直想让她嫁给一个给聘礼多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继室,还要她把手头的工作转让给已经十六岁的弟弟干,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机械厂嫁人,也不愿意天天看她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闹,最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革委会报名,幸运的成为革委会中的一员。
现在,她有了新工作,钳工的岗位可以转让给弟弟做,她有自己的工资和职工宿舍住,不用住在家里,天天被母亲哭闹逼着嫁人,她对祝馨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上级领导,是由衷的喜欢和敬仰。
看到领导说吃不完,要分饭,她也不嫌丢人,直接把饭盒递到祝馨面前。
她的饭菜,是一份麻婆豆腐,两个玉米饼子,一碗免费的汤。
她也不觉得自己的饭菜寒酸,看祝馨的碗里没有麻婆豆腐,主动往祝馨碗里扒拉一些豆腐:“祝主任,咱们的饭菜交换着吃,营养均衡,身体倍棒。”
她如此自来熟,对祝馨来讲,是一桩好事。
在了解过辛桃的家庭背景后,没人不心疼这样一个坚强的女孩子。
祝馨没有二话,将碗里的青椒肉丝和拍黄瓜,给了辛桃一大半。
辛桃连忙挡住饭盒说:“够了够了,祝主任,您别再给我了,再给,您还吃啥。”
“我吃这些就够了。”祝馨笑了笑,坐在曲丽萍的身边,首先试吃了青椒炒肉丝。
嗯,肉炒得有点老,青椒没有辣味,味道不咋滴。
主要是这年头的厨师,不像现代的厨师,要先用一些淀粉把肉事先腌制过,再用大火大油猛炒,炒出来的青椒肉丝不够鲜嫩。
这年头食堂里的厨师,都以量大,吃饱为主,不像国营饭店的厨师讲究味道,主要是用油有定额,每次做菜,都只放一点油,加一点水来煮,炒出来的菜,跟水煮菜的味道一样,味道实在不太美妙。
再吃辛桃打得麻婆豆腐,外表看就不太好,有一点红油,看起来像放了酱油,有点黑乎乎的。
祝馨夹一块豆腐吃进嘴里,当即苦着一张脸嘀咕:“这麻婆豆腐咋是这个味儿啊,不麻也不辣,除了咸味,就是豆腐渣的味道。你们首都人的豆腐,都是和豆腐渣一起做的?”
曲丽萍噗嗤一笑:“祝主任,您没吃过大锅饭的豆腐啊?我们这边的人做豆腐都是正常做的,只有食堂里做豆腐,怕豆腐渣扔掉浪费了,干脆一起做成豆腐块,再做成菜,吃起来糙的跟黑面馍馍一样,我要不是特别饿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打这道菜的。”
“我觉得这菜挺好吃的啊,我挺喜欢吃的。”辛桃舀一勺豆腐吃进嘴里,吃着腮帮子鼓鼓。
这样难吃的豆腐,她都觉得好吃,这是在家里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饿,才吃得下去啊。
祝馨看向辛桃的眼神充满同情,拿起勺子,将自己碗里的豆腐全都扒拉到她的碗里去。
坐在她旁边一桌,同是她选拔的革委会委员,一个四十来岁,之前在供应科当办公室副主任,有点谢顶的男人,名叫姚永康的人问:“祝主任,您今天上任,怎么不跟邵工一起吃饭?你们夫妻俩,闹矛盾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她。
的确,厂里上班的双职工夫妻,如果不在家里开火,就在厂里食堂吃饭的话,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出入食堂吃饭。
而她,从打饭开始到坐在这里吃饭,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这不禁让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又或者吵架闹矛盾了?
祝馨从一个乡下姑娘到邵家做保姆,再到嫁给厂里那位年轻英俊总工程师的事情,这半年以来,一直是厂里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厂里的人说祝馨什么话的都有,有说她心机深沉,是个狐媚子,勾搭上了家境好的工程师,直接山鸡变凤凰,成为首都城里人,不可结交。
也有人说她运气好,不管她做事还是婚姻,都十分幸运,像是福星下凡,要跟她多接触,沾沾她的福气。
更多的是厂里职工们的家属,对着自己的女儿、姐妹、姑子之类的未婚姑娘们指指点点,耳提命面,让她们也学学祝馨,要丢掉自己的脸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去到那些大干部的家里做保姆,勾搭勾搭那些大干部,嫁给干部以后,带着一家人山鸡变凤凰。
祝馨还真没想起邵晏枢来,主要邵晏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一直在车间里忙活,修整调试设备,她还以为他会跟其他工程师和工人们一起来食堂吃饭呢,就没想着去找他。
这会儿没看到人影,难道他今天不在厂里吃午饭?
正想着,不远处的食堂门口,来了一群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门口进来七男三女,除了三个男的穿着浅灰色的机械厂工作装,其他人都穿着其他衣装,有的穿得是干部装,有的是普通的对扣装,也有穿比较正经显眼的的确良短袖衬衣,女的两位穿着轻薄的的确良衬衫长裤,另一个则穿着浅蓝色修身长裙。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穿着的确良白衬衣,黑色长裤的邵晏枢,以及站在他身边,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同志。
夏季午后阳光十分炙热,外面地面发烫,树叶都被灼热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成群的知了,在食堂外面种植的绿化白杨树上,吱吱吱的叫个不停,让本就拥挤闷热的食堂,显得更加炎热。
邵晏枢的出现,让嘈杂的食堂,安静了许多。
他从门口走进来,没有直接走去食堂窗口打饭,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四处梭巡着食堂,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长得剑眉星目,长相是偏书生气的那种,斯文、干净、清冽,皮肤还很白皙,配合修长干瘦的身形,站在一众皮肤偏黄偏黑的人群中,有种天然的矜贵清冷感。
而在他身边的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同志,长得明眸皓齿,美艳无双,披着一头微卷乌黑的长发,身材凹凸有致,腰身盈盈一握,胸脯特别傲人,脚下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走起路来,胸脯一颤一颤的,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这两人乍一出现在食堂门口,食堂里吃饭的人,基本都把目光看向他们,议论纷纷:“邵工我已经看他三年多了,他的相貌还是那么俊朗,一点都没变,看着就让人喜欢。”
“邵工身边的女同志是谁啊?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有点眼熟,看起来像邵工那个前妻。”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邵工前妻的姐姐,她之前在邵家干了两个月的保姆,怎么现在站在邵工身边了,还穿着这么不检点。”
“难怪祝主任没跟邵工一起吃饭,原来是两人吵架了,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
一时周围人看向祝馨的目光,纷纷带着同情。
祝馨:......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她看到苏妮穿着漂亮的裙子出现在邵晏枢的身边时,她除了震惊、疑惑、不解之外,内心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明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愤怒,心中五味陈杂。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祝馨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没有食堂人们想象中的,像个妒妇一样,兴匆匆地跑到邵晏枢的面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跟苏妮在一起。
她只是缓慢地站起身来,朝邵晏枢挥挥手:“我在这儿。”
邵晏枢看到她后,有些冷峻严肃的眉眼带了一点笑意,拔腿就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问:“吃饭怎么不等我,我还想带你去饭店吃顿好的。”
祝馨看着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来的苏妮道:“就我们两人去?”
邵晏枢摇头:“跟我们三个工程师,还有几名工人一起去。”
祝馨看向苏妮:“那她呢?她不去?你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莫非给你做贴身秘书?”
那浓郁的醋酸味儿,是遮都遮不住了。
“邵工,我吃好了,你坐祝主任身边吧。”田丽萍很有眼力劲地端起饭盒让位。
邵晏枢礼貌地跟她道了声谢,坐在祝馨身旁的座位上道:“我给她安排在宣传科做干事,她今天跟着她们科的吴主任到车间做工人宣传画报,恰好跟我们一起顺路来食堂吃饭。”
言下之意,是不会带苏妮一起去吃饭的。
祝馨心下满意,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嘴里模糊不清地说:“我都快吃饱了,你们工程师吃饭,我就不去了,有空我再去。”
“小祝,老邵是想把你举荐给厂里另外几位工程师,大家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你这么直接推拒,未免也太不给老邵的面子了吧。”邵晏枢还没开口,站在祝馨身边的苏妮忽然开口道。
邵晏枢皱起眉头,刚要说话,苏妮又抢先说:“老邵,你别怪我讲话难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才从三江农场回到厂里,跟厂里其他工程师脱离联系太久,你有心请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小祝作为你的妻子,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不跟着你一道去,只怕不好吧。”
邵晏枢本就对前妻的姐姐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因她跟前妻外貌长得有七分相,自己的母亲又答应给苏妮一份工作,为了保守万里的秘密,他才答应给苏妮在机械厂弄一份工作。
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向李书记要一份工作,已经突破了他绝不任人唯亲的底线,现在苏妮还不识趣,像个阴魂一样缠着他,在他现任妻子面前说着近乎挑衅的话,他内心相当的不舒服。
“苏同志,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前妻的姐姐,我儿子的姨妈,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厂里,请你称呼我邵工或者邵同志,私底下,你可以叫我妹夫。但是,老邵两个字,不是你能喊得,这样亲密的称呼,只能我的领导、长辈和平辈同事、妻子能喊。请你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不要做越矩的事情。”邵晏枢神情温和又冷漠,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苏妮一眼,眼睛一直放在祝馨的身上。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毫不留情地呵斥自己,苏妮闹个没脸儿,眼中含泪跑走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邵晏枢好,才会说那番话劝说祝馨,怎么邵晏枢一点都不领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朝她发火。
难道他已经忘记她的妹妹,忘记对妹妹的感情,真喜欢上祝馨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她这个貌若天仙,跟妹妹苏娜长相相差无几的大美人都看不上了?
这叫她如何甘心!
再说祝馨这儿,被苏妮闹了这么一通,让她食欲全无,她勉强把饭吃完,还是坚持不去国营饭店吃饭。
其他工程师等急了,邵晏枢只好跟他们去吃饭,临走前对她说:“下午下班了别着急走,等我一起下班。”
祝馨心说,她想自己走也不行啊,她要骑走了自行车,这人走路回家要走多久啊。
下午,祝馨抽空跑了一趟买房的街道,给自己办理了一下有工作的粮食登记,将她从原来没有工作的二十一斤粮食,涨到了做机械厂干部的三十五斤粮食,细粮指标也从两斤涨到四斤,其他肉票糖票油票啥的,也涨了一两。
她决定不把粮食关系转到机械厂里,就在街道领粮票,这年头就算不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也能用粮票买到食堂的饭菜,只是偶尔有些肉菜,可能要比转到食堂粮食关系的员工贵个一两分钱。
祝馨完全不在意这点钱,她现在手握邵晏枢和她自己的工资,她还有点积蓄,多花一两分钱买饭吃,对她来说,完全没问题。
她不想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里,一直吃那味道不咋滴的食堂大锅菜。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到了下班的时间,祝馨去敲邵晏枢办公室的门,发现他没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去哪了。
“放我鸽子是吗?那就别怪我不等你了,我得早点回家看万里。”
嘴上这么说着,她到楼下,还是推着自行车,在厂委外面那条道路旁的白杨树下,等了邵晏枢半个多小时。
直到邵晏枢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气喘吁吁地朝她跑过来。
第62章
那是一大束五颜六色盛放的月季花, 红的如火,粉的如樱,黄的灿烂, 白得清雅, 花朵被绿叶衬托着,被邵晏枢握在手里, 看起来特别的漂亮灿烂。
邵晏枢气喘吁吁走到祝馨面前, 祝馨才发现他用了几张报纸充当花纸,将花包在报纸里,让花看起来又土又洋气。
现在正是机械厂职工们吃完饭下班回家的时候, 很多职工和干部都在看他们这边的动静。
祝馨真想调头就走, 但看邵晏枢走得满头是汗,脸上戴着镜片都粘上了汗水,还把花往她手里放, 她不得不接过花,闻到手中月季花们传来的淡淡花香问:“你从哪来弄来的花?”
“从一位专门种花卖花的老太太手里买的, 她说她姓张, 我买来送给你。”
邵晏枢下午跟厂里几位工程师去工业部开会, 回来的时候想给祝馨买礼物,但又不知道给她买什么好, 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恰巧碰见在信托商店附近一条巷子里,有个挎着花篮子,偷偷摸摸卖花谋生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