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情了?”曲丽萍跟在祝馨两人身后,急急忙忙进到那间屋子问。
“静观其变。”祝馨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最后进来的她,把门关上。
屋子进去以后,是个里外套间,外间没有窗户,四面八方都是封闭的,屋里正中间的位置挂着一盏梨形灯泡,在大白天开着灯,屋里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灯下放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左侧还有个可以洗手的小水泥自来水池子。
办公桌的背后是里间,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从外面锁着,看不清里面黑越越的情况,看起来阴气森森的。
里面有名公安,正在外面办公桌上写新的口供,看见沈所长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所长、徐公安,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所长神色严肃道:“这个邱介,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供词基本跟先前一样。我们审问他快半个月了,绝大部分的审讯手段都在他身上用过,我看他那个样子,八成是真不知道张广顺的事情,他的家属来过所里几次,要保他出去。我们要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唆使张广顺挪用公款、逃跑之人,我们就得放他出去了。”
“有我在,他别想活着出去。”徐公安冷笑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副白手套道:“这个间谍,隐藏的可真好啊,妻子孩子都有,甚至父母亲朋都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问题。今天,我就让他见识见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那名公安和曲丽萍、罗虎二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很快那名中年公安反应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从外面端进来一个火盆,手中拎着一把三角烙铁钳,走进了那个里间里。
第66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祝馨坐在外间,喝着沈所长泡得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直到四十分后, 里间的铁门被打开, 徐公安和中年公安从里面走出来,徐公安的脸上带着血迹, 他毫不掩饰地走到水泥池子边, 打开水龙头,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中年公安则端着一个火盆出来,里面有双满是血迹, 还没被酒精燃烧完的白手套, 火盆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臭味。
沈所长问徐公安:“如何,邱介交代了吗?”
徐公安用一张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水渍道:“只交代了一句张广顺还在本市,具体在什么地方躲藏, 他是什么背景,受谁指使, 上级是谁, 一律都没交代。”
中年公安把火盆放在角落里说:“沈所, 我去打电话,让市医院一个小时后过来接人, 我们准备去抓捕张广顺。”
沈所长没有意外的点点头,对祝馨说:“祝主任,我们公务在身,怕是没时间再陪您了,您看,你是让小李带你去看其他两人,还是要跟着我们公安去抓捕张广顺?”
“我一个革委会的副主任, 哪好掺和你们公安干警抓捕罪犯的事情,沈所长,你们去忙吧,让你们那个小李公安带我去见林成才两人就好。”追捕罪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祝馨可没那个心思和力气去掺和,直接婉拒道。
“那行,小李,你带祝主任去隔壁审讯室。祝主任,我们先走了,有空我再请您喝杯茶,讲讲你们机械厂最近几年发生过的一些案子,让您心里有个底。”沈所长说完场面话,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大盖帽,领着徐公安两人匆匆忙忙离去。
没过多久,祝馨看完林成才、朱颖两人,也从派出所离开。
罗虎跟祝馨并排走着:“主任,那个后勤部副部长真是间谍?先前那两位公安审讯邱介过后,让医院来接人,又是什么意思?”
祝馨朝机械厂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无论邱介是不是间谍,今天你跟曲委员看到的事情,回去以后,都不能乱传乱说。
如果因为你们的言论,影响公安同志办案,不仅你们会被公安同志以阻碍公安办案罪抓起来,严加拷问是否跟邱介同流合污,还会遭到我辞退工作的严令惩罚。
我不希望我的下属,是一个管不住嘴,有点屁事都要传得人尽皆知的人!
你们是革委会的委员,是厂里的干部编制,多少要有点当干部的模样。”
罗虎立即闭嘴,不再说话了。
祝馨看他一眼,好笑地看向曲丽萍:“曲委员,你应该知道公安干警,让医院来接嫌疑犯是什么意思吧?说给罗委员听听。”
曲丽萍脸色有点惧怕地回头看一眼身后渐行渐远地派出所,压低声音对罗虎道:“如果我没猜错,嫌疑犯被弄成重伤,或者被弄死了,公安同志才会让医院的人过来接人。”
“你的意思,那个邱介,可能在审讯的过程中,被徐公安他们给......”罗虎脸色一变,也压低嗓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们这样做,就不怕上头问责?”
“问责,谁问责?邱介如果真的是间谍,他是死有余辜,上头巴不得把他弄死,向组织部更大的领导请功,一个间谍而已,死了就死了。”
祝馨冷笑一声道,“再说,那几名公安毫不避讳的在我们面前审问邱介,当着我们的面说出让医院来接人的话,他们也不怕让我们知道邱介重伤或死亡的事情。这件事情,咱们心里知道,烂在肚子里就行了,别到处乱说。”
其实祝馨在看到徐公安几人对待邱介的审讯态度以后,心里也是十分震惊的,觉得这年头的公安办案,实在太过于凶猛和草率,和后世完全遵守法律,很多时候受制于人民,被人民打骂都不敢还手,怕上新闻报纸,给公安部带来一系列负面影响的公安是完全两样。
这年头的公安,一半是公安干警学院出身,一半是各地部队军人、军官退伍转业成为的公安。
军人转业的公安,都自身带一股兵痞子气质,加上这年头的法律,军警就在罪犯、人民之上,很多公安都是公事公办,绝不废话多言。
遇到胡搅蛮缠的罪犯和人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制裁,不必担心什么网暴和负面影响,只干实事。
面对重刑犯和敌特间谍份子,他们往往会使用雷霆手段,将人折磨得半死不活,不敢再犯案为止。
在这种近乎无情和铁血的行事风格下,平头百姓都知道公安干警都不是好惹的,一般都不敢挑衅公安干警,也不敢随意犯事儿,就怕被他们抓住,吃不了兜着走,没了半条性命。
因此在六七十年代,平头老百姓犯重案的几率并不高,一般都是些小偷小摸,街坊邻居争吵打闹之类的小案子,大案子通常都牵扯敌特间谍、又或者是一些贪污案、命案等等。
现在是全民抓间谍的年代,祝馨想想这些公安干警所承受的压力,也是能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
六十年代,人们的生活刚稳定没几年,大家对间谍份子恨之入骨,一旦抓住一个间谍,确认他对国家造成了损害之后,基本都是死刑或者关上十几年才放出去,绝不会像现代那样轻飘飘的处罚。
祝馨其实觉得,面对这样危害国家重要工厂及干部人员的间谍,就该枪毙,就该让他们魂归于天,让他们为自己所做出的事情,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还国家和人民,一个太平盛世。
三人回到厂里,又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一群人照样浩浩荡荡的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里的职工看见他们革委会的人出现,都像是见到瘟神似的,一个个避开老远,连排在他们前面打饭的人都赶紧跑开。
很快,就剩他们十来个人,单独在一个窗口排队打饭,每个人的饭菜都打得满满当当,甚至何大壮、王二勇、辛桃几个只打素菜吃的人,碗里还多了两三块肉吃。
他们坐下吃饭的时候,以他们为圆,周围的几桌都空无一人,整个食堂的职工们,看向他们的眼光,都充满敬畏。
看来辛桃他们在厂里杀鸡儆猴的工作,开展的不错,这帮整天闹事的职工们,总算意识到他们革委会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祝馨十分满意,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里,听完辛桃给她做得工作报告,正准备午休一会儿的时候,听到厂里的大喇叭,响起厂里播报员激动无比的声音:“同志们,好消息,好消息!据人民日报报道,咱们国家,于昨日边疆某地,试爆氢、弹成功!这意味着,咱们国家拥有更科学、更先进的武器,不再受制于M国、R国等等国家......”
祝馨想起邵晏枢在东风基地里,那么氢、弹试爆成功,他也参与在其中吗?
“太好了!咱们国家也有氢、弹了,这下那些狗娘养的小日本、M国、苏联等国家,还敢欺负咱们,进犯我们边疆领土,咱们一颗氢、弹就能将那帮狗杂碎炸得回老家!”
“是啊,有原、子弹和氢、弹这两种大杀伤武器弹药在手,咱们腰杆终于挺直了,不再怕任何国家欺负咱们了!”
“还得是咱们国家的科学家厉害啊,这么难搞的氢、弹,都被他们研制出来了,真是让我佩服佩服!”
......
楼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无论是厂委、工会的干部,还是车间里的大小工人,大家听到这条播报之时,都在为之骄傲自豪。
祝馨被他们激动欢乐的心情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为华国第一颗试爆成功的氢、弹而骄傲。
就是不知道氢、弹试爆成功后,邵晏枢还要在东风基地呆多久才回家,他走了一个多星期,她就有点想他了。
意识到她有这个想法以后,她微怔了一下,看到自己放在办公桌上,一支插在花瓶里,已经枯萎的月季花发神。
那是邵晏枢走后的第二天,她从家里的花瓶里,挑了一支颜色素净的粉白月季花,插在办公室里一个笔筒里,往里浇了点水,每天感觉工作烦闷之际,就凑到花的面前,嗅嗅花香,人也随之神清气爽。
现在办公室这支月季花,还有放在家里花瓶里的月季花都枯萎了,她都没有扔,还放在花瓶里,说实话,连她都搞不懂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对邵晏枢,到底是出于他武器科研大佬的身份崇拜,还是对他本人由心底里的尊敬和喜欢?
她想不通透,便也不去细想,她这个人向来心宽,讲究一切随缘。
氢、弹试爆成功,不管邵晏枢在不研究人员之中,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作为他的妻子,他的后方,她会替他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孩子,绝不会再重演苏娜的悲剧,让他的家人陷于危难之中,受制于人。
是时候勤加练习邵晏枢之前在三江农场教过她的军体拳、格斗术,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也保护万里他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在大院跑步一小时锻炼身体,又回到邵家的院子里打军体拳,练格斗术,把干部大院的人给惊着了,说什么话都都有。
祝馨园也不向外人解释,每天该锻炼就锻炼。
这天中午,午休过后,祝馨下楼,要去办公区域交代工作,一下楼 就看到厂委前面的空地白杨树下,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身影。
祝馨认出那是许久没见的张宝花,走过去问:“宝花姐,你怎么在这里?”
张宝花原本在犹豫要不要来找祝馨帮忙,现在看到祝馨走了过来,还向以往一样叫她宝花姐,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噗通一下跪在祝馨面前,向她磕个响头,哭泣道:“小祝,不,祝主任,求求您,救救我吧。”
祝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宝花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你这样给我下跪,我无福消受啊。”
张宝花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起身道:“祝主任,我本来不想打扰您工作的,可是我遇到的事情,实在快把我逼疯了,我就想请您帮帮我.......”
她向祝馨,慢慢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原来张广顺挪用公款,贪污受贿的事情败露以后,张广顺的家被查封,他的妻儿也被赶出张家,审问了一段时间,将他们放了,马翠芝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张宝花作为张家的保姆,在张广顺事情败露的那天,就没了工作。
她不想离开机械厂,不想回到老家去,看重男轻女的父母脸色度日,被父母打骂的要死不活,再逼着嫁给隔壁村的大傻子。
她知道机械厂要招补缺的工人,原本她是想找祝馨,想让祝馨看在往日她们一同在机械厂干部大院做保姆,相互帮忙,姐妹之称的情分上,让祝馨帮她弄一份工作。
但现在祝馨是机械厂总工程师的夫人,又摇身一变,成为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是厂里最有话语权的领导之一,祝馨如今的身份地位,是她高攀不及的。
她心里觉得,祝馨如今是大领导,大忙人,只怕不会搭理她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犹豫许久,最终没去找祝馨帮忙弄份工作,而是求了机械厂一位在零部件组装车间的副主任,请他给自己弄一份工作做。
那位副主任当然不可能白给她弄一份工作要,狮子大开口的要她拿很多钱,才给她一份临时工工作做。
她在张广顺家做了三年的保姆,每月的工资只有二十八块钱,是同院保姆中工资最低的。
就这,她每个月的工资都得拿三分之二邮寄回老家去,给父母养底下七八个弟弟妹妹。
现在她没了工作,这个月的吃住都没着落,没办法寄钱回老家给父母,父母那边还不知道在怎么生气冒火,要从老家赶过来揍她呢。
她也是逼着没办法了,拿出她每月剩余不到十块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块钱,咬牙拿给那位副主任,得到了一份临时组装零件的工作,暂时住在机械厂家属院的女职工集体宿舍里。
她安安分分地工作,想着熬上个一两年,得到带领她的师傅的认可,就可以转正做正式工了。
可是天不随愿,她这个临时工做了半个多月,厂里就陆陆续续有谣言,传她跟车间副主任有一腿,她才能做到这个许多人都肖想的岗位。
无论她跟车间副主任怎么否认,怎么解释,那些人就是不相信,谣言还越传越裂,甚至有人说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主儿,她不仅跟副主任有一腿,还跟张广顺乱搞,要不然她以前在张家做保姆的时候,张广顺的妻子会经常骂她、苛待她?不就是戳破了她跟张广顺的奸情。
不少人不管谣言真假,都义愤填膺地要把她跟厂里干部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告发到厂里的革委会,或者厂外的红兵小将那里,将她批D下放。
张宝花每天上班都被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们的异样目光,要举报她让她下岗的威胁言论,将她逼得都快疯了。
她没办法替自己证明清白,也不想回到老家去,被父母盲婚哑嫁,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真要自尽,她又不甘心,于是犹豫了好两天,今天终于鼓足勇气来找祝馨,请她帮忙给自己一个公道。
祝馨听完事情起末,思忖了一会儿道:“你别着急,我相信你的为人,你是绝不会干出勾搭有夫之妇,与其他男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我想知道,你以前是得罪过什么人,又或者跟谁有过过节,才有人恶意领头对你传这种不实谣言?”
她跟张宝花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是在她刚来机械厂干部大院邵家做保姆时,张宝花跟刘兰从没有跟其他的保姆说过她的坏话,也没有传过什么不实的谣言,每次看她忙不过来,都会过来帮她的忙,给她的印象就很好。
她也听说过张广顺的妻子马翠芝,一直苛待张宝花这个保姆的事情,但张宝花从没有向她抱怨过,也没有说过雇主半点不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勾搭已婚的车间副主任、勾搭雇主张广顺的事情。
祝馨知道,这年代的女同志们思想都很保守,极其注重名声,一旦名誉受损,在她们眼中,跟天塌了一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出来。
现如今民间大小战斗小组,一直在抓男女作风问题,年轻男女,哪怕是夫妻,只要在公共场合,稍微走近点,眉来眼去或者牵个手,都被这些战斗小组及红兵小将拦住仔细盘问。
一旦核实双方不是夫妻,就算男女双方是正经的处对象,也会被他们抓走,以思想作风有问题的名义各种批D折磨,下放都算是运气不错了。
张宝花如果不是求路无门,在崩溃边缘,估计也不会来找她,向她开口求助。
祝馨曾受过张宝花的帮助,张宝花受到这样的造谣污蔑,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