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厌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话:“孙工,我知道你在机械厂工作多年,从一个工人做到技术工,再做到工程师很不容易。你对厂里器械的了解,不比邵工少,你看不上留洋归来的邵工,跟他针锋相对也很正常。不过请你记住,邵工是国家聘用的工程师,他的学识和理论,对于机械厂的意义十分重大。
他的妻子,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同志,就目前她的工作进度来看,她从没有徇私舞弊,贪污受贿,胡乱批判人的迹象。
你如果想针对他们夫妻俩,也得找出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说过什么坏话,对厂里有任何不利的证据,再到我的面前检举他们。
否则,别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叽叽歪歪,老子最烦你们这帮正事儿不干,整天就揪着别人不放的人,你们没自己的事干?!”
他甩手离去,孙阳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跟从另一条道上碰见的一个名叫郑钧的年轻工程师道:“小郑,你说这黎主任不是跟邵工是死对头,两人相互看不顺眼,恨不得弄死对方。他今天怎么突然替邵工夫妻俩说话,他转性子啦?”
“兴许,黎主任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在工作上,只要对方工作出色,不管对方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他有什么过节,他都会暂时放下恩怨,好好的跟对方一起工作?”郑钧一脸中肯道。
他是国家某重点工业大学机械研究专业毕业的研究生,才进入机械厂工程部工作没多久,还没有什么建业和话语权。
孙阳珣是带他的师傅,负责教他一些器械技术的实际操作,可每次教他技术知识,都会留一手,大概是怕完全交给他,会造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场面。
反倒是邵晏枢,不是带他的师傅,他遇到不懂的地方,去请教他,邵晏枢都会不遗余力,毫无保留地替他解答解惑,并且丝毫没有架子,为人十分和气。
不像孙阳珣,明明是底层工人出身,没什么文化,只靠技术做到工程师的职位,却看不起知识分子,觉得他们都是只会嘴上说说,实际什么也不懂,也不会做的绣花枕头,经常在工程部跟邵工针对,一言不合还用脏话骂人。
甚至连他这个大学毕业,被厂里领导点名要到厂里工程部实习的实习工,也被孙阳珣刁难辱骂。
他能说啥,只怪当初领导让他选哪个工程师做师傅之时,他想要跟着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师傅学习,才拜孙阳珣为师傅。
谁知道孙阳珣,是个这样得意忘形的小人。
孙阳珣并不满意他说的话,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经常去找邵晏枢问机械上的问题,你对邵晏枢比对我这个师傅还要亲。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带的徒弟,只要我不同意你转正,你一辈子都是实习工,永远拿不到高工资,高福利。你好自为之吧!”
郑钧目送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地表情。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是两年内孙阳珣不给他转正,他就闹到邵工和祝主任的面前去。
只要有他们夫妻两人在,他就不信孙阳珣能一直压着他,不给他转正。
黎厌到达机械厂革委会办公室时,雷天河已经压着那帮半大的红小兵和总革委会的人离开机械厂了,厂委和革委会的人正在办公区域,打扫被红小兵砸得乱七八糟的用具。
黎厌看了一眼,祝馨不在办公区域,他又往楼上走,祝馨也不在她的办公室里,转头找了一个革委会的人问:“你们祝主任去哪了?”
那人回答:“祝主任出去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事。”
黎厌皱眉,祝馨这个女人能有什么事情,竟然破天荒地没留在厂里,给他汇报工作。
祝馨能有什么事情,无非是她今天突然来了例假,且来势汹涌,痛经痛得她受不住,不得已给自己告半天假,匆匆忙忙到供销社买了一卷刀纸和两条月事带,回到屋里垫上后,躺在屋里休息。
天气太热,她肚子疼的厉害,想自己烧壶热水来喝,身上没什么力气,走两步都感觉腿在软,不得不躺回她睡得小屋床上,开着最小档的风扇,肚子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衣服,脑袋昏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馨听见邵晏枢在喊她:“小祝,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邵晏枢,“怎么了?”
“没事,我听辛委员说你身体不舒服,我去厂里的卫生院,给你开了一些止痛药,还买了一些红糖和生姜回来,给你熬红糖水喝。你先把止痛药吃了。”
总革委会的人散去之时,小陈将跟踪的那人行踪告诉了他,他跟着小陈走到机械厂北面家属区一栋青砖瓦房里,从围墙翻了进去,查找那人屋里一切可疑的东西。
等他再次回到机械厂,就听到好几个人说祝馨脸色不对,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言不发地往干部大院跑。
他找到平时一直跟着祝馨工作,对祝馨还算亲近的辛桃,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祝馨是来了例假,可能是痛经,他没有二话,连忙去厂里的卫生医院开止痛药。
在他的记忆里,祝馨一直是很坚强、英勇的模样,此刻的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静静躺在铺了凉席的小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特别的瘦小虚弱。
邵晏枢心疼与内疚,多种情绪汇聚在一块。
祝馨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嫁给他以后,没过几天安生的好日子,总是在陪他吃苦,揽下他给她谋得苦差,为了保护机械厂的干部和职工,也为了保证机械厂正常生产和保障厂里的效益,她没日没夜的工作,还要照顾家里的孩子。
而他这个丈夫,显然对她的帮助和关爱不够多,以至于她难受至此,也只是一个人默默回到屋里躺着。
邵晏枢马不停蹄地给祝馨倒来一杯热水,将她从床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给她喂药:“吃吧,吃了会好受些。”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白净的面庞微微泛红,额头全是汗水,身上的的确良衬衣也被汗水湿透,应该是匆匆忙忙跑回来,跑热成这样。
祝馨看在眼里,有些意动,很顺从的喝水吞药,跟他说:“谢谢,其实我没什么事的,我只是偶尔会痛经,并不长痛。”
“你身体不舒服,不要硬熬,现在的医疗技术比以前发达了很多,绝大部分的病都能治,不要舍不得花钱。”
邵晏枢说完这话,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未来,享受过更好,更科技的医疗药品技术,她不至于舍不得花钱治病。
他将祝馨轻轻扶靠在床头上,站起身道:“我给你熬碗红糖姜水,你喝完应该会舒服许多。”
“等等。”祝馨叫住他,“你会生炉子吗?”
邵晏枢楞了一下道:“小祝同志,我是四肢不勤不错,但不代表我是个傻子,烧火升炉子这种简单的事情,我是会的。”
好吧,是她多虑了。
她还以为邵晏枢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烧火做饭呢。
祝馨又躺回床上去,等着邵晏枢给她熬糖水。
结果糖水没等到,反倒闻到楼下传来一阵糊味儿。
很快赵桂英大嗓门的嗓音在楼下响起:“哎哟喂邵工,是你在家里烧火啊,我还以为你家被哪个不长眼的放火烧房子呢,你这是在干哈呢,咋把锅都烧糊了?”
楼下传来邵晏枢不太清晰的说话声,大抵是在向赵桂英解释,他在干什么。
有赵桂英在,祝馨才提起来的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没有下楼去。
实在是她刚要起身,下腹就传来一阵天崩地裂地暖流感,让她每走一步路都困难。
很快,邵晏枢灰头土脸地上楼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红糖煮荷包蛋,放在她床边的书桌上道:“婶儿知道你来了月事,看我不太会生火,她给生得火,又你煮了红糖荷包蛋,你过来吃吧。”
“是谁刚才跟我信誓旦旦的说,就生个火而已,很简单的,怎么让赵婶儿生火帮忙煮啊,万里呢,没上来?”祝馨躺着没动,好笑道。
“万里还在赵婶儿家里睡午觉,我特意叮嘱赵婶儿,不要把万里吵醒,省得他知道你在家,吵着要找你,打扰你休息。”
邵晏枢绝口不提先前夸下海口,看祝馨躺在床上没动,他直接走到床边,观察了一下祝馨的脸色,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来,往书桌旁边走。
“你干嘛?”祝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搂住他的颈子。
“让你吃东西。”邵晏枢把她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说。
祝馨:“你不知道我现在难受着嘛,你就不能把红糖荷包蛋放在我的床头柜旁,让我就在床上吃?”
“小祝,我得告诉你,在我们邵家,是不允许在房间里吃东西,更不能在床上吃东西的,这是我母亲以及邵家祖辈传来下来的礼仪家教。
不过你是我妻子,我并不会强迫你,让你遵守我们邵家的规矩。
我只是觉得,红糖荷包蛋这种食物,不适合在床上吃,一不小心会撒在床上,弄得很脏。
如果你不高兴,我也可以抱你回床上去,我端着红糖荷包蛋,喂给你吃。”邵晏枢神情认真的说。
“算了,我还是自己吃吧。”祝馨知道邵晏枢和他母亲一样,都有洁癖症,他们母子俩不在房间和床上吃东西,也很正常。
真让邵晏枢喂她,那也太暧昧了点,她可不想两人近距离接触着,她尴尬的东西都吃不下去。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祝馨肚子饿得呱呱叫,也没跟邵晏枢犟,坐在书桌前,边吃荷包蛋,边跟邵晏枢讲了任国豪晚上要来找她,去达克沙地找付凯旋的麻烦,付凯旋也想整任国豪的事情。
“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去那么远的地方。”邵晏枢站在书桌旁,拧着长眉道。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祝馨吃下一口甜滋滋的糖心蛋说:“我随任国豪一起去,可以静观其变,阻止他们双方闹出人命。如果可以,我还想给任国豪这个狗娘养的东西一个狠狠地教训!听说他祸害了不少女知青和漂亮姑娘。”
“你确定?”邵晏枢满脸不赞同,“一旦你参与其中,付凯旋跟任国豪不管哪方受伤严重,你都会被他们的家族干部问责,甚至很有可能丢掉眼前的工作,你也要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任国豪精明着呢,要拿我去当挡箭牌,我要不去,他就会认定我联合付凯旋欺骗他,会对我进行打击报复。到时候他天天带着总革委会的人,还有成群的红兵小将来机械厂里闹事,我的工作岗位也保不住啦。”
祝馨无奈道:“再说,我离开总革委会后,给付凯旋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悠着点,别把任国豪往死里搞,他答应了,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邵晏枢沉默半响道:“既然如此,带我一起去吧,作为你的丈夫,我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陷入危险,而弃她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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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天一黑,祝馨就抱着万里,准备将他哄睡。
万里平时挺乖巧的,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不睡,躺在祝馨的身边,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妈妈,兵兵哥哥,今天挖了,好多,奇怪、虫虫......”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估摸着任国豪要往这边来了,祝馨那个急啊,伸手揽着万里的小身子说:“万里,时候不早了,早点睡觉好不好?妈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睡觉。”
“好的,妈妈。”万里是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孩子,一听妈妈身体不舒服,也不再说话了,乖乖地闭上眼睛睡觉。
谁承想,万里刚睡着,楼下传来一阵呯呯的敲门声,吓得熟睡中的万里小身子一抖,差点被吓醒。
祝馨给万里肚子上盖件小衣服,换上一件薄款秋衣,同款长裤,衣服和裤子都有包包,里面揣着祝和平给万里用的弹弓,邵晏枢给她的微声手、枪,黎厌给她的合金手、枪,外加一把子弹、铁弹珠,一些小石子儿,全副武装走到楼下,对坐在客厅里的晏曼如说:“妈,万里今晚就劳烦你照看了。”
晏曼如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情况不对,你就跟着晏枢直接逃命。天塌下来由妈顶着!”
“好的。”
那边,邵晏枢已经把房门打开,正在跟门外的人交谈。
祝馨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准备阴阳怪气地聒刺任国豪一番,让他大半夜敲门吓着万里。
没想到门外站着黎厌,她惊讶道:“黎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厌穿着一件常服军装,目无表情道:“你得问你那家口子,他是不是有病,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拉上我做什么。”
邵晏枢道:“小祝是你最得力的助手,她要是今天在达克沙地出事,被任家人下了革委会副主任的职位,你往后还能再找到一个像她这样,什么事情都给你办了,让你做闲职的人选?”
黎厌最讨厌按部就班的工作,闻言妥协,“说吧,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祝馨也挺好奇,邵晏枢找黎厌来做什么。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之时,那剑拔弩张,恨不得弄死对方的场面。
怎么现在两人见面,说话这么平心静气,给人一种他们十分熟稔的感觉。
这是什么情况?
邵晏枢说:“任国豪很快过来,你要做得事情,是带几个好手士兵,保护祝馨的安危,必要的时候,插手任国豪跟付凯旋之间,避免他们火并,弄得两败俱伤。另外,还要准备一批枪械,等任国豪的人停车后,将那些枪械藏在任国豪的后车座上。”
“你想栽赃陷害?”黎厌一听,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革命虽然是领袖同意搞得,但也不是让革委会无法无天,让革委会的人办事,也有不少框框条条来约束他们。
比如革委会的人,还有红兵小将,不允许私自拥有枪支弹药的热武器,对平民造成任何伤害。
一旦违反,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以及比批D更悲惨的命运。
因此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们搞革命搞得如火如荼,但每次武斗,他们都只能用诸如棍棒之类的武器进行武斗。
如果想将谁斗死,将谁枪毙做示范,以儆效尤,也得由国家允许持枪的民兵、军警进行枪毙。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诸如权势滔天的任国豪等机关子弟,也不敢当众使枪,用枪,更不敢在私底下私藏多支枪支。
一旦被人举报查出来,虽然不会对他们人身造成什么伤害,却能让他们丢掉手里的工作,调岗去别的地方,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
邵晏枢这是想借黎厌和祝馨的手,把任国豪这个得意猖狂的二世祖给拉下马。
邵晏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了一句:“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