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的达克沙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存在,黑越越的夜色中,让她感到有一点害怕。
祝馨因为性格的缘故,胆子向来比较大,别的女生不敢做的事情,她都敢去尝试,很多时候都自强自立,能自己做的事情,就绝不会麻烦别人。
如今她孤身一人,身处在陌生的沙地腹地中,还在光线昏暗的夜晚,周围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既不能喊,怕引来间谍又或者豺狼之类的野兽袭击,也不能离开这里太远,怕邵晏枢回来找不到她。
她在黑暗中纠结了几秒,最终决定,沿着南方向的红柳树林走,兴许能碰到任国豪,或者付凯旋的人。
——
她的运气挺好,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到了一道车辙印子,低头仔细一看,是很明显的任国豪狗腿子们开得日式挎斗摩托车印。
这很有概率是任国豪的人,骑着车子去红柳林找人求救。
如果不是任国豪的人,也不是付凯旋、黎厌的人,而是要杀邵晏枢的间谍,她正好可以跟对方拼一拼。
杀掉一个间谍之后,她内心没有任何杀人过后的心理负担,反而有种隐隐约约的兴奋快感,这大概就是她潜在的嗜血战斗基因作祟吧。
都说种花家的人热爱和平,其实不然,种花家的战斗基因,自古以来就刻在人们的骨子里,单看种花家上下五千年的战斗历史,便可知道种花家的人有多好斗。
种花家的人向来是闲时种地,战时打仗,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会动你。
但你要动我,要动我的祖国,那不好意思,拼了我这条小命,也要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近现代的近百年历史里,华国遭受多国袭击,国土满目疮痍,人们对敌国势力的愤恨,那是发自内心肺腑。
在如今全民抓间谍的六零年代,能亲手杀掉一个危害国家重要科研人员的间谍,别说祝馨感到兴奋,换做是这年代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激动的跳起来,为除掉一个危害国家的祸害而高兴。
前路未知,祝馨也要拼一拼,她这个人向来胆大,很多时候还很幸运,她直觉,这道车辙印,不是间谍那帮人骑得。
沿着车辙印子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翻过好几个沙丘,最后站在一个沙丘上,看到远处一片树林里,传来微弱的亮光。
几乎是本能的,祝馨拖着发着高烧而沉重的身体,向那个光亮跑去。
红树林的地势比较低,沙漠里的水,都是往地势低的地方汇聚,因此经历过一阵强降雨后,红树林四面八方都是雨水汇集的水泡子。
那光亮处于红树林中,一个较高的沙坡上,任国豪坐在一堆火堆旁,一动也不动。
在他身边,停着一辆日式挎斗车,灯光是从车头照出来的,光线不是很亮,但能照到很远的空旷地方,向是在给人引路。
走近一些,祝馨看到车子上面挂着一个绑有啤酒空瓶子的挂绳,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快走到那个沙坡时,她便放慢脚步,动作很轻地往那里走。
任国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里拿着一把枪,神情紧张的回头。看到是一道清瘦苗条的影子,以及月光下渐渐露出的一张熟悉的脸。
他松了一口气,语带嘲讽道:“祝主任,你还没死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祝馨皮笑肉不笑地爬上山坡,四处看一圈,“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邓权、波日特他们呢?”
“有的死了,有的吹散了,有的走散了。”任国豪想起几个小时前的狂风暴雨以及沙尘暴来袭的恐怖画面,再加上有人在黄沙雨水之中,不断开枪杀人,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妈的,老子还被付凯旋给救了,真他娘的见鬼了!”
他被付凯旋救了?
祝馨顿时来了兴致,坐在他的身边,烤着火道:“付凯旋人呢?沙尘暴来袭之时,你们遭遇了什么?说说看。”
夜晚的沙地十分寒冷,温度骤降二十度左右,祝馨虽然来之前做好了准备,多穿了一件薄的外套在身上,可她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又发着烧,十分的难受,现在坐在火堆前取暖,身上被火烤得热气腾腾,仙气飘飘,有种说不出来的女鬼午夜出没感。
任国豪默默地离她远了一点,他心里有鬼,害得不少女同志失去清白自尽,心里相信那些鬼神的玩意儿会来找他索命。
他也确实遭了报应,因为现在的他断了命根子,被付凯旋的人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疼得他人都快傻了。
沙尘暴来袭之时,他没来得及跳车,就在车子里,被狂风连车带人吹在半空中漂浮,又重重落在地上,正好邓权几人的摩托车也被吹飞过来,杂碎了车头的玻璃,将他整个人砸得头皮血流,差点晕了过去。
他原以为这样就已经很倒霉了,谁知道远处传来开枪的声音,不多时,他听到邓权等人发出的惨叫声。
他以为是付凯旋发疯,不顾自身安危,都要在那样大的沙尘暴中,趁乱要他的命,不由在车里,对着外面的人一阵破口大骂。
迎接他的,是子弹噼里啪啦打到吉普车上的声音。
没过多久,又一阵狂风袭来,吹得另一辆日式摩托车狠狠砸向吉普车头,他直接被吉普车头砸晕过去,不省人事。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风暴已经停止,他被卡在几乎撞压在他脸上的摩托车与副驾驶座位之间,身体动弹不得,下身还传来一阵剧痛。
旁边驾驶位的波日特,被扭曲的摩托车尖锐车架刺穿胸膛,已经面色惨白,失血过多死亡多时。
吉普车周围都是黄沙,沙子正从破碎的车窗,一点点的往车子里倒灌,速度不快不慢,却也到了他腹部的位置。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头,他动不了,又不想死,只能张开嘴巴,大声呼救。
可直到他嗓子都叫哑了,也没有人来救他,沙子已经倒灌他的嘴边,眼见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黄沙掩埋了。
正当他绝望之时,他听见有人说话,拿什么东西挖走倒灌沙子的声音。
没多过久,掩埋在车子周围的黄沙被扒拉开,付凯旋那张让他憎恶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一副十分嫌弃他的表情说:“他娘的,怎么是这狗杂碎,早知道他还在吉普车里,我说什么都不会扒开这里。”
旁边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好像是跟付凯旋玩得最好的机关大院子弟魏峰说:“行了,挖都把他挖出来了,将他弄出来吧。他要真死在这里,我们还不好向他的父母交代。把他挖出来,再看看祝同志跟邵同志在哪。”
显然,把他挖出来以后,没看到祝馨和邵晏枢,他们十分失望。
他们给他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后,魏峰骑着一辆他们保存的完好无损的日式摩托车,将他带到了这里,给他升起一堆柴火,让他自己照顾自己,付凯旋他们,则去找祝馨和邵晏枢的下落。
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先找到邵晏枢的下落,去找邵晏枢去了,没去找祝馨。
祝馨听完了他的话,有些想笑,比起她的经历,任国豪的经历,可就比她惨的多了。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任国豪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坏事做尽,如今没了命根子,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出手整治他。
这下不用付凯旋动手,任国豪就受到了足够的惩罚!
祝馨忍着想笑的冲动问:“你呆在这里多久了?”
任国豪失血过多,身上满是血迹,无精打采道:“可能是一小时,也有可能是两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付凯旋的人都没回来,也没看到黎厌的人,难道邵晏枢出事了,又或者有很多间谍,在干扰他们?
邵晏枢的确遇到了麻烦,他在风雨之中开枪,引开前来杀他的间谍,身中两枪,拖着受伤的身躯,将开枪的几名间谍都击杀以后,想回到祝馨所在的位置去找她。
可是风雨太大了,漫天都是黄沙雨水,让他无法看清视野,他想就地挖个沙坑,避一避风暴,坑还没挖好,人就被吹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飞舞旋转,被狂风吹起来的树木枝条,抽打得身上青青紫紫十分疼痛,他却始终没有昏迷过去,一直保持着清醒。
直到他被风暴卷落在一片沙丘之中,疼得他吐出几口鲜血,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也不敢耽误,立即就地避风。
他的腿部及腹部中了弹,眼镜早已被吹飞,让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顶着风雨狂沙,撕掉自己的衣物,把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在沙丘后等着风暴过去。
风雨肆虐,黄沙呼啸,邵晏枢鲜血在流逝,强撑着精神抵御极其恶劣的天气突袭,渐渐地体力不支,眼皮开始往下耸拉,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晕眩。
他幼时跟着父母上过战场,成年回国以后,被多个间谍追杀过的人,哪怕伤成这样,他也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一直咬牙支撑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等到风暴狂沙平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往四周望去。
他能看清楚的视野距离不过十米,却也看出眼前的地方不对劲。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沙丘,这里的沙子都是白色的,不是中心腹地绿洲的姜黄色沙子,显然,他被沙风暴的狂风,卷到了不知道的地方。
他低头抓起一把白沙来看,通常白沙是钙质特别多才会形成,他记得在来达克沙地之前,他特意让小陈去了一趟地质局的档案馆,拿了达克沙地的本地人描绘的地质地图给他看。
有白沙的区域,至少离中心腹地距离二十公里。
这沙尘暴的威力竟然这么大,居然把他卷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远处传来一些动静,像是有人也跟他一样,吹到这片区域来了。
邵晏枢的武器一直握在手里,没被吹飞,他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举着枪去追击那人所在的位置。
那人离他不过五十米的位置,仰躺在一片沙丘之中,似乎刚刚清醒过来。
邵晏枢跑过去,一看是陌生人,没有我军便装独有的,细微区分,便知道那人是间谍,想留活口,审问他们的上级是谁。
他跑到距离那人不到十米的距离时,附近沙丘上的沙子,忽然窸窸窣窣地往下滑。
这是地下有流沙,或者有暗坑的征兆。
邵晏枢预感不妙,掉头往回跑,终究跑慢了一步,几个大沙丘瞬间塌陷,他和另一个人,连沙带人,一同陷入一个深坑里,砸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咯得全身疼。
好在这不是流沙之地,他们下陷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已经停止往下掉落。
邵晏枢忍着身上的疼痛,快速环顾周围的情况。
塌陷的地方,直径大约一百米,应该本来就是塌陷的地方,被之前的黄沙给虚埋,有人踩在上面,就往下陷。
这个坑里有好几辆废弃的卡车残骸,看车的造型和生锈的卡车颜色,应该抗战时期,日军所用的卡车。
车斗后面装了一些很大的牛羊和其他动物的骸骨,一些奇怪的,铁球圆形物体。
在车头及坑洞附近,则成排躺着十几具人类骸骨,有穿着绿军装的解放军骸骨,也有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骸骨。
每具骸骨的脑门心都有一个洞,看样子,应该是被日军一枪打中额头,将他们的尸体抛弃在此。
邵晏枢看到此情此景,想起当年听到一个父亲的战友说过的传说,据说当年日军侵占北平之后,知道当时清末的皇帝爱吃达克沙地的水泡子黑鲫鱼,每年都会让住在沙地附近的游牧民族,向宫里抓捕、敬献鲜美的鲫鱼、孢子、野牛肉等等,还说沙漠腹地的绿洲风景无双,十分的漂亮。
一个日军统领听说过后,起了观摩、破坏之心,带着一支车队,抓了一个熟悉地形的游牧之人带路,前往达克沙地。
后来那支军队,也遇到了特大沙尘暴,损失了一大半的人,才离开沙地。
却没料到,有解放军曾和游牧民族,来这里伏击过那队日本鬼子,却被日军击杀,扔到这个凹陷的沙漠深坑里,无人知晓。
邵晏枢看着那一张张被风干的干瘪人脸及骸骨,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情绪,华国有太多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日军手里的军人,无人知道他们的尸骸身处无处,无人给他们收尸,他们的灵魂永远回不到故乡。
他想搜查他们的衣兜,看看他们是哪个部队的,将他们的尸骸带出去沙地去,回到他们的部队或家乡安葬。
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掉在另一端的敌特分子给解决了。
那人掉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一辆破旧卡车车斗上,车上的动物骸骨被他砸得粉碎,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大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看到成群干瘪的人脸骸骨,风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看,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叫了出来。
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把枪对准了他的脑门心,一个清润的男人声音响起:“想死还是想活?”
第77章
那人举起双手, 面对邵晏枢的枪口,脸色有点惊惧,哑声道:“想活。”
“你的上级是谁?”邵晏枢手指抠着扳机, 眼神阴沉地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我只知道别人称呼他为黑鹰。”
黑鹰两个字,邵晏枢并不陌生, 这是三年前绑架苏娜, 威胁他交出关于氢、弹相关研究资料的特务之一。
当年黑鹰和另一名代号交毒蝎的女特务,共同绑架了苏娜,他发觉不对劲后, 立即联络了军警相关部门, 追寻这两人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