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馨被他的吃相吓到了,按理来说,费明是人民日报的记者,每个月都有丰厚的工资公粮的啊,怎么饥饿成这样?难道他还在长身体?
她斯斯文文得吃下嘴里的杂酱面说:“我可以跟你讲细节,也可以带你到机械厂里采访目睹案发经过的目击证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费明停止进食,抬头看她。
“我要你实事求是,把张宝花杀人案的前因后果,全都写在稿子上,不允许杜撰、也不允许歪曲事实。你若能做到,我马上跟你说明案件起末,并且带你去机械厂。
你要做不到,你别想进机械厂一步,采访所谓的事实真相。另外,你要敢歪曲事实,胡乱报道,我必然会带着一帮红兵小将上你们报纸,进行批D指导工作,让你们报社暂停工作,接受我们的调查,直到你们报社不胡乱报道为止!”祝馨面色严肃道。
费明气笑了,“难怪外面人人谣传你这个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难搞呢,你连任国豪都敢搞,还有谁是你不敢搞的?你找上我,不就笃定我不会胡乱报道吗?你放心好了,我做实习记者两年多,一直都是实事求是,挖掘真相,恪守职业道德,坚决抵制虚假新闻报道,为每一个事件内容负责,也为看报纸的人民群众负责,保障公众的知情权、参与权等利益,我绝不会做你担心的事情。”
祝馨松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了。”
上午九点整,祝馨带着费明进了机械厂,开始采访张宝花杀人事件的目击者。
同一时间,杨爱琴也在厂里动员当时目击的女职工,以及跟赵宝花相熟的工友们,请她们张宝花证明说情。
东郊的公安们,也在零件部组装车间附近,寻找更加有力的证据。
而汤和光的家属,把汤和光的尸体从验尸的医院抬了回来,就放在工会门口,哭喊着要工会会长,给汤和光讨个公道。
吸引厂里很多工人共情,纷纷站在汤和光家属的那一边,要求公安部门,尽快判处张宝花死刑,给汤和光家属一个交代。
面对这样的局面,祝馨思虑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召开全厂大会,动员大家伙儿给张宝花说情,怕厂里的工人有抵触情绪。
等到费明采访完到报社以后,连夜写了稿子,经过一番波折,稿子审核通过以后,第三天发布了张宝花杀人案的新闻。
她确定报纸上报道的信息无误,没有夸大其词,全国各地看到这样一则杀人报道后,开始有人同情张宝花,写信给最高人民法院进行求情以后,她才召开全厂开动员大会。
第83章
夏季末, 天气最热的那一天,祝馨召开了全厂大会。
她没有选择让厂里的职工进入可容纳上万人的大礼堂,或者宴会厅开会, 而是直接在工会门口的广场, 在已经放臭了的汤和光尸体旁边,让人搭了一个临时的讲台, 也是就是两张木桌子拼成的讲台, 在吃过中午饭,太阳最热烈的时候,让厂里所有人到工会门口前广场上集合。
车间里的喇叭, 一遍又一遍的响起厂里广播员带着这年代特色高昂普通话喊道:“全体职工请注意, 一点钟工会广场准时开会,不得迟到、不得缺席!”
工人们听到广播,从厂里各个区域往工会广场前赶, 他们有得拎着吃完饭,洗干净的铝制饭盒, 有的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 有得满头大汗地挽着凌乱的头发......三三两两, 成群结队的往工会广场前走。
都在交头接耳,“今天祝主任突然召大家开大会, 是为了张宝花的事情吧?”
“指定是,以前祝主任开会,都是让厂里每个车间部门,选一些工人代表去开就行了。今天搞这么大的阵仗,除了张宝花杀人案,我想不到其他。”
“你们看了昨天的人民日报了吗?张宝花杀人案上头版了,上面详细的记录了张宝花跟汤和光的私人恩怨。要我说啊, 这汤和光被张宝花杀了也不冤,谁让他老对张宝花耍流氓,欺负人家,想逼人家做他老情人,还传那样的黄谣,把人家往死路逼。他被杀,也活该!”
“那可不,我听说,那汤和光背着他那个胖老婆,搅了好几个姘头呢,他们零部件组装车间的人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又没人敢说,谁让汤和光的大舅子是零部件车间的正主任呢,他那胖老婆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谁要跟汤和光走近点,她都能扇人家姑娘的嘴巴子。他们要说了,不仅会被汤和光老婆打,还有可能被他们车间主任弄掉工作,谁都不敢去触霉头。”
“这么说来,零部件组装车间的职工,不敢跟公安说真话,也不给张宝花作证,就是不敢得罪康大海?”
康大海,是零件部组装车间的主任,一个年近四十,长得又矮又胖,满脸坑坑洼洼痘印的男人。
此刻,他正跟他的妹妹,一个身形特别圆润,胖的都快成球的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站在蒙了白布,散发着恶臭的汤和光尸体旁边,兄妹俩嘀咕着什么。
厂里的领导,包括邵晏枢之类的工程师,都到达了广场。
李书记站在广场边缘一颗大树树荫下,问同样站在树下的邵晏枢:“张宝花的事情,祝主任打算怎么做?”
谁都知道祝馨以前跟张宝花很要好,张宝花出了事,祝馨肯定要为张宝花伸张冤情。
汤和光的妻子康少芬,宁愿不给汤和光下葬,也要把汤和光的尸体摆放在工会门口,任由他的尸体在炎热的夏季里腐烂,就是为了早点定张宝花的罪,让张宝花以命抵命。
可是康少芬跟汤和光的夫妻感情并不合,职工家属院里,不少家属没少听见他们夫妻俩打架吵架。
他们吵架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汤和光不是个东西,老跟厂里一些做暗妓的女人搅合不轻,康少芬又是个醋坛子,他们想不打架吵架都难。
汤和光死了,康少芬不给汤和光下葬,除了要张宝花死,她其实还要厂里给予各种各样的补偿,比如让汤和光的旁支兄弟,她的表亲姐妹朋友都安排进厂里工作,大大小小的职位名额,就要了足足十五个。
康少芬这么狮子大开口,不仅工会会长感到难做,无法应下来,就连其他同情她和汤和光的工人,也觉得她这胃口实在太大,这么多工作名额,厂里的领导要是应承下来,那才是脑子有包。
于是,汤和光的尸体,在工会门口一放就是三天。
连日的太阳暴晒下,汤和光的尸体渐渐腐烂,发出浓烈的尸臭味,引来一堆苍蝇围着尸体飞舞,隔老远就能闻到催人作呕的浓烈尸臭味。
这三天,没人愿意来工会转悠,工会上班的人员每天上下班都是折磨,不得不请示祝馨,有什么应对之法。
祝馨的回答,一直是不着急,过两天再说。
今天祝馨终于召开全厂大会了,李书记比工人们还好奇,祝馨究竟想干什么。
邵晏枢望着远处杨爱琴领着一帮女工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又看着祝馨的手下人,辛桃、曲丽萍等人把东郊公安局的公安,以及人民日报的费明、最高人民法院几位领导等人请进了厂里。
还有站在不远处,另一颗树下,抽着烟的黎厌,他身后站着的邓安伦、刘排长两人。
邵晏枢脸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道:“李书记,不着急,一会儿就见分晓。”
十五分钟后,工会诺大的广场,乌泱泱的站满了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说话。
祝馨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拿着一个圆筒大喇叭,跳站在‘演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拿起喇叭喊:“都静一静,静一静!”
职工们纷纷闭上嘴。
她又继续喊:“同志们,今天召开这个大会,主要是为了近期,张宝花杀人一案。其次是为了传达上级增产节约的指示,还有上月生产纰漏总结,以及中秋节快到了,咱们厂里给大家伙儿发放的福利。
最后,咱们厂里要淘汰一批老掉牙的车床,引进新的机械,欢迎大家踊跃发言!我先把有关厂里一切生产任务及上级领导指示,给大家念一遍!”
辛桃在桌子旁边,递给她一份文件,她拿上文件,将上级的指示念了一遍。
接着发表长篇大论,表扬及批评厂里多个车间上月的生产纰漏、人员变动等等。
然后道:“上个月,咱们厂里好几个车间的生产任务都没完成,我就不一一点评了。主要是车间废品率,比前两个月高了好几个百分点。同志们,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生产任务没完成,废品率变高,是大家都变得懒惰和懈怠的表现!是我们厂里管理者和领导的失职!
国家目前是个什么形式,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机械厂是给国家制造器械零件的。咱们要完不成任务,无法跟对接单位工厂交付定单,影响国家各行各业的生产及建设,以及前线,咱们就是国家的罪人!”
她顿了顿,提高嗓音道:“因此,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革委会将全面排查厂里所有大小干部及领导,看看是否有领导疏于管理工作,让底下人的偷奸耍滑,懈怠生产,甚至任人唯亲,让那些德不配位的亲朋好友,占了一些重要的工作岗位,却屁事都不做,搞起旧时代的裙带关系,白吃白拿厂里的工资粮食,成为厂里的害群之马!我们要将这些毒瘤,全都拔出铲除!
欢迎同志们到革委会进行举报,一旦革委会查出事情属实,会给大家丰厚的奖励。同时也会让那些不干正事,不配其位的领导者们,下台下放,接受咱们革委会的批评批D,给大家一个警醒和教育!”
“哇——”台下人群哗然,又开始议论。
实在是在这万人大厂里,职工关系太过复杂,一个领导搞一群亲朋好友进厂里工作的事情比比皆是。
那些裙带关系人员,仗势自己的亲人朋友是领导,不干正事,不听从上级命令分配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拿工资粮票,甚至以势欺人。
很多干实事的职工,对那些人员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祝馨这个革委会副主任要拔出那些毒瘤,厂里很多无依无靠,只靠自己干实事的工人们,一个个都激动起来,好些个当场就要检举裙带关系人员,被革委会的人暂时压住。
那些有裙带关系的人员,则都脸色难看,都有种想脚底抹油,当场要跑的冲动。
这些人员中,就包含康大海,从他做零件部组装车间的主任开始,他就利用自己的职权,给自己一家人,还有他妻子的一大家人,外加亲朋好友,拿钱求他帮忙安排工作岗位的人员,行个‘方便’,目前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五人在机械厂工作。
其中一半,都仗势着他的名头,不干实事,偷奸耍滑,整天游手好闲拿闲工资。
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他那个妹夫,汤和光。
汤和光本来是个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人,因为娶了康少芬,攀上了他这个在机械厂当领导的大舅哥,一招鸡犬升天,来到机械厂零件部组装车间,干起了组装工,没过几年,就被他提拔成了生产线上的组装,手下管着快一百号人。
线上的人为了做一些轻松的活计,没少巴结、贿赂汤和光。
渐渐地,汤和光就飘了,开始不干正事,成天盯着车间里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工,各种调戏、威逼利诱她们委身于他,做他的地下情人。
她们要不从,就给她们派各种繁重的活计,找不同的茬子,甚至扬言要弄掉她们的工作等等。
有两个从乡下来的,老实巴交的女工,被他吓得不轻,又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工作,不得不咬牙含泪,委身于汤和光。
他尝到甜头之后,越发变本加厉,威胁起其他线上更多的女工,这其中就包括张宝花。
很多女工,都如张宝花一样,无论汤和光怎么威逼利诱,都咬着牙,绝不向他屈服,因此闹出了不少事端,比如之前就有个女工被汤和光逼得跳河了,还要康大海去摆平。
康大海知道他这个惹祸的妹夫有多糟糕,一直很讨厌他,要不是他唯一的妹妹猪油蒙了心,被汤和光哄得团团转,对汤和光死心塌地,总让他给汤和光擦屁股,他早想把汤和光的工作下了,让汤和光滚回他的老家种地去!
现在汤和光死了也不让人清净,还要连累他,康大海恨得咬牙切齿,凑到康少芬道:“你别再闹了,再闹,我跟你,还有二弟三弟,你嫂子,你大伯哥他们的工作都要磋没了。这个祝馨,可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货,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管不住裤、裆那玩意儿的死人,害得咱们全家人都没工作?!”
“你还是我亲哥吗?你妹夫死不瞑目,尸骨未寒,你不想着给他讨公道,就想着你自个儿,有你这么自私的人吗!”康少芬恨恨地推他一把,“你不给我家老汤讨公道,我自己去讨!”
狠掐自己胳膊一把,康少芬眼含泪水,冲到‘演讲台’前,冲着祝馨哭嚎:“祝主任,我家老汤被张宝花那贱蹄子杀害的事情,你不能不管啊!我家老汤死的好惨啊,尸体都在工会门口躺了三天了,你们这些大领导,大干部,为什么还不给我一个说法,立即判处张宝花的死刑?你们在为她遮掩什么?!”
“康同志是吧,你别激动,先坐,我今天召开全厂大会,就是为了你的丈夫汤和光被害之事。”祝馨让辛桃给康少芬端个椅子坐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祝馨接着道:“我今天专门请了人民日报的费记者,东郊公安所的刑侦科许公安、戴公安,东郊派出所的沈所长、徐公安、吴公安,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几位领导过来,一起解决这桩案子。”
她说着,手指指向工会左边,她专门让革委会的人员,在那搭了一个小棚子,让费明等人坐着旁听的人员道。
厂里所有职工和康少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家伙,五名公安穿着白色制服,正面色严肃地盯着他们看。
穿着干部制服的人民法院领导,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而那位记者,却拿着手中的相机,对着众人嬉皮笑脸的挥着手。
只一眼,康少芬就预感不妙,情不自禁地缩着头,不敢再大声吵闹喧哗,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她跟这年代很多平头百姓一样,都怕见官,怕跟公安干警公堂对簿,心里潜意识地惧怕领导者,
祝馨看她老实下来了,举起手中的大喇叭道:“相信大家已经看到昨天人民日报上,关于张宝花杀人一案的案件起末了。我今天号召全厂大会,就要给大家理清,张宝花跟汤和光之间的恩怨,以及她为什么要杀汤和光。”
祝馨顶着烈日,把张宝花如何跟汤和光积怨,如何激化矛盾,如何杀了汤和光的事情一说,最后道:“综合上诉,汤和光被张宝花枪杀,纯粹咎由自取!张宝花是正当防卫,我认为,她没有过错,不该判处死刑!”
康少芬眼皮一跳,下意识地要站起身来,张嘴替自己的丈夫辩解。
革委会的罗虎和王二勇,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一同伸手,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站起来说话。
而台下厂里的职工,听到祝馨的话后,众说纷纭,有支持祝馨,认为她说得对的,也有反对她的,认为她就是在包庇张宝花的,也有人还搞不清楚状态,默默观望的……
吵吵闹闹一片,倒是把康少芬说话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祝馨等台下的人议论了大概五分钟,才又举起喇叭道:“大家静一静,咱们先不说张宝花杀人是对是错。我现在要查处这两个多月,一直在乱传张宝花谣言,并且对她出言侮辱、恐吓、对她调戏,耍流氓之人。
按照我国现在的法律制度,凡对公民人身造成威胁及安全的人,一律要负相应的法律责任。
也就是说,凡是传过张宝花谣言,对她做过人身和精神攻击的人员,今天,全都要抓起来,送去公安局里判刑坐牢!”
她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虽然这年代没有专门针对传谣言、类似于网暴,将人网暴致死,要承担相应刑事责任的法律。
但是,对张宝花进行恐吓、调戏、耍流氓的人员,却可以以耍流氓罪抓起来。
情节轻的,关上个十天半月,教育改正。情节重的,判上个三五年,甚至是十年以上,枪毙的事情都不在话下。
祝馨已经跟徐公安他们提前通过气儿,今天她就要抓一批曾恐吓过赵宝花,对张宝花耍过流氓的人员,交给他们公安局关上十天半月,以制厂里这股到处乱传人家谣言的不正风气。
她递给曲丽萍一个眼神,曲丽萍拿着一个记录本上台,对着她举着的大喇叭道:“经我们革委会查实,两个半月前,零件部组装车间,三组副组长孙广福、三组生产线人员赖建南、唐丁丁......等人员,对张宝花同志,进行长期性的恐吓、侮辱、调戏、耍流氓。现由公安部门干警同志批准,由我们机械厂保卫科进行抓捕,再移交到公安局进行审问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