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晏枢摆手拒绝:“聂老,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我的身体早已康复,组织不用对我特别优待,我完全能胜任基地里的所有工作。”
“如果不对你特别优待,你现在的状态,最好是一直留在基地里,而不是留在机械厂。”聂老对他意味深长地说:“时间不早了,这边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你到基地也有两个半月了吧,回去整理下资料,准备打报告,回机械厂去吧。”
邵晏枢沉默下来,默默脱下手中的劳保手套,将手套挂在一边的铁钩上,深吸一口气,往实验室门口走。
出了实验门口,外面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个长相英武,肤色挺黑的军官走到邵晏枢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邵工,你现在要回家属区吗?”
邵晏枢点点头:“对。”
那位军官立即向后一招手,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军人,开着两辆蹦蹦车过来。
军官坐上一辆蹦蹦车的驾驶位,对邵晏枢说:“走吧邵工,我送你回去。”
这处实验室,离专家们住得家属区有一段距离,开蹦蹦车都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虽然这里属于基地的范围,周遭都有荷枪实弹的军人在巡逻,严密监控。
但在基地专家都是敌特间谍份子重点击杀对象,且从五零年代到如今,基地不少专家被暗杀死亡的阴影下,如今基地里的专家,不管去哪里,都有军人跟随保护。
邵晏枢没拒绝,坐上了那名军官后面的位置。
军官启动车子,车子就如弹簧一样,抖抖跳跳地,在沙漠里,向着基地生活区的方向行径。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蹦蹦车,坐了两名持枪的军人,一路护送随行。
邵晏枢很讨厌坐边疆地区的蹦蹦车,因为这年头的蹦蹦车,就只有拖拉机式的车头,在后面随便焊接一个车座,整个车像蟋蟀一样,短小轻巧,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很快,很轻便,但缺点也是致命的。
因为车身小,没有什么减震装置,整个车开起来,特别的抖,身体差点的,有心脏病的,坐一会儿蹦蹦车,都能抖出老毛病出来。
而且这车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在风沙很大的边疆地区,稍微开快点,风沙就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吃一脸的灰和土,等下了车,再干净的人,也会灰头土脸。
但在沙漠和戈壁滩里,蹦蹦车和军用摩托车,是短距离行驶最便利的工具。
邵晏枢哪怕不喜欢坐蹦蹦车,他也不能搞特殊,天天坐轿车、吉普车来返实验室与家属区。
如果他真搞这样的特殊,不说那些看不起知识分子的大老粗军人怎么想,光他的同事,那些专家和工程师们,估计都能把他笑话死。
蹦蹦车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飞驰,邵晏枢忍着风沙吹到脸上眼睛里的难受感觉,眯着眼睛看到沙漠中越来越近的一个人影,张嘴喊:“停车!”
一张嘴,又吃了一口沙子。
蹦蹦车停了下来,军官率先下了车,向着车旁站着的一个人立正敬礼:“上校!”
身穿绿色军装,短头发,十分干练,已经五十二岁的邵敏君,站在沙漠边的护网旁,对那名军官回敬了一个军礼,目光落在灰头土脸的邵晏枢身上,“晏枢,首都来信了,是小祝给你写的。”
第110章
邵晏枢这两年每次‘出差’来东风基地, 不管来多久,祝馨从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如今突然给他写信,还是首都组织部送过来的,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
邵晏枢心中一紧, 接过邵敏君手中的信件,把糊满灰尘的眼镜取下来, 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眼镜后,手抖着拆开信封,拿出来看。
信上, 祝馨对他进行的简单问候后, 就直入重点,跟他说,她已经怀孕两个月, 但她对生孩子十分恐惧,因为她怕疼, 怕死, 怕跟苏娜一样, 生孩子死在手术台上,一命呜呼。
所以她就想写信问问他, 他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想要,就得给她许下诺言,只跟她生这一个孩子。
无论她怀得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生下来以后,他都去医院结扎,不再跟她生第二个孩子。
如果不想要, 或者他重男轻女,只想要儿子,那就尽早给她写信回复。
她好早点流掉孩子,准备跟他离婚的事宜,等他出完差回到首都以后,他们就直接去离婚,不再耽误彼此。
邵晏枢看到祝馨说怀孕了,内心激动惊喜的差点跳了起来,看到祝馨后面说的内容,又完全冷静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祝馨对他还是不够了解,以为他跟这年头绝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样,重男轻女,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担心自己生了一个女儿,他不高兴,要对她逼生,才给他写了这封信。
的确,他是他母亲的独苗,所以别人都会以为,他娶了媳妇,就会让媳妇,生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为止。
可他出生在一个三代从军的军人家庭里,从小接受父母三观极正的教导,亲眼见证了他做医生的母亲、他当军人的小姑,两位优秀的女性在各自的事业上各有成就,发扬光大。
他又在苏联、M国留学多年,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熏陶里,脑子里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概念,只有男女平等的思想。
在他的眼里,女性并不输于任何男人,她们能胜任任何工作,甚至在某些岗位领域上,比男性还出色。
他对女性从来没有轻视,只有尊重和理解,女性是他的同事、朋友、亲人、陌生人,她们就是独立的人类,无关性别身份,她们就是她们。
再加上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以及东风基地的家属区,机械厂干部大院,很多夫妻都不停地生孩子,生出儿子为止,生一个儿子还不够,要生两个,三个以上,美名其曰开枝散叶,男孩子的比例明显比女孩子多一倍。
那些男孩子基本上都是吵吵闹闹,调皮捣蛋,每天都在打架吵架,惹是生非,他从小就不愿意跟同龄的男孩子玩,长大以后也不愿意跟同龄的男人多接触,单纯就嫌他们吵。
所以祝馨生男孩子,生女孩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他已经有了万里这个儿子,他内心其实想要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他无意多生孩子,来折腾自己和祝馨,祝馨生一个就好,正中他下怀。
不就结扎嘛,他去医院结扎就是。
事实上,在娶祝馨之前,邵晏枢压根就没想过要成家立业、生孩子,他早已决定毕生为祖国奉献,之前娶怀孕的苏娜,也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以及对付组织及亲人同事们的催婚催生,孩子是不是他的,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
现在祝馨怀孕了,他即将拥有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子,什么男孩女孩他都不在乎,只要祝馨平安生下孩子就好。
邵晏枢看完信,把信收好,就准备回家属区,给祝馨发一封加急电报,表明自己愿意结扎的态度。
邵敏君跟着他往家属区走,“小祝给你写什么了?”
“她怀孕了。”邵晏枢把祝馨写的信件内容,跟邵敏君说了一遍。
“小祝怀孕了?这可是好事啊!我大哥的血脉,终于能延续了!”邵敏君激动不已。
邵家在抗战时期,举家参军,奔赴前线,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她大哥、三哥、还有年幼的她。
原以为抗战胜利,建国以后,她大哥能够光荣退休,在邵家老宅里安享晚年。
谁承想,她大哥在战场厮杀多年,身体早已被枪支弹药弄得遍体鳞伤,油尽灯枯,建国后没几年,她大哥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孱弱下来,直到有一天,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病床里传来一直拼命想救治他的大嫂痛哭声,邵家至此蒙上了一层阴霾。
而邵晏枢自那以后,无论家里的长辈和组织部怎么催婚,他都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处对象。
后来终于愿意结婚了,却光速结婚,连周围的人都没通知,就直接领证摆喜酒,没过多久就向大家告知那个苏娜怀孕的消息。
后来苏娜出事,生了个儿子,邵晏枢出事,变成植物人,再醒过来跟祝馨结婚......
邵家好像中了诅咒一样,明明邵家人一心为国奉献,却总在牺牲,总在出事。
这还是邵家近十年以来,迎来属于邵家的真正的血脉。
这对于邵敏君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果她大哥泉下有知,他也会为之振奋。
邵敏君是除晏曼如外,唯一知道万里不是邵晏枢亲生儿子的邵家人。
当年邵晏枢跟苏娜结婚的太快,怀孕也怀得太快,加上苏娜姐妹从小的做派,邵敏君都看在眼里,她对这两人结婚的事情感到奇怪,私底下做了一些调查,很快就查到了苏娜在跟邵晏枢结婚之前,就已经检查出怀孕,却又把医院检查的病历档案销毁的事情。
当时她不动声色地去找到邵晏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邵晏枢见她查了出来,也不再瞒她,跟她说了事情起末,最后要求她给万里的身世保密,她也遵守了诺言。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她大哥的血脉延续,邵敏君比谁都高兴。
听邵晏枢说去给祝馨发电报,她开上自己的吉普车说:“走,我送你边城,我们亲自发电报去。”
祝馨很快收到了邵晏枢发的加急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生,我结扎。”,表明了邵晏枢的态度。
其实祝馨在信中提及让邵晏枢结扎的事情,完全是在试探他,是不是重男轻女,有没有决心,只生这一个孩子。
现在看到他发的电报,她仿佛透过那封电报,看到邵晏枢斩钉绝铁地态度。
祝馨放松下来,心情愉悦地将电报收好,趴在家里唰唰唰地写了三封信,分别告诉远在西南的母亲叶素兰,三江农场的妹妹祝月,在边疆地区参军的弟弟祝和平,她怀孕的消息。
叶素兰这两年来,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托人写信,问她有没有怀孕,什么时候生孩子,给她邮寄各种生孩子的药方、土方子,就是想让她早点生孩子,稳住在邵家的地位。
祝馨知道叶素兰是一片好心,每次都会找借口说暂时不怀孕的事情,每月按时给叶素兰邮寄五块孝敬钱,现在怀孕了,自然要跟叶素兰说。
祝月跟齐振处了两年的对象,两人觉得相互了解的差不多了,于年前领了结婚证,回老家办了喜酒,依然回到三江农场工作。
祝馨怀孕,也得知会她一声。
而祝和平,跟着一帮红兵小将,轰轰烈烈搞了一年半的革命,在半年前的一次搞革命的行动中,被西北一个姑娘看上,非要跟他处对象,缠着他,要跟他结婚。
祝和平被那姑娘的热情吓得不轻,死活不愿意跟那姑娘处对象,那姑娘却如影随行,他去哪,她就跟到哪。
祝和平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想起他大姐说过的,要他当兵的事情,就给祝馨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想当兵。
祝馨便向离他最近的边防部队写了一封推荐信,他便去了边疆偏远地区,当起了边防战士。
将三封写好的信放进邮筒里,祝馨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刚到革委会,黎厌就穿着军装从外面走过来,眼神怪怪地看着她问:“祝主任,你怀孕了?”
“你从哪知道的?”祝馨一脸诧异。
之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满三个月,晏曼如虽然很激动,但是强压着心里那份惊喜,告诉祝馨,孩子在三个月胎相落稳之前,最好不要对外声张。
祝馨对怀孕的事情不太了解,却很听劝的,婆婆是过来人,又是医生,她说得话,祝馨自然要听。
不过,从她被查出来怀孕之后,不知道是雌激素上涨的缘故,还是因为开春了,人开始变得娇气敏感的缘故,她的孕吐现象开始加重。
经常闻到什么味道,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总是不受控制地干呕想吐。
这种现象却又不频繁,她依然能吃能喝,能正常工作,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只有周围跟她来往密切的邻居和同事,才能察觉到她与平常些许不同,会问她怎么回事。
熟悉的人,口风比较严的,比如辛桃、杨爱琴、赵桂英等人,她会跟她们说一说,其他的人,她都转移话题,说别的话去。
黎厌一个大男人,是怎么知道她怀孕的。
黎厌皱着眉头说:“我是从侦察兵做到如今职位的,你这两个多月的一言一行都跟往常不一样,走路小心翼翼,总会下意识地护着肚子,我看到你两次干呕不适的样子,还用别人跟我说吗?”
好吧,祝馨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的呢,没想到黎厌一个男人都能看出来,果然他这个团长不是白当的。
不过祝馨不明白,他突然问她怀孕做什么?
面对她狐疑的目光,黎厌说:“从现在开始,革委会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安心养胎,什么事情都不要操劳,直到你平安生下孩子为止。等你出了月子,你再来接手革委会的工作。”
祝馨心中更奇怪了,一脸戒备道:“黎主任,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是邵晏枢的妻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为你动摇半分,你别想撬我墙角啊。”
黎厌难得笑起来,“祝主任,我得承认,你的确年轻漂亮,很有魅力,我此前的确有想撬墙角的想法。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个孕妇,我不可能对一个孕妇有什么想法,那有违人道。我并不是对你好,而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要重蹈覆辙,落到苏娜那样的下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神情恍惚,祝馨要不注意听,差点都没听见。